《瑶池梦归》ｌｏｖｅｒｓ＇

14、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当皇宫的积雪还未褪尽，天气乍暖还寒之际，我看见了她。
　　宛若初春的抚媚，举止投足间贵气尽显，轻盈地像是舞蹈般的步态，曼妙婉转。站在初春并不明媚的日头下，竟然，刺伤了我的双眼。
　　她就那么款款而来，亲切地牵起我的手，笑言道：“妹妹。”

　　我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甩开了她的手。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又二话不说地握住我的手，笑盈盈地说：“我是许丞相的女儿，许菁。我的母亲是安惠公主，皇上的妹妹，照理说，我们还是表姐妹呢，这叫一声妹妹不为过吧！”
　　许菁。
　　这个名字一下子刺痛了我的某根神经。
　　她握得是那样用力，生怕我会再抽回手。我反手握了一下她，她欣慰地笑了，拉着我的手就向宗庙的内殿走去。

　　元守三十七年的春天，全国上下都在为一件事情庆贺着——他们的七皇子，新封的秦王，迎来了自己二十岁象征着成年的冠礼。

　　当我们手牵着手一起踏入内殿时，我明显感到了几道目光一下子聚焦到了我们身上。上官琰诧异地望向我，又看看许菁，我冲他笑笑，就去同样注意着我们的皇后那里请安了。
　　皇后的话比以前还要少，面色更是苍白，我们请了安之后，她就扬手要我们入座观礼了。许菁悄悄地附在我耳边说：“绎的这次冠礼虽说皇上主持，可这操心费力的还是皇后，听说皇后非常的重视，样样事都亲历亲为，亲自过问。”
　　“绎？”我惊讶于她对他如此亲切的称呼，转头看向她，却见到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缓步走入大殿身着华服的上官绎，脸上竟还泛有隐隐的红晕。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得不惊叹，他比我初见他时更加出众了，华美的外表，尊贵的气质，不凡的举止，他的一切，都好像在向世人昭示着他就是那个最接近神灵的存在，或者说，他就是神。
　　上官绎淡淡向地我们的方向扫了一眼，许菁竟然激动地拉住了我的手，他的目光滑过我们交握的双手时凝滞了一下，但旋即就移开了。
　　冠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却看到皇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不禁奇怪起来，虽说上官绎是皇后抚养长大的，但毕竟不是己出，上官绎是前皇后的儿子，皇后为何对他如此倾心倾力呢？现在上官绎和上官琰在朝堂上的冲突每日都在升级，皇后不去帮着自己儿子反而一如既往地处处向上官绎示好，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手上顿觉一松，许菁放开了紧握我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上，紧盯着上官绎的背影一刻不放。
　　上官绎的冠礼在皇室宗庙中进行，由皇上亲自主持。
　　期间皇上为上官绎加冠了三次，先后加缁布冠、皮弁、爵弁，这分别表示有治人、为国出力、参加祭祀的权力。
　　冠礼结束后，上官绎换了另一套衣服，在龙襄殿开始了宴席，继续接受群臣的朝贺。
　　直到现在，我已经瞧见他换了不下三套衣服了，件件繁琐无比，只见他的额头已有微微的细汗渗出，我不禁莞尔，古代的礼法还真的是累得死人啊。
　　“呼……”竟听得身边的许菁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我对她打趣儿道：“又不是你行弱冠礼，竟也能紧张成这样，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你……你也知道了啊？”被我一说她的脸更红了。我一下子想到了真儿，我对这样的女孩，一向只能缴械投降。
　　“你可别告诉别人啊！”见我不答话，她急急道。
　　“告诉什么？”我被她说的一愣，“看你那样傻瓜也看得出来你对他有意思了啊。”
　　“不……不是这件事……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哦？还有什么事啊。”
　　“呀，妹妹！你快别问了！一会儿皇后娘娘会说的！你就知道了！”
　　看着她羞红了的脸，我不禁想到那时候的我不会也是这样的吧，顿时失去了再问下去的兴致，颓然地靠在椅中，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酒杯。直到看到上官琰无奈地笑着向我轻轻摇了摇头，我才收敛了一下坐姿。
　　“今天，将大家召集于此，除了参加我儿的冠礼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宣布。”皇上一开口，大殿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我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高座。
　　“皇七子上官绎将于下月初与许丞相的千金许菁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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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头品了口酒，对着身旁满脸幸福的许菁低语了一声：“恭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她的全部注意力只在一个人身上，我失神地垂下眼，闷闷地喝着酒。
