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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夏天与猫 ...

  •   05

      《夏天与猫》

      小池
      1973

      五月末夏天回到小池。

      一个很古旧的小镇子,依山而建。爷爷的木头屋子筑在山上,地面就是山路,角落里泛着一层青苔。不知是什么年代修的屋子,就这么孤零零地落在山头,上山下山需要坐车在山间公路上盘行半小时。

      夏天回去那天爷爷病了。她抱着猫坐在床边陪爷爷说话。屋里窗帘半耷拉着,稀疏的阳光斜斜淌进来,打在灰色的地面上。爷爷咳了两声,指了指窗户示意夏天去把窗帘拉开。夏天放下猫,拉开布帘,窗外天空弥漫着阴霾,连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也变得黯淡。她坐回椅子上,猫蜷缩在脚边打着盹。爷爷说话了,干枯的手指举起来,指着窗外,微微喘了几声声音才顺畅:“夏天呐,你看着窗外边,天虽然是黑的、阴的。但你要记住哩,天外边总是有光的。”

      第二天爷爷去世。

      天空依然阴云密布。夏天抱着猫坐在屋外的青石板上,她听见屋里传出的声音,争执中夹杂着几声呜咽。天上积着厚厚的云层,看不见光。爷爷年轻时是校长,□□那会儿遭了不少罪——这些全是听大人们说的。夏天站起来,猫从怀里跃下,在她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趴在石上。夏天眯起眼向远处眺望,山上是一片绵延不断的绿,风一吹便像海一般地起伏涌动。她抬脚,向前踏了一步,没站稳,被石上的青苔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上,抬头便看见蓝色翅膀的蜻蜓停在一叶芦苇上。夏天抿了抿嘴角,蹲在猫面前。

      她说:“爷爷去世了。”

      猫懒懒地打个呵欠:“哦。”

      “我在想,”夏天把脸埋在膝盖里,传出的声音有点闷,“如果你也不在了——”

      猫有点生气了,站起来,弓着背对着夏天“喵——喵——”叫了两声,然后别过脸去踱着步子走了,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屑:“你不应该对一只永远不会死的猫说这些!”

      夏天没有抬头,就这么蹲在青石板上,小腿有点发麻。她想起自己执意要把猫带来的那一天,猫龇牙咧嘴地挥着四只爪子。它在抗议:“你不能限制一只猫的自由!”

      右手腕上手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很细。

      木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夏天应了一声,站起来,仰头望一眼天空,厚厚的乌云边缘勾着圈淡淡的光。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儿酸。

      猫
      小行星B612

      学校里的猫很多,整日里无所事事地四处散步,偶尔也会钻进某间教室里找个角落午觉。某天夏天在大榕树下蹲了许久,与一只黄褐色的花斑猫儿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后迟疑地开口:“你是新来的?”

      猫大剌剌地瘫着肚皮靠在树下,“喵”了一声算是回答。

      夏天低下头,看着一只蚂蚁顺着地面的砖缝爬行,半晌,她又问:“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什么地方?”猫看上去有些迷茫,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子,眼睛里没有焦距。它仰头看天,阳光被头顶上茂密的榕树叶子盛着,光打在身上,很暖。猫说:“我不记得了。”接着它又用一种极缓慢极沧桑的语调说道:“你知道的,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夏天摇头:“我不知道。”

      老楼
      玫瑰蜉蝣

      八月的叶子总是亮得很耀眼。

      夏天站在家楼下扬起脑袋看着那棵不知名的树,它的叶子簇拥着在枝头盛放成一朵兰花的模样,绿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夏天站在阳光底下,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还是够不着。眼睛被太阳晒久了便有些干涩,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看见猫从楼梯间里走出来。

      它在树旁坐下,爪子捻过胡须,一派说教的口吻:“这是一棵骄傲的树,你知道,你应该学会赞美它。”

      于是夏天望着枝头那朵绿色的兰花,小声说了句:“你很漂亮。”

