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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虞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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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虞美人·听雨》
1.
听说城东符家请了位年轻法师。
沈云听到这话时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正在八卦的两位大妈似乎是注意到了,话也停了停,待到沈云将两碗新鲜滚烫的馄饨面端上了桌,两人提着筷子又开始讲起来。
说是那符家的少爷真是好不知廉耻,害死了人家姑娘还装模作样地要请法师超度。
沈云听着,往锅里又下了碟馄饨。
符家在城里是大户人家,老爷在京里为官,听说仕途顺畅得很,可惜少爷太不成材,每日同一群公子少爷在城里厮混着。半月前这少爷看上了城西客栈老板的女儿,来来往往了几回,竟是把那姑娘逼得自尽了。
白藏入了符家后第一场法事便是替她超度。
有人说,少年终归还是个痴情人,愧疚悔恨之下才去请的法师。也有人说,是因那女子的亡魂日日在少爷身边徘徊,扰得他不得安宁了才请了法师驱鬼。白藏不管这些,他只作他的法。
后来符冲让白藏替他算上一卦,求姻缘,算罢白藏只说了三个字:“莫强求。”
符冲听了,怔了许久,低头叹了好长一口气:“我原本没想着强求,可是……怎知她竟是个这么烈的性子。唉,说来倒真是我不对了。”停了很久,他又说:“我是真喜欢她。”
毕竟是年轻,符冲伤心得有限,安静了不到一月又开始与平时那一帮子酒肉朋友们厮混,只某日在后院中碰上了白藏才想起原来家中还有这么位混饭吃的法师。有时闲来无事他便请法师给自己讲讲经,随便什么都好。白藏随意讲了几句“贪嗔痴戒定慧”,符冲心不在焉地听上几句,只觉得说得十分有道理,细细想了想,似乎悟到了些什么,心情一下子大好起来,于是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约李家公子一同去戏园听戏。
白祀在一边皱着眉头研墨,好半晌才说出一句:“我不喜欢他。”
白藏笑笑,没说什么。
2.
晚些时候,沈云听说符家少爷要迎娶戏园里一位当红的女旦——不是做妾,是正妻。
馄饨摊上的八姑六婆又开始议论起来,她们说,那少爷真是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容他这般儿戏;她们也说,那戏子不知是什么妖精变成的,将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她们还说,少爷倒也是个痴情人,就为了这戏子的事儿,跟家里人吵翻了天——谁让那是正房呢?最后不知是谁叹了口气,说:“多半到了最后那姑娘也得落得个被休的果子。”
沈云安安静静地帮着他娘下面条,然后一碗碗端上桌去。
他是见过那位姑娘的,集市那天符冲带着她去馄饨摊对面的酒楼,远远地沈云就看见娇小的女子从轿上下来,藕白的手腕被符冲小心翼翼地牵着,她低头,抿着嘴角就这么红了脸,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真是个美人儿,”馄饨摊上有个白衣的少年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接着又惋惜地叹道,“可惜啊可惜!”
沈云转头瞄了眼,认出那就是前些日子里阿姨们八卦的法师。
那日符冲与家人争吵过后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半天,末了他到后院去找到白藏,请他算上一卦,谁知他竟只说了四个字:“不宜娶亲。”
少年攥着拳头脸色发青,随手砸烂了桌上的砚台,扔下一句“我不信”便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白祀把碎成几块的砚台扔掉,洗去地上的墨迹,看白藏仍坐在一边悠闲地看书,忍不住问了句:“先生,你在骗他?”
白藏从书里抬起脑袋,摇了摇头:“你看着罢。”
结果呢?
