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录》闻烈衍

12、玉树

　　建州有个寡妇宁氏，丈夫早年浪荡，中年猝死，留下一个女儿叫做苑儿。宁氏性格刚硬，独自抚养女儿，不肯再嫁。苑儿越长越大，形貌举止，都与亡夫相似。脾气刚硬，更甚于母亲。

　　宁氏看见女儿，想起亡夫生前令自己受尽苦恼，因此虽然疼爱孩子，却又常常迁怒苑儿。苑儿每每有不顺从她的举动，宁氏就摔碗砸盆，尖声叫骂。苑儿痛哭反抗，宁氏不但不理会，还便常常向乡里数说女儿忤逆。

　　苑儿到了十六七岁时，已经亭亭玉立。但宁氏从前常在乡党亲戚间数落女儿，因此同乡的人里，都认为苑儿不贤，竟然无人上门提亲。

　　宁氏托人在邻县询问，得到消息说有一名小吏想要续弦。苑儿不肯，对宁氏说：母亲如果满意，请自己披上霞帔上轿子去吧！

　　宁氏又急又怒，但不论怎样打骂哄骗，苑儿就是不肯屈服。

　　一天，宁氏梦到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美妇对她说：你这样柔顺良善的女子，只因错嫁了浪荡的夫郎，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如今你的女儿不孝，不懂得体谅母亲的苦心，让你忧心劳神，真是令人嗟叹呀！你一生含辛茹苦，上天怜悯你，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宁氏深觉这个美妇所说的正中她的心事，于是哭泣道：只因父母没有余荫，前世未曾有福报，才会坎坷至此。如果上天能够帮我，请让我的女儿能够温柔顺服，善解人意，能够有一段美满姻缘。

　　美妇笑着说：上天的帮助，哪有不从人愿的呢？说罢指着一株一人多高的玉树，对宁氏说：这株玉树，正是你的女儿。你看这颗玉树，虽然是美玉，但树身都是荆刺。你是她的母亲，可以用手去剥掉她的荆刺，这样你女儿就会变得顺服。

　　宁氏千恩万谢，上前去剥。玉树看上去质地坚硬，然而宁氏空手剥刺，竟然能够成功。一夜之间，便剥去许多。宁氏累得气喘如牛，那美妇说：今后每天夜里，你都能入梦来此，不用担心。宁氏还想问她，身体向前，一下坐了起来，原来是黄粱一梦。

　　起床看苑儿，试着与她对答，果然温柔和顺不少。宁氏欣喜若狂，当天晚上早早上床，一入梦乡，果然又见到玉树。于是手脚并用，去撕剥玉树上的荆刺。起先，玉树只是荆刺脱落，后来每天晚上看时，树身总是有一道道的刮痕。

　　宁氏虽然狐疑，但每次起床，苑儿就比前一天更加沉静柔顺。原本的言行举止，也大不相同，仿佛换了个人一样。再请求媒人为苑儿做媒，苑儿也十分服从。宁氏千挑万选，终于选定了一户人家。

　　苑儿出嫁当天，宁氏前后奔忙操持，等到花轿出门，顿时十分劳累。倚在桌边，不觉入梦。梦里见到一只苍猿攀住玉树，利爪撕开树干，掏出一团红色的东西吃了下去。宁氏大吃一惊，想要阻止，苍猿却从枝头跃下，变成那名美妇，笑着说：荆棘虽多，终于也有得手的时候。说完便不知去向。

　　宁氏十分惊恐，扑到玉树下，只见玉树树身伤痕累累，枝叶纷纷掉落，不过片刻，就化作朽木。宁氏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却见到苑儿穿着嫁衣站在面前，含泪对她说：母亲生我养我，我不敢因为自己命里的劫数而有所怨恨。今天将这些恩情一并还给母亲了！说罢向前栽倒，扑入地中。请人去查问，才知道苑儿死在轿中，心脏不翼而飞。

　　《原化记》中曾经提到，有一种青色的大猿猴，叫做夷休，能够通人性，说人语，喜爱吞吃人心。宁氏梦中所见的，应当正是这种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