      浓浓的绿色在风里摇晃,很像小时候爷爷笔尖的墨,似乎也要在这空气里一丝一缕地晕开了去。

      老楼里墙壁早已泛起黄褐色,大片大片地脱落,墙灰撒在楼梯转角处无人清理。夏天记得二楼有一道梁,梁上结满了蛛网,白丝线缠绕着,阳光下染上点点灰尘,一点点地变黯,黯。虫子的尸壳掉在灰色水泥地面上。

      很久之前夏天在铁门边的墙上看见一只蜘蛛,专心地织着网。夏天一直等到它做完了所有工作吊在栏杆上休息时才出声打扰:“请问,您在这儿住了多久呢?”

      蜘蛛一愣,看着她的眼睛,深黑色的瞳仁里映着它的网,然后它说:“我不记得了。”

      那究竟是多久呢?夏天记得,当她这么问猫的时候,那位自称伟大的旅行家的猫告诉她:“也许有几百年,也许有几千年,我不记得了。”

      可是夏天见过的年纪最大的人就是太爷爷,他已经近百岁了。

      猫说:“这世界上,最短暂的生命莫过于人类了。”

      夏天摇头,她没听明白。

      那年冬天母亲忽然提起想要搬家。饭桌上夏天盛汤的手一顿:“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母亲像是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这么旧的房子早该搬了,你这丫头真奇怪。”于是夏天默默地坐下低头喝汤。

      冬天到了,楼下那棵兰花一般的树,叶子也早已变成了黄绿色。夏天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它枝头渐渐枯萎的兰花,说:“你很漂亮。”

      可惜明年夏天我看不到。

      猫说:“你知道的,一棵骄傲的树决不会是了某一个人而绽放的。”

      夏天低头看着鞋尖:“我知道。”

      她拉开铁门,沉重刺耳的“吱呀”声拉过一道道的时间,最终停留在她面前,眼前是一堵斑驳的墙,结着细细的网,尘埃在阳光里缓缓飞行。

      夏天向网上的蜘蛛道别:“我要走了。”

      “我知道。”它的声音很沉,“我在这里很多年了,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在这道门里进进出出,不会多你一个,也不会少你一个,你不过是他们之中的一个而已。”

      夏天看着墙上旧掉的铅笔印子,她想起猫曾经对她说:“你不过是这世界上所有人之中的一个罢了。”

      圆
      斯芬克斯麦哲伦

      猫究竟有多大年纪了,连它自己也说不清。

      它曾经对夏天提起过它的故乡——“那绝不是个好地方,气候很糟,灾难接二连三地降临,还有个一点儿也不友善的坏邻居,一头长着人脸的狮子,印象里它只会说一句话——什么动物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腿最多时最无能?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夏天打断它,“是人。”

      “你一点儿也不懂礼貌!”猫有些恼了,“很久以前有个年轻人和你一样说答案是人,你们都不是讨人,哦,不,讨猫喜欢的东西!”

      夏天有点儿委屈,咬着手指盯着猫的眼睛,过了一会又小声问:“那后来呢?”

      “死了,都死了,”猫翻了个身趴在地上,让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背上,“我的坏邻居,还有那个猜出谜底的年轻人,”沉默片刻,它又说:“你也会死,总有这么一天的,你们都一样。”

      夏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膝上,蜷起身子将脸埋在猫被阳光晒得很暖和的背上。猫安静地呆着,偶尔甩一甩尾巴,耳朵微微动两下。夏天问它:“这么久了,你寂寞吗?”

      猫昂起脑袋:“我是一位伟大的旅行家!你知道,我从波罗的海西海岸出发,已经绕了大半个地球!”

      “我知道,”夏天小声嘟囔着,“可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猫重复一遍,抬起一只爪子挠了挠脑袋,然后又无力地垂下身子,尾巴搭在地上,“我要回家,是的,我要回我的家乡,可惜回不去了……”

      失望了一阵子它又振奋起来,跳到地面上昂首阔步地向前走着:“一个旅行家就应当有着坚定不移的远大理想,没错,我是一位伟大的旅行家!”