结果就是两年过去了,名叫曲荷的戏子果然是被符冲休了,大冬天的,也没有可以回的娘家,半夜里她身无分文地在街上游荡,不知怎地就走到了沈云的馄饨摊。那时候街上游人稀少,沈云正打算熄灯打烊,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摊子外面,眼睛红肿着,藕白色的皮肤被风吹得通红。他一时不忍,邀她进来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听她在店里小声抽泣。
第二天他就听说她投了河。
又过了两天,符冲半夜里跑到沈云的馄饨摊,一口气吃了两碗馄饨面,间隙里他向沈云抱怨,说:“我原本是很喜欢她的,你不知道,两年前我在园子里听她唱曲儿,一见到她我就想,这世上居然还能有这么漂亮的人。”
“咕咚”吃下两只馄饨,他又说:“谁知过了两年,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惯她了,除了唱曲什么都不会,带到外面去也是尽给我丢脸,见了人连句话也不会说,整天就是那幅全天下人都负了她似的样子——你说她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声音弱了不少:“唉,说到底还是我不好。”
沈云手上的动作一顿,往符冲的面里倒了小半罐辣椒进去。
3.
城西新开了家小倌院。不大不小的两座小楼,附带一个庭院,门面上也没有多余的装饰,低调得很,连名字也是简洁明了的二字:南馆。
馄饨摊上八卦的大妈们又有了新的谈资。
她们一脸夸张地压低了声音议论:“这真是造孽哟……从前只听有人过不下去卖女儿,现在倒是好了,连儿子都开始卖了……”
城西的南馆,符冲也是去过的,就在曲荷死了不到半年,他又开始和往日那些狐朋狗友们花天酒地地胡闹。半夜里他溜出家来跑到馄饨摊上吃宵夜,沈云故意往汤里多加了小半勺盐,端上桌,说:“你还真是个没有心的。”
他笑嘻嘻地回道:“哪能呢?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不得照旧过——这可是法师说的。”
末了他换上副认真的表情:“沈云,你来给我做书童吧,”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们符家的月钱总比你在这儿赚得多吧。”
沈云坐在小桌对面,看他说完后便埋下头哗啦啦吃着面条,像是在掩饰什么。
一碗面硬是吃完了,看符冲被咸得口干,沈云收了碗,倒了杯水给他:“你去过那儿了?”
“哪儿?”
“城西那家馆子。”
符冲大口咽下那杯水,心里自知是躲不过,便干脆承认了,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大半个小城都传开了,说那符家少爷真是荒诞,符老爷子在京里也算个好官,没想到家里竟出了这么个败类。
“我也就是想……”这回符冲开始不利索了,“从前我不知道……”他闭上眼,索性挑明了,“你就这么待在我身边,不好么?”
有什么东西突然间就这么被他冒冒失失地捅破了。虽然从前符冲也玩笑般半真半假地说过:“沈云啊,如果你是个姑娘就好了。”可那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他看着沈云的背影,突然间有点儿恍惚,“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就只有你一个。”
他说:“沈云,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沈云突然间笑了,这句话符冲说过许多次,对客栈老板的女儿,对潇湘院里的红牌,还有半年前那个冬天晚上来到这儿眼圈红肿的曲荷。沈云想,他大概是不知道,有些东西,说得多了,就变得廉价了。
4.
符家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听说是京里的符老爷子得罪了小人,这会儿也许连命都保不住了,最糟糕的,怕是要诛九族了。一时间,符家上下人心惶惶,少爷也不似从前那般胡闹了。然而仅仅是这么在家中闲坐着似乎也很无聊,看着家中气氛日愈阴沉,符冲开始每日就这么在街上闲逛,也没个可去的地方,就这么行尸走肉般地在街上走着。
那日他在集市上碰着了从前一起吃喝嫖赌的公子哥儿,就在他从前常去的酒楼与馄饨摊之间。一群人围着他假意寒暄几句,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往事,说起从前符大少爷的风流韵事,谈到了那个叫曲荷的姑娘。他们说几年前那在城里可算是桩大事,没见过有人这么伤风败俗的,娶个戏子,没准如今符家的败落就是在那时招来的厄运。
符冲想辩驳些什么,以往的伶牙俐齿此刻却结巴了,也不知脑袋里是怎么想的,支吾了半天最后叨出半句:“不过是个戏子……”
话音未落就被一旁正巧听见的沈云浇了一身的冷水。
周围瞬间安静不少,一群人很快反应过来嚷嚷着要沈云赔罪,符冲愣着,看他们让跟班的打手赶跑了店里的客人,看样子就要砸店,一下子清醒过来拦住人,说“算了算了,不碍事的。”
结果自然是闹了好半天才收场。
大半夜地符冲像从前那样溜出家到馄饨摊去心想着给沈云道个歉,谁知沈云虽没有生气,却是一脸仿佛轻蔑的表情,看着他,说出来的话也让他更难受了。
他说:“符冲,你真没用。”
5.
