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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女 ...

  •   齐生,山东人氏,家中有产业,父母早亡,有一个姐姐远嫁。齐生喜爱武艺,时常到处游荡。一次在野外露宿,醒来时听到有人在吟哦诗句,原来是一个少年坐在树下。少年见到齐生醒来,笑着说:齐兄醒来了,还记得当初咱们的一面之缘吗?

      齐生仔细打量,仍然不知道来人是谁。少年拉着他的手说:令尊还在世的时候,与你在彭山打猎,那时你放走一只红狐,正是我。虽然身为异类,但我没有恶意,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排斥我。

      齐生向来胆大,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十分有趣。回忆儿时,确实曾经在与父亲打猎时放走过一只红狐,因此对少年的话立刻深信不疑。

      狐狸对他说:你父亲和你都喜爱打猎,杀生太多,福泽不厚。你如自己娶妻,妻子十有八九,都会短命。我来不为别的,而是想为你成就一段姻缘。

      齐生曾经定亲,但未婚妻没有过门就病死了。之后有媒人为他说亲,一旦成功,女方不是重病,就是夭折。乡里认为他命硬克妻,二十余岁还没有妻子。听到狐狸这样说,非常高兴,立刻答应下来。

      狐狸拉着他的手,从山中的小路穿行,天黑之前,就到达了一条大河边。河边许多男男女女,正在放灯。水灯大多精致富丽,自河中飘过,闪烁美丽,犹如梦中。狐狸指着人群说:这里的男女,无论是谁,只要你有意结婚,我就为你保媒。

      齐生极目四望,见到周围的男女无不容貌清秀美丽,知道恐怕都不是人。狐狸看出他的想法,对他说:人的一生十分短暂,只要闺房之乐,天伦之欢能够达到,又何必去管枕边的是不是人呢?

      齐生觉得有理,正想仔细寻找,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一个少女骑着一匹大青马前来。少女身穿红衣,手执马鞭,一路上大家都回避她。齐生十分奇怪,问狐狸说:这是谁?

      狐狸笑着说:这个丫头是白家的老大,闺名叫做月娘。她父亲有三个女儿,唯独她曾经跟随过醍醐宫的赵仙郎与妖邪作战。岁数老大,性格执拗,但因为有战功在身,不出阁也无人敢说。她的两个妹妹云娘、玉娘都是绝代佳人。三姐妹一向形影不离,后面的马车里一定就是云娘和玉娘。

      果然,月娘身后有一辆马车缓缓跟随。月娘一下马,那马便一声嘶鸣,化作青光盘在她的发髻上,原来是一只马头玉簪。车上又下来两个女子,一个穿绿,一个穿黄,狐狸为齐生指点,原来穿绿的是云娘,穿黄的是玉娘。

      齐生偷看三个女子,只见云娘妩媚妖娆、体态却嫌丰腴。月娘容貌秀丽,然而神态桀骜不驯。唯有最小的玉娘娇俏可喜,纤`腰楚楚,一双明眸如同烟雾朦胧的池塘,叫人心动。齐生于是对狐狸说,想要向玉娘提亲。

      狐狸笑着说:云娘善于烹调,性格温柔。月娘长于持家,性格刚烈。唯独玉娘不谙世情,自小娇惯,她虽然在三人中最美丽,却不是凡人能够得到的。

      齐生一再坚持,狐狸叹息说:这就是前世的孽债,看来无法避免。你且请回去,过几天,自然能够使你如愿。

      齐生十分高兴,过了几天,果然有一队人吹打奏乐,护送一乘花轿和几大口箱子到了齐家。齐生揭开新娘的盖头,正是玉娘。新婚之夜,新娘不肯说话,低头玩弄衣带。想要求欢,新娘含笑不语,只是不肯,齐生看到她如此矜持羞怯的样子,反而越发爱她。

      次日清晨梳洗,玉娘连衣饰也不会自己装束。齐生家中没有女婢,一筹莫展,玉娘说:平常在家里,都是姐姐为我装饰梳洗。今天虽然已经成为别人家的妻房,但是没有姐姐,可怎么办好呢?

