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的一百个小故事》白藏

6、06 《夏天与海

　　06

　　《夏天与海》

　　1.

　　夏天十八岁那年染了场病。

　　自从她去了北方上学，回来后就变得那么沉默寡言。

　　假期里她回了趟从前的学校，校门口到曾经的教室，必经的小路上有一棵被诅咒的树。树干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在半途被截断，断掉的枝干里是中空的，一眼看去只有深邃的黑，边缘长着一圈蠕动着的白毛。

　　那年冬天夏天坐在小路边，长久地凝视着那棵被诅咒的树。她听见老树的呻吟，她看见长着尖耳朵的精灵从断枝里钻出来，对她说，你回去吧。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去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它的小脑袋耷拉下来，它说，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你们都会走的。

　　2.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夏天不知道。

　　从哪一天开始，她再也找不到老楼的灵魂，铁门上的蜘蛛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网。楼下有着玉兰花一样的叶子的树也不见了，她站在二楼、三楼的阳台上，看铁丝网把整个世界关起来，忽然间，整个世界的光线暗下来，像关灯一样。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偶尔她会回想起从前，似乎有一只自称旅行家的猫会在她身边，可是后来它走了，去了遥远的海面上，到大洋的另一边，她再也没见过它。

　　世界变黑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她偶尔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也常常会忘记，猫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3.

　　最后的那年夏天，夏天回了趟老家，住在过世的爷爷的木屋里，半山腰。

　　某天晚上她听见有人在窗外叫她，醒来看见是小时候偶遇的狐狸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忘记要把耳朵收起来。

　　那就像是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变成了小时候，轻巧地翻出了窗户，狐狸在窗外接着。
　　他牵着她的手往山里走去，就像从前他送她回家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银灰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山，天空仿佛泛着银色的水波，连星星都变得稀疏起来。

　　夏天没问白藏他们要去哪，她乖乖跟着他，顺着木屋前的小路一直走，融入了漫山遍野海一样的绿色里。他们走过那棵住着妖怪的大树，树下白色圆滚滚的妖怪还未睡醒，揉着眼睛向夏天要吃的。她一下子急了，停下脚步拽着白藏的手，和妖怪一起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直到他随手抓了两颗星星揉成棒棒糖递给她和妖怪。两个小东西满足地含着糖果，眼看着夏天抱着妖怪就要在树下睡着了，白藏半哄着把她叫醒，他说，我带你回家啊。

　　夏天迷迷糊糊地又站起来跟他走，走过了养着鲤鱼和水怪的池塘，走过了分开睡在池塘两岸的蘑菇和斑鸠，岸边晒着月亮的竹子看见她，问她要去哪里？夏天朝它挥了挥手，说再见。

　　山里的月光太耀眼，耀眼得仿佛四周都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期间有两次夏天差点睡着了，后来白藏干脆把她抱起来，向着远方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夏天恍恍惚惚间睁开眼，看见银色的树林里横亘着一条长长的河，盛着烛灯的莲花从上游一直漂下来。河边有彩色翅膀的蜻蜓，伴着萤火虫，像从前在爷爷的木屋旁看到的那样。那是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黑夜打底，覆上淡淡的银白，河里溢出点点星光，河边盛开着鲜红的花，花瓣细长妖娆，垂到水面上沾染了七彩流光。河流的源头是一片竹林，有风拂过便“沙沙”地响，晕开一圈圈的涟漪，哗啦，哗啦……

　　远处划来了一艘木船，船上白祀摇着桨，最终停在他们跟前。

　　白藏先上了船，向夏天伸出了双手，夏天犹豫了一下，她想问，河对岸就是家吗？她还想问，你记不记得有一只猫，你知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是看见他的笑她又垂下了脑袋。那一瞬间她变得不会说话了，她握上了他的手，最后还是上了船，随他缓缓渡过了三途川。

　　4.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夏天吊死在了木屋的横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