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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悦之无因 ...

  •   09

      《悦之无因,遂感心疾》

      0.

      《古今乐录》曰:“《华山畿》者,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畿往云阳,见客舍女子,悦之无因,遂感心疾而死。及葬,车载从华山度,比至女门,牛不肯前。女出而歌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棺应声开,女遂入棺,乃合葬焉,号‘神女冢’。自此有《华山畿》之曲。”

      1.

      “我的一个朋友——”

      沈云寻思了很多个开场,最后还是遵循了这样一个老套的剧本。

      小神坛是十多年前搭起的,拜的是一位显了灵,帮助乡民们熬过大旱饥荒的狐仙。沈云一路打听着关于妖魔术士的传闻,从家乡小城来到这里。他献上两坛竹叶青,从正午等到夕阳西下,天色昏暗,终于等来了法师。

      “我的一个朋友,是位年轻的少爷, ”他说,“偶然在市集上遇见了位一袭白衣的小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心里却是惦念得紧。他托人寻了好些日子也没个下落,反倒是执念愈来愈深,身体也日益衰弱下去,大抵是患上了相思病。”

      “后来——在下不才,恰好懂那么些许蒙混人的小法术,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这位少爷,便替他寻着了那小姐。小姐姓许,名文舒,缘是城外一富商遗孀,不巧数月前病逝了。”

      “可惜啊可惜……”

      2.

      沈云顺着楚宣的执念找到文舒那天,她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守在床边的婢女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年轻的魂魄坐在窗台上,远远望着他。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二十年前到馄饨摊上的小女孩,又或者是更早以前梦中那株兰花。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分不清,这个灵魂所承载的,到底是楚宣的执念,亦或是他自己的。

      那天夜里楚宣做了个梦,梦中是个烟雨天气,断桥旁小姐打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白衣正翩跹,就如那白蛇传的戏里唱的一般。

      他紧张起来,手中的伞没握紧跌在地上,小姐闻声回了头,他慌忙拱手道,“小生姓楚,单名宣……”

      小姐“噗嗤”一笑,替他拾起了伞,她说我知道你,楚家的少爷,前些年外子还在时我们曾在乐坊听过你弹琴,说着她轻轻哼唱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年少时曾有过那么几回,随朋友们在乐坊听曲,几个公子哥儿多喝了几杯,闹腾起来,把台上的琴师请了下去。楚宣也很不客气,顺着被中途打断的乐曲弹下去,指尖行云流水,一曲春江花月夜下来余音绕了几个来回才渐渐散去,台下的人都叫好,偏偏他耳尖,听到角落里的中年商人不屑地嗤道:“不过是个年轻人。”

      于是嘴角因得意而含着的笑就那么尴尬地僵了片刻,他不甘,沉下心来,手指重新抚上琴弦,又弹了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现下回想起来,当时那商人身旁坐着的少妇,似乎就是眼前的小姐。

      他叹气,“家父与兄长对乐礼倒是很不屑,常训斥我疏忽了学业——高山流水遇知音,若是能早些与小姐相遇……”

      小姐的笑在眼前变得模糊,融进迷蒙的烟雨中,她的目光飘得远了,越过他身后,到了他不会了解的从前。

      她看到的是更久以前,她还在家乡的那些日子,小城里虽少了几分车水马龙的繁华,却也有自己的热闹。她看见曾经熟悉的草木街坊,巷口会画糖画的白胡子老爷爷,芒种的花神,元宵的灯会……大红的灯笼沿着大路小路高高挂起,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夜里喧哗的人群散去,万物静谧之时,大片的黑暗中只看见点点耀眼的红,闪烁着群星一般的光彩,像极了传说中的奈河。

      往后一些,她听从父母之命远嫁到了这个千里之外的城市,没多久丈夫便患病辞世,夫家人嫌弃她克夫,将她赶出了城中繁华地段的本家,先是暂住在稍偏僻些的旁支亲戚那儿,后来又迁了几回,最后只剩她与随身的婢女住在了城外郊野的小屋里。

      那几年过去,她才知晓原来日子还可以这么过,每天浑浑噩噩的,像是漂泊在外无根的浮萍,随着时间不知飘到了哪儿,渐渐的也就忘记了幼时家乡的模样,只剩下那一片灯笼连成的河,刺目的红色是流淌其中的血与泪。

      “公子的心意文舒明白,”奈何桥上她浅笑依稀,只是眼里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般天真单纯,“只是可惜,你我相遇得太晚。”

      梦到这里就醒了,楚宣猛地坐起,心中一时抑郁难抒,只觉着胸口似是憋着什么,一锤一锤地击在心上,最后“哇”地一声竟吐出一口红褐色的血来。

      窗外天将破晓。

      3.