      夏天歪着脑袋看它绕着花坛优雅地踱过一圈,然后问它:“为什么回不去了?”

      猫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跳上花坛不高的护栏,爪子在石头上划了个圆:“你看,一个圆上有无数个点,彼此相邻却不重合,你从起点出发,绕过一圈以后可以无限接近甚至是与原点相邻,可是你知道啊——”

      它没有再说下去,不过夏天知道它想说:起点永远不会与重点相重合。

      旅行
      希腊 北欧莱茵河奥斯维辛史铁生

      关于猫的旅行是很久之后才听它提起的。

      “我的邻居死后过了不久我就开始旅行,这之前我完全没想着要成为一个旅行家,不过你知道,我们时常会突然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然后就义无反顾地走到底啦!”猫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在外面到处闲逛,向别人提起我的故乡,我说我曾见过俄耳甫斯乘着阿尔戈号返航,曾听过缪斯女神的音乐。我还说我的朋友,一只云雀,它曾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一个奇怪的家伙,他乘着由两只山羊拉着的马车在天上飞过,挥一挥手上的锤子和斧头天空就电闪雷鸣。”

      说着说着猫的脸上突然涨得通红:“可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们从来就不愿意相信我!”它开始焦虑地来回走着,“他们说那些全都是骗人的,他们还以为猫不会说话,他们认为一只猫就应该‘喵喵’地叫!天啊,这是些多么愚蠢的人呢!”

      猫喘了几口气,又接下去说:“后来你们人类发明了一种叫做蒸汽机的东西,那以后就变得糟糕透了!你知道吗?不,你不知道,我曾见过一条美丽的河流,那儿的水很清,晚上月亮映在上面就像淡黄色的奶酪。那儿的景色很美,可后来呢?后来我再去探望它的时候,人们坐着丑陋的机器,打着阳伞漂在河里一派很享受的样子,他们管那玩意儿叫汽船——就是那个可怕的家伙,它把这条河变得又黑又臭,河边还有高高的管子在吐着浓烟!”

      “再后来,我去到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很安静,我还以为我可以过上几年舒服日子呢。可后来一支军队到了这儿,他们用铁丝网围起一块地,把无辜的人统统赶紧去,每天都有人妄想着能够逃出来,被抓住以后就被挂在高高的铁丝网上,身上全是血……”猫痛苦地闭上眼睛,右爪子痉挛两下,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真以为世界末日到了呢,那些穿军装的大家伙把人赶到小屋子里,然后活生生的人出来后全都不会动了,他们被送进大炉子里,变成烟从烟囱里飘出来……幸好我是一只聪明的猫,一早跑到林子里躲起来了。”

      “后来我就一直向东走,我见过一个没有腿的年轻人,坐在会走路的椅子上,每天都到一个院子里去坐上那么一天半天,他说啊——一个人,出生了,就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夏天重复着这句话,她低下头,手里拿了截枯树枝在地上乱划。猫零零碎碎的旅行片段在眼前一晃而过,像海上飘来的风,就这么没了踪影,夏天想起小时候把神话当故事讲给自己听的表哥,想起两年前冬天去过的欧洲城市,想起波兰南部那个宁静的小镇子,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地坛的故事。

      她想象着那片土地,猫走过的旅途,时间在那些脚印上开出花来,藤蔓在泥土地上蜿蜒而过,一眼望去月光看不见尽头。远处有风经过,在这里驻足停留,于是花瓣四散开去,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那样一场旅行,被时间打碎,尔后将它一片片拾起,小心翼翼地拼贴成型,模糊的碎片边缘,夏天看见的是从前的自己。

      于是手里的树枝一顿,下雨了。

      存在
      上帝

      初一的生物老师死了。

      夏天抱着猫坐在花坛上,阳光斜斜铺在路面,打下一道道金色的影子。猫趴在她怀里,像是睡着了,却又偶尔拨动那么一两下爪子。几片叶子被风吹着摇摇晃晃地落下,一只麻雀落在花坛上,歇了会儿,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夏天低下头,怀里的猫闭着眼睛。

      夏天问:“我是不是应该哭呢?”