　　“还有一件事。”皇后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大殿中的议论之声也噶然而止。
　　“安平王之女沂暄郡主德才兼备，贤淑良德，现许为赵王王妃，择日完婚。”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我再也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了，脑子嗡地一声，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见许菁欣喜地对着我说话。
　　我看见上官绎猛然站起，而在此之前上官琰早已抢先一步地跪在了皇后面前，说着什么。
　　我看见皇后听得越来越激动，一拍桌子兀然站起，刚想呵斥些什么忽然紧紧捂住了胸口，大口地呼吸着，瘫倒在地。
　　我看见……
　　等一下！这是！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是过呼吸症！因为感觉不到呼吸而加快呼吸,导致二氧化碳不断被排出而浓度过低而引发的症状！我慌忙奔上了高座，推开身边已乱作一团的人。
　　“小薇姐！是过呼吸症！快！”我冲着还愣在那里的小薇姐叫道。
　　“知道了！”小薇姐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就去找内侍官了。
　　“你们都让开！皇后需要新鲜的空气！你们快点散开！”我将皇后的头枕在了自己膝上，让呼吸道疏通。
　　“娘娘，你听得到我在说什么吗？”皇后大口地呼吸着，虚弱地捏了一下我的手。
　　“来了！”小薇姐拿着一张纸急急地跑了过来，我接过纸，三下五除二地做成了一个纸袋，刚想罩在皇后的脸上，
　　“住手！你要做什么？想害母后吗！”上官启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怒喝道。
　　“皇后现在很危险！我没时间跟你多解释！只问你到底想不想救娘娘！”上官启的眼神犹豫了，但手上的力道却是一分未减。
　　我求救似的望向上官琰，传来的却是上官绎淡定的声音：“皇兄，相信她一次吧。”
　　上官启恨恨地放开我的手，我连忙将纸袋罩在了皇后脸上：“娘娘，现在慢慢吸气……呼气……吸气……”
　　皇后的气息慢慢地平复下去了，皇上这才说道：“快带皇后下去休息！宣太医！快！”
　　皇后被宫女扶起，临行前向我微微示意：“若清，你随本宫来服侍。”
　　我向她略一福身，答道：“是，娘娘。”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上阳宫内总是阴暗压抑，无论再多的蜡烛也点不亮似的。
　　我远远地看着那个被太医团团围住的女人，想着姐姐曾经和我描述过的过呼吸症的痛苦。
　　“不停的呼吸，大口的呼吸，觉得空气那么稀薄……”
　　“可是，吸得越深，呼得越深，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越强烈！”
　　“那是一种几乎死去的感觉。”
　　是的，我和小薇姐之所以能这么快的作出反应来，全因以前我们身边也有那么一个需要时刻关注的人——我的姐姐——过度换气症的患者。
　　“若清，你过来，到我床边来。”太医已然散开退下，皇后向我招了招手，我来到她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不喜欢你。”她盯着我的眼睛，悠悠地说。
　　“知道原因么？”
　　“若清不知。”
　　“因为你太漂亮了。美丽的女子在宫中只会是潭祸水。”
　　我看着她眼中深深的不屑，没由来地一阵寒意。
　　“接下来我看见的事情更肯定了我这一想法。”
　　“我看见你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绎儿，而琰儿的目光一刻也离不了你。虽然绎儿一次也没有看过你，可我明显感到他是在故意地回避你，我也知道你们在卫陵的那一段。”
　　“于是我更加地不喜欢你，你一下子与我的两个儿子扯上了关联，而且这种关联很危险。这些年，我在宫里也看够了，这红颜就是祸水啊！”
　　“皇后，您这话不对。”一直沉默的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辩解道，“在这宫里，除了您外的女人都是处于弱势的，是男人手中的玩物，男人要不贪色误国，女人哪有祸国殃民的机会啊。若说着女人是祸水，那么男人就是祸根。”
　　皇后静默了好一会儿，忽地笑出了声：“这就是我会对你改观的原因。那时候我一直认为他们是被你的外表所惑，但你这些日子向我证明了你是有资格受到他们的青睐的。你眼中闪烁着不同于你年龄的光芒，你勇敢，你谨慎，你聪慧，你不趋于命运，你可以为了尊严据理力争，也可以为了自己而献媚取宠。你在这宫里不为任何人活，只为自己。你不和任何人争，活得随性自在。那日你展现出的才华让我了解了你和这后宫中的那些空有外表的女人不同，我也同时明白了为何皇室最优秀的两名皇子都会被你吸引。”
　　“我……”我开始费解了，皇后招我到上阳宫，连自己的儿子和养子都没让进，又屏退了宫人，就是为了和我说她其实没有那么讨厌我？
　　“我甚至开始羡慕你了。”她顿了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琰儿对你一心一意，所以我希望你能嫁给他。”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