      自此,城里开始传唱一首曲子,华山畿。

      君既为侬死,

      独活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

      棺木为侬开。

      4.

      白藏小半坛竹叶青还未喝完,沈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

      他顿了顿,看法师没有要开口询问的意思,只好自己接下去:“在下愚钝,先生当年留下的道法,只学了层皮毛,如今也只会些托魂造梦的小把戏,原本想圆了少爷的心愿,让他们在梦中见上一面,只是没想到……倘若先生愿意帮忙……”

      “还不懂吗?”白藏毫不客气地打断,“若不是你,那楚宣也不会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已经离世,不过是个年轻少爷,日子久了自然就忘了,心里还能留个念想。就算忘不了又如何,由得他去死罢。”

      听到这话,饶是向来好脾气的沈云脸上也有了几分愠色,想争辩几句又被白藏压了下去:“你倒是好,又是找人又是托梦的,这下子不但加深了执念,还耽搁了文舒转生,也是蛮蠢的!”

      “莫非寻常人的性命在先生眼里就那么不值……” 沈云刚争了一句,瞥到白藏眼里的淡漠与随意,一时竟说不下去。

      “没什么值不值的,”他说得也很冷淡,”我既非人类,你们如何又与我何干?”

      一句话噎得刚入行的小法师憋红了脸。

      沈云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眼看着白藏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神像前,仰头哗啦啦就灌下了半坛酒。他在心中叹气,最后也没说什么,行了礼告辞,没走几步肩上就被一个小瓷瓶砸中。

      “你不是会托梦么?”白藏笑起来一脸的狡黠,“喏,把瓶里的梦托给你家少爷,也算是替你收拾了这烂摊子吧。”

      “多谢先生。”沈云笑得勉强,心里终归是留了芥蒂的。他犹豫了一下,想着下次见面不知该是什么时候了,索性问出了这二十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为什么是我?想成仙的人那么多,才华横溢应当传世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神像前的罪魁祸首答得漫不经心,“恰好你在附近而已。”

      “……这样啊。”

      原来如此。

      碰巧而已。

      沈云走后白祀才从神像后面出来,他扯扯白藏的袖子:“先生,您为什么要骗他?”

      “你猜啊。”吊儿郎当的狐狸法师捏着徒弟的脸,只觉得有这么个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长大的小徒弟也挺好的。

      5.

      楚家少爷的病似乎有了好转。

      自从他将文舒墓前摘来的柳枝栽在了院里,前几天夜里只是看见窗外有徘徊的人影,不过数日,便能见到月光下白衣的女子推门而入,正是他念想许久的面容。按照沈云说的,只要将她的魂魄留在家中,每日与她同寝共枕,加上以人血喂养,百日后,便能借此还魂。

      人们都说楚宣是疯了,说他被鬼魂迷了心窍,好端端的一个人,一个家,这样下去怕是要垮。
      他不听不信,整日待在家中,白天守着他的柳树,晚上在屋里弹琴,痴痴看着文舒坐在窗边望着月光的侧脸。他温了壶酒,看她唇边抿着的笑,一时心中是满溢的欢喜,连手臂上为了给她进食鲜血而划的数道伤口也没了疼痛。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说得不正是此刻么?