中秋那日里符家起了场大火。沈云隔了老远便在馄饨摊上望见了城东升起的浓烟,火光染红了半边天。起初他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听闻是符家起了火,于是端面的手一颤,滚烫的汤汁撒了大半在身上。
前一天才听闻京里的符老爷子被斩了首,抄家的还在路上,符老夫人便一把火将符家烧得个干干净净,大火从巳时一直持续到申时,整整一天,原本的符家大院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沈云傍晚早早地就打了烊,到城东去,远远地望了两眼,最后转身走了。隐约里似乎有那么一点儿怅然,却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是什么东西一下子没有了,如此罢了。
人死不能复生,日子仍得照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初次遇见符冲的时候,那时他们还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符冲晚上偷偷翻墙出来闲逛,深夜里路上静得只能听见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咚!——咚!咚!”,长街上隐约有某处闪烁着橘黄色的光,他走近了,看到简陋的馄饨摊上小小的影子趴在桌前,点一支明明灭灭的蜡烛,读一本破损大半的旧书。
“会认字么?”
直到符冲的影子落在书页上沈云才意识到面前有人,他抬起头来,想了两秒,小声道:“会一点儿。”
“哎,”符冲有点儿兴奋了,从小以来便在学堂里不上不下的孩子似乎一时间找着了那么一点儿优越感,接着他脱口而出,“那我教你吧?”
于是就这么认识了,那以后符冲偶尔会在大半夜地溜出家到这儿吃上两碗馄饨,顺道从书房里偷些书来借给沈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数时候是符冲在说,抱怨母亲太严厉,学堂里的先生太古板,父亲每逢过年才能回家一次。沈云安安静静地听着,几次想对他提起娘亲的病,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仍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毕竟还是有距离的。
符冲从不在白天造访,顶多是经过小小的馄饨摊,然后到对面的酒楼去,与那些少爷们在一起——“日子过得很没意思”——这是他对沈云说的,他不知道寻常百姓家日子的辛苦,只每日无所事事着,然后偶尔对沈云发上两句牢骚,说:“如此无趣的生活倒不如舍弃算了。”
可是后来,在大火把一切都染成血红色的时候,平素里养尊处优的符家少爷砸开了反锁的房门,顾不上被烧伤的手臂,好不容易逃到后院,漫天火光中他看到了白藏,于是犹如抓住浮木一般,狼狈地跪倒在他面前,只是哀求:“法师救我!”
“你想活下去?”
“是,我不想死,”他看上去很可怜,也仅仅是可怜而已,他说:“我不想死,我还很年轻……”
那以后的事情符冲是没有意识的,他醒来时已是半夜,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水波,天边月亮正圆。
白藏说:“若你想活下去,就必须背井离乡,四处流离,居无定所,”他倚在船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望着圆月,又问,“你可受得了?”
这一次符冲犹豫了很久,他看着月亮在水面碧玉一般的倒影,一瞬间回想起从前的人和事:往昔的符家大院,每逢节日家中便会举办的盛大筵席;戏台上黛眉朱唇,怯生生地对着他笑的花旦;潇湘院里弹得一手好琴的姑娘;小城里热闹的集市灯会……那些琴瑟翩跹,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曾经,分明就在不久前,却仿佛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最后他想起沈云。
6.
