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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文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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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文舒》
1.
城里有个传说,传说很久以前,城东的大宅子里种着一株不会枯萎的兰花,栽在主人书房外的园子里,历经数百年依然娇艳如二八少女。众人都道那花是神物,正是因为有它,宅子里的大家族才得以一直兴旺下去。直到某日,家里的小少爷误食了花瓣中毒而亡,伤心欲绝的娘亲将兰花亲手烧死,从此以后,失去了神明保佑的家族开始厄运连连,最后衰落下去。
2.
又过了数百年,城里来了位法师,就住在城东已经易主的宅子里。
沈云听馄饨摊上八卦的大娘们说,那法师不过又是个江湖骗子。听说这话时锅里的水沸了,他捞起一大勺馄饨落了碗,浇上汤汁,撒上一把葱花,端上了桌。
他是见过那位法师的,在不久前的一个深夜里。亥时街道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沈云把店收拾好了便准备打烊,店里却来了位客人,法师白藏。
白藏留下了一盆兰花、一本书还有一段荒谬的话。他说:“小哥儿你今儿运气不错,误食了落入凡间的仙丹,只要通过了神仙的考验,便可修得道法,位列仙班。”
沈云愕然。
他继续说:“这盆兰花即是考验,你好好养着,待它枯了,便可明白我今日之言,那时,你再按这本道法修行便可。”
沈云回过神来只看见白藏渐行渐远的背影,隐约间听见他带的男孩似乎在说:“先生,你又在唬人。”
白藏回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等日子久了,他发现自己与常人不一样了,自然就懂了。”
3.
于是生活里就这么多了一盆兰花,倒也无妨。沈云将它养在屋角,借了些关于草木花卉的书籍,照着上面说的,认认真真养了起来。
沈云娘初次看见兰花时脸色微变,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些日子她本就抱恙的身子愈发虚弱下去,一下子整个馄饨摊的担子都落到了沈云身上。生活似乎变得沉重起来,日子繁忙得让他渐渐忘了兰花的来由,只把它当作是一种习惯。
然而娘亲曾在某天醒来将他叫至床前,她问:“你小时可曾听我提过那个关于兰花的传说?”
沈云笑笑:“您是睡糊涂了吧,我去熬些粥。”
娘亲抓紧了他的袖口,犹豫着半天才说到:“那传说是真的,你爹走得早,若是你再有个不测,我们沈家,便真应了那诅咒,要绝后了。”
沈云沉默了会儿,掰开妇人的手。
“您病得不轻,都说胡话了。”
4.
那会儿沈云还年轻,不到二十的年纪。偶尔馄饨摊上的大妈会小声感慨一句:“这小哥儿过得也挺不容易,脾气倒是不错,温温和和的,要是能娶个媳妇顾家,大概日子也能轻松点儿。”
沈云收拾了隔壁桌的残羹冷面,笑道:“总不好拖累好人家的姑娘。”
那会儿沈云自己也没想到往后会变成这样。
兰花枯萎那天他做了个梦,很真实。他梦见自己如往常一样,小店开到了很晚,夜里没有客人他便坐在油灯下看书。后来有个姑娘来了,那姑娘看着便不太真实,轻飘飘的,她在沈云对面坐下,灯光穿透了她的身子,落在墙上,没有影子。
姑娘说她叫文舒,原本是一株兰花,不知怎么总也不会老去,在园子里与一棵槐树遥相对望,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槐树年轮长了一圈又一圈,她却始终如一,就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失去了作用。日子无趣得很。
直到她遇见了白藏,那时供着她的一家人突然视她为妖物,请了法师来做法。白藏来了,没有按雇主说的,而是教她变成了人。她永远记得那天少年站在她跟前,手指触到她的花瓣,笑起来让她无端地安心。他对她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同类,她是后来才发现这词语有多么珍贵,在她化为人身的那数百年间,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城镇,也不曾找到一个同类。她遇到的都是转瞬即逝的生命,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其他生物,可以如她一般,长久地存在着。
最后她回到了这里,在城外偏僻的山里住下,等了近百年,终于等到了当初的法师。
白藏说,他们并不是所谓的妖鬼神魔,只是与其他生命不一样罢了。能够听到,看到,触到人们所定义的不该存在之物,时间也比常人要慢上许多许多。可是,说到这儿她垂下了头,声音听不出悲喜,我们是没有转生的。
“与永恒的轮回相比,再漫长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这么说了。她央求白藏,问他是否能够摆脱这种宿命,他皱着眉头,良久,才慢悠悠地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之前从未尝试过,法术也许会失败。”
后来呢?果然是失败了,她如愿以偿成为了一株普通的兰花,却让另一个灵魂成为了她。而她的每一世轮回,都会让那个灵魂更接近原本的她。
沈云大概明白了,也许是由于未曾真正经历过,他一时无法体会那种漫长岁月里无法逃离的孤独,于是他听完了故事,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那么没有头尾的几个字:“倒也无妨。”
文舒笑得很淡,真如空谷幽兰一般带着几分仙气,她说最后那段时日里,她虽然只是一株兰花,却也看了他许久。她说她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希望来世还能再见。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沈云追上去:“我送你吧,夜深了,你一个姑娘多危险。”
听了这话文舒只是笑,他这才想起来什么,脸红了红,又说了遍:“我送你吧。”
一路走到了城东,她在某扇朱门前停下,向他告别:“我进去了。”
沈云看着面前的大户人家,想着她若能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定能过得安适些,也好。
梦到这儿也就醒了,沈云醒来瞥见墙角的兰花果然是枯了。
5.
从那以后他便能看得见魂魄了。
人死后若是没有太深的执念,魂魄总是很安详的,静静地走在街道上。黄昏太阳落山的那段时间,世界会变成一条静止的河流,路上都是匆匆赶路归家的行人,混杂着各种生灵的魂魄,在夕阳的余光中,生与死,日与夜的界限也暧昧了不少。只剩下了缓缓流动的光,宛如忘川。
时间一刻不停向前流逝着,大概过去了七八年吧,沈云娘也病逝了。下葬那天有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邻居帮忙,沈云没有表现得太伤心,只是在墓前跪了许久,常来馄饨摊上的邻家大娘刚想劝他,他却先一步说道:“娘走得很安稳,让你们挂心了。”
生活似乎也没有太大变化,即便是有,也很快便能习惯了。他常常会忘记一些事情,直到有人无心说起,他这是长了张娃娃脸,这么几年了还是少年模样,多好。他愣了很短的一会儿,才意识到终究是不一样了。
6.
某天下午馄饨摊上来了位小姐,带着个小姑娘。店里人不多,沈云上了馄饨,坐在桌边看书,女孩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大的眼睛眨了几下,没说什么,安静地坐了回去。他觉得有趣,随手捏了只面人逗她,女孩笑得开心,左脸颊上一只酒窝若隐若现。
沈云也笑了,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很慢,带有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奶味,她说:“我姓许,叫文舒,许文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