      猫抬起爪子挠了挠脸,没有说话。有只白色的蝴蝶飞来,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了一圈。花坛里有段枝条不知怎地突然间“咔”地一声折了,带着半截叶子掉在土里,身下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猫终于说话了,声音不紧不满地:“你伤心吗?”

      夏天想了想,然后摇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他们可以不记得?”

      “为什么要记得?”猫抬起头,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活着,就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人之中有的人会记得他,有的人不会。不管怎么说,他死去以后,记得他的人也总有一天会死,就算是记在纸上又如何呢?石头上的字也总有被风吹散的一天。你一直都知道的,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永远记住。”

      接近傍晚了,阳光映在地面的影子也染上了些许橙红。夏天抬起头,她看见云层周围的淡淡的金色,她想起爷爷说:“天外边总还是有光的。”她在想:如果真是像猫说的那样,那么所有的一切都终有一天会消失殆尽吗?

      她说:“我不信,你看,天很蓝,阳光很温暖,雨滴的声音很好听——这些都可以被记住的对吗?”

      猫犹豫了一阵子,然后泄气地趴下:“好吧,我不知道。”

      夏天想是想通了什么,把猫放在花坛上,跨出去几步,转过身面对着它。她说得很大声:“我知道了,我们没有必要惧怕死亡,因为这个世界很美。”

      是的,这里的阳光适中,打在地面上溅起温暖的金色;天空是透明的蓝,缠上几缕薄薄的云;细细的尘埃在风里飘散,一点点地缓缓游动;雨点打下来,落在叶子上泛起绿色的水花;楼下的老树温柔地弯下腰,枝干上茂密的叶“哗啦啦”地在响;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上两声然后飞向天空,在操场上空绕了大半个圈;月亮停在天边,银白色的光辉安静如同水面。

      “这个世界很美,这永远不会被忘记,永远也不会消失,它甚至会记着你,记着来到这世间的每一个生命——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呢?世界赐予我们这样的恩泽,不正是为了让我们丢弃一切痛苦与恐惧吗?你看,”夏天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着光,“你看,乌云外面总是有阳光的。”

      猫把脸埋在腿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莫名地觉得鼻子有点儿酸。

      春天
      从此以后

      后来,后来春天到了。

      校道上的叶子积了很多,蓝白色的瓷砖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卡擦卡擦”地响。气温还是偏低,可若是穿着毛衣走在操场上也能被阳光晒得很惬意。榕树上挂了块牌子写着“树木偏冠,请勿靠近”,夏天站在牌子下面,看着一只黑猫正趴在树上发呆。

      窗外的树枝上嫩芽冒了尖儿。

      春天真的到了。

      夏天的步子却开始加快,每日在花坛边停留的时间短了,走在路上再也不会被蝴蝶不小心撞在鼻子上。榕树叶子的纹路不再清晰,草地上的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浅绿色,枯黄色,亦或是深褐色?记不清了,如同风缓缓浸润过草木,阳光日益变淡,与昨天还是大前天鞋子上沾上的那一小块污泥混在一起,被搅乱。

      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一场无可逃避,缓慢得似乎无法感知却又确实存在的侵蚀,一点点渲染过境。

      书包里永远第十五名的成绩单渐渐泛黄,与厚厚一打各式卷子被遗忘在桌角。硫酸铜里加了氢氧化钠沉淀出美丽的蓝色絮状,在日光灯管下仿佛正缓缓旋转。画上一条永不终止的正弦函数,循环着无数个2π的周期。将一只番茄横切过去,里面藏着五瓣的花以及中轴胎座。去参加一场注定没有希望的竞赛,站在顶楼看风把叶子一片片吹落。

      没有猫。

      或者说理所当然地应该没有猫。

      猫只会跳上书桌去咬夏天的笔,说:“别人说话的时候就应该认真听着!”