      楚家夫人心疼儿子,私下里想另寻个法师将那房中的魂魄收了,可一想到楚宣听闻此事后那副宁可与家里决裂的神情,便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每日里将那些补血养气的汤药一碗碗往儿子房里送。

      他自己也知道。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些上好的人参鹿茸也赶不上身体衰弱的速度,可是文舒需要他。每每想到她像只乖巧的小动物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样子,他便觉得那些痛苦都算不上什么,只要熬过了这百日,一切总会好的,他们便可以像传说里的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信念在某次他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恍惚间看见文舒端着瓷碗将血一饮而尽的样子时,却动摇了。记忆中的女子有着温婉的笑,而不是如此刻一般,唇角带着腥红的血。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俯身询问,他躺在床上,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察觉到她明显地一愣,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起身解释:“我就是担心,恐怕自己是熬不到你还魂的那天了……”

      说这话时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那之后,城里开始接连有儿童失踪,有传闻说是楚家的妖女作的孽。

      愤怒的人群在楚家大门围了一圈又一圈,先是吵嚷着要老爷给个说法,大门紧闭了两天后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抄着棍棒板凳就要砸门。楚家里也热闹,家长气得不轻,说是要将少爷逐出家门,夫人心疼,噗噗的掉眼泪,硬是给拦了下来。楚宣关了门,紧紧抱着文舒,把一切喧哗都隔绝在了外面。

      他说:“文舒,你喝我的血罢,喝我的血就好……”

      她从他怀里挣脱:“你不信我。”

      “不,”他想解释,声音却弱了下去,“我不知道……”

      最后呢?

      那一转身回眸间的初遇,单薄的念想,短短几十天的相守最终还是敌不过流言是非。最后一次,楚宣目睹着文舒喝下他的血,雪白的脖颈动了两下,微微发褐的血液顺着淌下,落到了白衣上。他忽然害怕起来,所有的恐惧在一瞬间爆发,他摔碎了瓷碗,看着她眼里的惊讶,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纵使伤心与失望仍往前伸手想扶他起来,他却狠狠推开她,双眼因恐惧而瞪得浑圆:“你不是她!”他疯了一般歇斯底里地朝着她喊,“你说你是什么妖物,竟敢冒充她!”

      “或许我原本就是妖物吧。”那天夜里文舒坐在沈云的小屋里,刚煮好的热茶也无法让她冰凉的双手稍微暖和点儿。

      沈云看着她哭红的双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多少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个姑娘,寒冷的夜里被夫家赶出了门,无家可归于是只好在外游荡,雪白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摇头,不再去想从前,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等到他再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面出来时,方才坐在厅里的文舒已经没了踪影。

      6.

      “我做了个梦。”

      月底楚宣邀沈云到乐坊上听曲。那时他的相思病已痊愈了大半,也不再挂念逝去的心上人,仍是与几个要好的少爷四处玩乐,只是比起从前稍微沉稳了些。他对沈云讲起那个对方早已知晓的梦,说到动情处眼圈红了红,他说:“我们大概是有缘无分吧,有些东西终究是强求不来。”

      他的样子让沈云隐约想起一位故人,可是比起楚宣,那位故人更像是个没有心的。然而仔细去想时,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是记不起那人的容貌了,心里莫名剩下一丝惆怅。

      有人说那楚家少爷看着挺痴情,到最后也不过就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

      楚宣没去理会那些街头巷尾间的流言,他如从前一般,不顾旁人地上了台,弹了首蒹葭。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淡然。曲罢掌声雷动,只是这一次,他抬头环顾四周时,没有了角落里他魂牵梦萦的那一双眸子。

      “啧啧啧,结局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呢。”二楼靠窗的位置,白藏无聊地将花生米咬得嘎嘣响,“还以为这个叫楚宣的会和那个符冲是一类人。”

      “先生,”身边十几岁的男孩看着就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样子,“那个梦,其实是给沈云的吧。他和我们还是不一样,无法记住所有的事情,甚至比起常人要更加健忘——那些凡是重新轮回的灵魂,慢慢地就会被他淡忘,除了文舒——所以,您是想以这种方式,来帮他……”

      “你想多了,”白藏不耐烦地打断白祀的话,狠狠揉着小徒弟的头发,“你看看你,怎么就没有个小孩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我不是小孩子了!”

      “看样子明明就是嘛。”

      “哪有这样算的——喂,他好像看见我们了,要溜吗?”

      “溜个鬼!——咦,这么巧,你也来听曲啊?”

      “……”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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