      因此在嫁妆中找出一块拇指大的沉香木,点燃丢进香炉,低声求告。不到一刻钟,月娘就来了。玉娘笑着迎上去,姐妹两人亲热异常。月娘从袖中取出一块锦缎,轻轻一抖,只见锦缎上绣制的鲜花纷纷落地,触地生光,变成一队队的婢女,围着玉娘忙碌起来。

      月娘环顾室内,叹息说:父亲听信彭山浪子的话,让你出嫁。如今既然木已成舟,也只能如此。今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千万不要让母亲姐妹为你悬心。

      玉娘拉着月娘的衣角,迟迟不肯松手。月娘也感到于心不忍,于是对齐生说:玉娘年纪幼小,对凡尘的俗物不感兴趣,也从未学过。既然已经成婚,从今往后,家务由我料理。请你在屋中建一个小龛,让我能够得以落脚,不必每天从远方跋涉而来。

      齐生张口结舌,但看到妻子十分高兴的样子,也只能答应。

      月娘在齐家管理家务、田产,将一切照料的井井有条。玉娘想要什么美丽的衣裙、饰品,也都由她出门置办,没有花过齐生半文财产。乡里不知内情,经常传闻齐生娶了一对姐妹。月娘对这些话也不认真,每天傍晚之后就到屋中供奉的小龛里就寝。

      齐生和玉娘偶尔生了口角,月娘也居中调和。夫妻两人的感情渐深,终于有了肌肤之亲。从此之后,更加甜蜜恩爱。

      齐生喜爱武艺,想要前往考武举。月娘说:你没有中举的福分,但是想要去,也不是坏事。路上倘若遇到闲人,不要跟他们结交。

      齐生满口答应,前往考场的路上,遇到一名年轻人。听说他是山东齐生,吃惊地问:莫非就是在彭山薛狐子的朋友齐君吗?听说你娶了白府的千金,那么我们不是外人。

      齐生知道又遇见了狐狸,也不当做一回事,和他谈论武艺。年轻人自称是东府的胡氏,和齐生十分谈得来。武举之后,两人仍然来往频繁。

      月娘知道了这件事,大为惊愕,说:怎么和东府的浑人混在一处?当初仙郎与我在东海鏖战妖邪,胡氏贪生怕死,献给妖星一柄邪弓,几乎害我丧命。你怎么竟然去与我的仇家称兄道弟?

      齐生说:这件事,胡君对我提过。那是陈年旧事,当时献弓的人,都已经死了,大姐又何必还放在心上呢?

      月娘冷笑说:家风如此,难道因为一代人已死,就有所变更吗?你与东府的狐狸认识才多久?哪里就能看透他们的本性呢?

      玉娘与齐生情浓,也极力劝解,认为月娘不该记仇。

      月娘气愤地说:他是凡夫俗子,不知道当年的事。你那时年纪幼小,我受伤垂危,也不敢让人告知你。谁料到我尽心竭力,竟然换来你们夫妻与仇人相亲相爱,真是令人齿冷!

      三人不欢而散,月娘虽然依旧照顾家务,却来得少了。一个月之中,仅仅出现四五次。

      齐生与东府的狐狸提起此事,对方笑着说:这有什么难处?只要为你这位大姨子寻找一位如意郎君,她自然没有闲心对你的事说三道四。你不用担心,过几天自然能够解决,若是有人系着我的玉佩来访,就是我为你家物色的人。

      没过几天,果然有一位潇洒丈夫在三人闲聊时登门拜访,自称是齐生的朋友。齐生见到他腰上悬着东府狐狸的玉佩,便有意让月娘与这位男子亲近。月娘若无其事,言笑晏晏,甚至于置办酒席请客人饮宴。席上,客人频频向月娘调笑,月娘对答自如,毫不在意,反而向他敬酒。

      齐生见到这个情况,非常高兴,拉着玉娘偷偷走开。见到玉娘疑惑,就说:这是东府哥哥为你大姐挑选的如意郎君,今天成了好事,从此之后,你大姐与胡兄成为一家,就不会再生气了。

      玉娘大惊失色,说:你好糊涂啊!姐姐生性倔强,喜欢像男子一样言谈。今天却忽然柔佞婉转,对这位客人大献殷勤,这可不是吉兆!