      夏天有点儿委屈:“可我得写作业。”

      如此往复,猫终于生气了,它跳上窗台,对着夜空叫了两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你们人类总是这样!所有人,全部都一样!”

      猫背对着夏天:“我的邻居说人类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生物,它比我们要有智慧得多,可是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分别!你们不懂,什么都不懂——难道欣赏一条河流的美不比把它弄得脏兮兮的更有意义吗?”

      夏天无言。

      “你知道啊,你们全部都一样,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世界上成千上万的人中的一个,你会想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渴望获得很多很多人的尊敬,你也会老,会死,到了那个时候……“

      猫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声音弱下去:“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去聆听一只猫的话,对你而言,我就与这世界上成千上万只猫一样,没有任何分别了,你知道的,我也仅仅是所有的猫中的一个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夏天想要伸手将猫揽进怀里的那一个瞬间,猫高昂起头,对着月亮,又说:“不过这没有关系,我是一只有尊严的猫。”

      后来
      狐狸泰勒斯雪莱

      记不得究竟是哪一天了,猫说:“我要走了。”

      夏天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很久也没想出道别的话,于是只好说:“哦。”猫眨了两下眼睛,右爪抬起来挠了挠耳朵。

      午后的花坛边很静,只听见两三只蝉在树上“嗡嗡”叫上几声。阳光下似乎连风也静止了,于是画面就这么被定格,定格在树荫里一个个光斑上,定格在白桦树日益苍老的容颜上。

      夏天想了想,扳正了猫的脸,还是忍不住地问了:“对你而言,我是独一无二的吗?”

      猫的眼睛是海蓝色的,瞳孔要深上许多,现在这双眼睛里倒影出夏天的影子。眼睛的主人先是点头,然后摇头:“对你而言,我或许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猫,因为这世界上伟大的旅行家仅此一位,可是对我而言,你与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猫喃喃念着,随即甩开夏天的目光,把头仰起四十五度角:“你知道,一只骄傲的猫不需要朋友!”

      “好吧,”夏天有点失望,她坐下来,抬头看着天空,闭上眼睛,手掌搁在花坛坚硬的石头上,猫就在身边。

      “你要去哪里?”

      “嗯,”猫趴下来,一贯慵懒的语调,“我会向南方走,一直到海里去,去大洋洲,然后绕地球一圈回到这儿。你知道的,只有大洋洲上没有我的足迹。”

      “那,然后呢?”

      猫突然沉默了,耳朵无力地垂在两侧,眼皮半耷拉着,尾巴搭在土里。好半晌,它才开口,像是发出叹息一般地:“我已经很老了。”

      它说:“我遇到过一个哲学家,他说水是万物的本源,我还遇到过一位诗人,他就是在海里死去的,是的,旅行家的一生应当终结在海里。”

      “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对吗?”

      “也许吧,就算见到了又能怎样呢?”猫说,“我也没有办法认出你呀。”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这就是一条路,你必须一直走下去。”

      “就算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会一直存在,在你把我彻底忘记以前,这对你来说是有好处的,对我也是一样。”

      夏天
      路

      最后,那年五月夏天经过校道边的花坛,一只白猫儿躺在地上瘫着四肢在晒太阳。夏天把它抱起来,轻轻挠着猫的下巴,猫舒服地眯着眼睛蹭着夏天的指尖。

      夏天问:“猫呢?”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就是那位——旅行家?”

      猫儿仍旧眯着眼睛,“喵——”地叫了一声。

      阳光映在地面,一如往日无数个午后一般温暖与耀眼,却有什么东西在切实改变着。

      很久以前猫对她说:“你总有一天会长大,这是一条必经之路,你无法逃避,可它也并非一件坏事儿,你要想,不舍得失去的人总是无法得到。”

      夏天站在榕树下,最后一次抬头仰望树梢上停留的麻雀。她想自己确实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六月到了。

      夏天到了。

      高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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