大概有三年的时间,符冲跟着白藏和他的小徒弟白祀到处漂泊,过着流浪一般的生活,虽算不上穷,却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不是没想过抱怨,有时吃着米汤馒头,总会想到从前满香楼里甜而不腻的莲子羹,于是心里便有股气总是憋着,觉得自己怎么就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想像从前那样把手上硬邦邦的馒头往地上一砸,然后赌气地一连好几餐不吃,可是却清楚这样绝对不行,于是只得硬生生地把气压下去,忍在心里,渐渐地也就习惯了,满身骄纵的锐气也被磨平了。
毕竟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什么也不会,若是离了白藏恐怕日子就更难过了。
白祀问师父,为什么要收留这么个麻烦的东西,白藏打了个呵欠,说:“就是觉得闷了,想找点儿东西玩玩。”
白祀点头,有点明白了,对他们这样一百年便不过是半月的人而言,人类的生命太渺小,因而收留符冲,对于白藏而言也不过是养只解闷的鸟儿。
三年后,他们在某个偏僻的小乡村里落了户,白藏依然做他的法师,符冲在小木屋里无所事事地待了半月,终于坐不住了,主动提出要在乡里办个学堂,也不求能出几个举人进士,只要能让这村里有几个识字的孩子就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乡里的人对这位外来的教书先生多了几分好感,逢年过节便会送些东西过来,自家酿的桂花酒,养的半只鸡,还有哪家女儿亲手绣的荷包,素白的底上浮着支并蒂的莲花。符冲笑笑,把荷包退回去,说自己心里已有人了。
年轻姑娘们便私下里暗暗猜测,是谁这么好命,被这个温文儒雅的先生看上了眼。
符冲自己也在想,他也许是还记着从前的,无论是曲荷还是沈云,也许是喜欢,也许并非喜欢,只是就这么记着,心里有个念想,想着从前热闹的小城。
于是某日里他带了盘缠,独自一人辗转回了小城。
回去时恰是傍晚,落日的余晖铺洒在街道上,分明是热闹繁华的集市在符冲眼里也变得萧索了。约有十年了,这儿似乎早已人事皆非,旧时的符家大院上新建了两座宅邸,说是被十多年前迁到这儿的一个官人还有一个商人买下了,从前认识曲荷的那个戏园子不知什么时候荒芜了,戏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他听人说那馄饨摊的小哥儿真是可怜,几年前病重的娘去了,上个月女人又失踪了,到最后还得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们又说,这小哥儿也是好生奇怪,之前明明是考中了进士,却怎么也不愿意做官,还在这儿摆了十几年的馄饨摊。
符冲经过满香楼时远远地望了两眼,觉得这么多年了,他似乎还是没变,仍是那副少年模样,可自己却是老了许多,两鬓已经隐约生了白发,也许他是认不出了——毕竟已经很久很久了。
最后他在客栈里住下,思量着过几天或者还是回到小村里去吧。
半夜里他从梦中惊醒,朦胧间似乎望见窗外的长街上有一点灯光,心里一时间有些酸楚。他起身出了客栈,街道上一如很多年前的小时候那般安静,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咚!”馄饨摊上依然闪烁着橘黄色的光。
他走近了,看见沈云一个人坐在小桌边看书,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直到沈云望过来,他张了张口,说出的却是:“来碗馄饨面吧。”
沈云合上书,起身开了炉子,往锅里下了份面条,说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晚还到这儿来的客人了。
符冲笑了:“你这店家倒是奇怪,这么晚了,既然没客人怎么还不打烊?”
然后沈云就说:“客人总是有的,不过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他盛起一碗馄饨面,端上了桌,烛光下莫名地就觉得这客人有几分眼熟。客人穿一身青色的袍子,料子有些旧了,眉眼间略带着几分沧桑,五官的轮廓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符冲低头吃着面,察觉到沈云眯着眼睛在看着他,烛光将两人的影子印在地面,淡淡的灰色,场景似曾相识。
7.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蒋捷 《虞美人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