      夫妻连忙回到堂上,但见灯烛朗朗,酒菜仍有余温,一只黑狐被剁掉脑袋,死在堂上。屋中的小龛倾覆,月娘已经不知所踪。

      玉娘说:姐姐脾气暴躁,这一次势必会觉得郎君与我戏弄于她。她毁龛杀人,只怕是怒不可遏。此刻定是回家去了,倘若还是余怒不消,将会伤害郎君。请郎君马上去城西的伽蓝寺,和廊下坐着的老和尚借他的白伞回家。

      齐生非常不解,玉娘说:郎君虽然武艺超群,然而大姐所习的不是凡间的技艺。如果她想要杀你,我们难以抗御。这位老和尚是阿罗汉下界,他所持的白伞也是一件佛宝。

      齐生急忙起码去城郊伽蓝寺,果然见到廊下倚着一柄白伞,坐着一名老僧。齐生向老僧借伞,老僧上下打量着他,问:真的要借走吗?

      齐生一再恳求,对方便把伞递给他。半夜时分,月娘果然回来了。看她的相貌,满口利齿,两耳尖尖。身上穿着软甲,腰间系着铜带。头发用金环高高束起,眉毛斜飞,眼珠赤红,手中还握着尖枪,早已没有平常的样貌。

      她双足所踏的地方,生出荆棘尖刺,四周的花草全部枯萎,连屋顶的瓦片都像烧着一样滋滋作响,冒着黑烟。

      月娘一进院中,便咬牙切齿地说:好啊,请来了佛宝,想要对付我吗?

      齐生对她说:我是一番好意,请大姐不要因此责怪我。

      月娘并指向着他,呵斥说:当初彭山的浪子给你做媒,是老父糊涂,听信他的花言巧语,将玉娘嫁给你。如今竟然和我的仇家一同来戏弄我,想要使我受辱,真是忘恩负义、其心可诛!

      齐生十分恼怒,想要拔出刀子和她争个胜负,又知道不是她的对手。月娘见到他犹豫不决,嗤笑说:女子你也害怕吗?玉娘,这样的夫郎,不要也罢!你这就随我走吧!

      玉娘拦在门口,不让齐生出去,对月娘说:姐姐要走,我不会留难,但齐郎是我的夫婿,我不能撇下他和你去。

      月娘横眉怒目,指着她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丫头,真是叫我寒心呀!当初在山中渡劫时,你我都还是幼小的狐狸,互相舔舐依偎,才得以熬过天雷。你被凡人欺瞒,难道我没有为你出头,使得忘恩负义的薄情人受罚?如今你有了新人,就将姐妹自幼的情谊忘却了啊!

      玉娘面有羞愧之色,但是仍然说:这是姐姐不近情理在先,齐郎是一片好意,姐姐却不肯放下恩仇,反而杀死朋友。这难道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吗?

      月娘怒道:人间的恩爱,能有几年?你的郎君,难道是什么通天人物?你为了他,竟然和我争辩! 说罢挺枪上前,就要刺齐生。

      玉娘张开白伞,顿时红光照耀,无论月娘怎样挥舞尖枪,也难以靠近屋前。月娘见到她的心意难以动摇,跺着脚说:五百年的恩义,也比不上眼前的一点甜头!我不恨你对我狠心,但从今往后,我不能再照顾你了! 纵身一跃,顿时芳踪不见。

      早先,齐生只靠产业度日,花钱大手大脚不能计算用度,家境已经到了落魄的边缘。到月娘住到家中后,为他们夫妻经营打理,才又恢复了富裕。玉娘虽然美丽动人,但是却也不懂得怎样持家。月娘不在,家计无人照顾,渐渐又难以为继。

      齐生耽于和人比武论剑,新婚的劲头过去,就也不太在意妻子。

      玉娘独守空闺,十分寂寞,时时倚楼眺望。一天,郡守的独生子路过楼下,见到玉娘容貌美丽,起了调戏的念头。玉娘不理睬他,就纠缠不清。恰好遇到齐生喝得醉醺醺回家来,见到有人纠缠自己的妻子,十分恼怒,几拳就将对方打死了。

      邻居害怕受到牵连,跑去报官,齐生因而下狱。

      玉娘前去东府恳求与齐生交好的狐狸援手,对方装聋作哑,不愿帮忙。齐生每天在狱中被狱卒拷打,日子过的惨不堪言。一天夜里,忽然见到玉娘来到牢房中,一边哭着抚摩他的伤痕,一边埋怨说:因为你的缘故,我双脚无力,却不得不四处奔波。东府的人薄情寡义,不肯为你出头。如今你已经被判了斩刑,我应该如何是好呢?

      夫妻两人抱头痛哭,齐生想要再去恳求月娘想办法,玉娘含泪说:大姐性格刚烈,我们之前得罪了她,如今想要再见,只怕是很难了!

      齐生一再请求,玉娘才勉强答应。

      回到家后,玉娘整顿衣饰,焚香求告,想要请月娘前来。但一直到月亮东坠,也没有回音,天将破晓时,只来了一个老婢女。见到玉娘说:月姑如今在醍醐宫中任职,不能来了。云姑听说您的难处,叫我带来一些梯己钱,为齐相公的事情打点。

      玉娘点算数目,也不过是百两的纹银,远不足以行贿,不由得放声大哭,说:过去在家中,锦衣玉食,不知道愁苦。饭菜如果不合胃口,甚至呵斥奴婢,怨怪父母。一家人都待我如珠如宝,从未受过煎熬。如今遇到难处,姐妹也不来帮助,父母也不闻不问。连起码的依靠都不再有,世间还有比我更加薄命的女子吗?

      老婢女说:娘子不要难过,听闻当初爱慕您的五都巡察史对您还念念不忘。虽然知道娘子嫁给齐相公,仍然没有变心。如果娘子过得艰难,何妨另外捡取合意的枝头栖息?

      玉娘咬着手指,不肯答话。老婢女又说:齐相公生性鲁莽,福气很薄,当初只因为彭山的薛狐子说亲,才使娘子屈就,委身给他,并不是因为娘子与他两情相悦。娘子和他成婚,使他受用温柔、家境富裕,如今他自己惹下祸乱,娘子为他奔走,难道他还能有所怨怼?倘若娘子嫁给了五都巡察史,百里之内的鬼狐都能为娘子效力,还怕救不出齐相公吗?

      玉娘哭着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呢?只要能够脱离苦海,什么样的事也只能做了!但我是有婚姻在身的人,又怎么能恬不知耻,侍候两个夫君?

      老婢女说:只要娘子答应,这个容易。

      第二天夜里,齐生在牢中梦见一个老太婆来对他说:明天就放你离开这里,但要你签一张和离的约书。齐生不肯,老太婆便抓过他的手指,用剪刀割破,鲜血淋漓地在约书上盖了指印。齐生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抬起右手,伤口还在,鲜血点滴不止。

      天亮的时候,就有人叫他出狱。原来郡守半夜病死,他的案子也不知道是谁给销掉了。齐生心中疑惑,回家去,见到家中妻子的妆奁全都已经不见,询问邻居,竟然没人知道玉娘已经不在家里。

      齐生后来只要娶妻,妻子果然都早死。几次婚姻,使得家境贫寒,最后不得不鳏居。

      数年后,齐生原本的邻居在江陵见到玉娘,她衣饰简薄,容貌憔悴,问她缘故,回答说,嫁给五都巡察史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已经娶了正室,只是做妾。大妇凶悍,常常遭受虐待。这才知道当初的老婢,原来是东府的狐狸见到齐生落魄,自己彷徨无依,因此冒充。说是做媒,其实以五百金将自己骗去,卖给了五都巡察史。自己因为心志不坚,才受到这样的大难。

      邻居听后十分唏嘘,问她是否有话带给齐生。她哭着说:事到如今,怎么还能有脸再与故人通音信呢?如果您怜惜我的话,就请对他说我已经死了吧!说罢掩面转身,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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