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奇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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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有一位某生，家中有一些财产。某生性格爽朗，仗义疏财，只是喜爱饮酒。同村的李秀才与他感情亲密，如同手足。李秀才家中贫寒，常常没有米做饭，某生就带上米粮放到他的家中。李秀才有一个小女儿，叫做蕙兰。蕙兰的相貌姣好，被乡绅看中，乡绅几次想要将蕙兰买去做妾，李秀才都没有答应。
上元节时，蕙兰和李秀才去看灯，遇到乡绅，对方想要掳走蕙兰。李秀才极力反抗，虽然保护了女儿，却因此受到毒打，仅仅半夜就一命呜呼。
某生得知之后，非常愤慨，为李秀才奔走告状，又尽心料理他的丧事。但由于乡绅势大，买通了官府，某生没有能够为李秀才伸冤，只能让妻子照顾蕙兰。李秀才死后，将要满一百天的夜里，蕙兰夜里忽然到某生夫妇的屋中，摇醒某生说：你为我打官司的事，我十分感激。世道虽然昏聩，但鬼神不会饶过作恶的人。我的冤仇，将由阴司讨回。
某生大吃一惊，观察蕙兰的神态举止，宛如李秀才本人一样。蕙兰又说：我的孩子年纪幼小，虽然我不舍得骨肉分离，却不得不将她托付给你。将来遇到姓彭的人家前来求亲，可以将蕙兰托付给他。
某生知道是故友的阴魂附在女儿的身上，前来道别，并不惧怕，反而十分悲痛。李秀才安慰说：我虽然死了，但与你的缘分还没有尽，时机一到，我们还会见面。说完，蕙兰一头栽倒，李秀才也无影无踪了。没过多久，就传来乡绅暴病身亡的消息，大家都说是害死李秀才的阴债所致，某生也深信不疑。
过了几年，蕙兰十九岁的时候，同乡果然有姓彭的人家前来求亲。某生就充当家长，把蕙兰许配给了对方。蕙兰出嫁的晚上，某生在家中饮酒到深夜，朦胧中见到李秀才穿着簇新的衣服，喜气洋洋，对他作揖说：女儿出嫁，我作为父亲却没有出力。多亏有你这样的手足，才不至于让孤儿受到他人的欺凌。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没有什么能够敬待你，再过五天，有一个机会，让我带你一起去尝尝仙人的美酒琼浆，聊以报答你的恩德。
新娘归宁之后，李秀才果然又在夜间来了，一进门，就拉起某生的手走出门去。
某生恍惚中觉得走了几步，似乎还没到家门前街道的街口，然而景色变化，却已经不知道身在哪里。远处传来丝竹的声音。又走几步，只见到一座广厦灯火通明，大门朱漆，铜钉兽头，俨然是富贵人家。
李秀才拉着某生的手，从边门而入，遇到几名仆人、婢女，都对他十分客气。某生问他是谁家的酒宴，李秀才只是笑着摆手，带他到宴客的大厅，坐在一角。酒宴十分隆重，主人频频向客人敬酒，所斟的都是从未在人间尝过的佳酿。酒过三巡，有仆人大声禀告说，从远方来了一位客人，要为主人敬献礼物。片刻，客人登堂入室，宾客们纷纷哄笑起来，有人高声问：区区楚乌，也能有异宝为今天的佳期敬贺吗？
某生伸长头颈去看，只看到一名穿着黑色衣裙的妇女，手捧一卷画卷。主人见到画卷，笑着说：今天是佳期，你既然来到这里，就是客人。不管礼物好坏，且饮一杯吧！
那妇女接过主人的酒杯，一饮而尽，说：我的礼物，只有主人翁能够匹配。今天来到这里，既是为了敬贺主人翁的美事良缘，也是为了让奇珍能够被慧眼所识。
说完小心翼翼，展开卷轴。忽然之间，满堂都是梅花的冷香，连酒菜的香气也不能盖住。只见屋宇楼房，有木头的地方，纷纷抽出新芽。一眨眼的功夫，就长成老枝，蜿蜒盘旋，继而抽出花苞，盛开梅花。大堂中明明有高高的屋顶、屋梁，却飘下白雪。白雪落到堂上、案上，变作寸许大小的美丽女郎，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她们所唱的乐曲，声音虽小，但清越高亢，毫不含糊。音乐的悠扬雅致，如同天界才有。舞姿妖娆，如同天魔。
众人全都如痴如醉，这时梅花纷纷落下枝头，花蕊变作身穿金色衣裳的鼓手，坐在枝头擂鼓。花瓣变作身穿红衣的力士，排成一队队整齐的方阵，手中拿着小小的各式武器呼喝起舞。原本在桌案上起舞的舞姬，也随着旋律一起跪伏，变成一颗颗琉璃、砗磲。武士踩碎宝石，脚下就溅起金沙和银屑。在场不论主客，都心旷神怡，大声喝彩。但是仅仅一盏茶的功夫，鼓点声音戛然而止，武士一起大声呐喊，随即跪倒，化作一颗颗玛瑙、赤珠，屋中的梅树枝条也寂然不见，仔细看时，原来全都镶嵌入梁木中，变成了佛经中的梵字。
主人亲自将那位女客人引到座中，为她斟酒，并说：这是高僧用声色七宝，来宣扬佛法的奥妙。当今世上能够这样出神入化的，只有铁枷僧的师傅梅花和尚。你远道而来，带着这样奇珍，希望我怎样报答你的厚意呢？
那名女客人恭谨回答说：我只是北边的小小楚乌，怎么敢在贵人面前提起报答？如果您愿意笑纳我的礼物，就请您收留我这无依无靠的人吧！
主人微笑说：既然这样，也是彼此的缘分。
堂上的客人顿时轰闹起来，七嘴八舌，人声鼎沸，然而所说的语言，已经近乎野兽嘶鸣。某生面如土色，幸亏李秀才捉住他的衣角，才没有贸然惊呼。李秀才偷偷将他带离席间，拐到厅堂外的小径，对他道歉说：今天本来是主人翁的佳期，没有想到闹出这样的乱子，本想请你一起欢宴，谁知道反而使你受惊。
见到某生还在惊疑不定，李秀才长叹说：你我虽然情同手足，但毕竟已经有了人鬼之分。从今往后，还是不要再见。
某生非常痛切，流着眼泪数说两人的交情。李秀才也垂泪说：不是我不顾我们的情谊，只是上天这样安排，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完解下自己的荷包，交给某生说：请你留下这点信物，聊做思念故人之用吧！
某生捶胸顿足，大声哀叹，忽然一脚踏空，睁开双眼，原来还在自己家中。手里的荷包还在，里面装了一粒玛瑙，放进水中，能让清水变成从未尝过的美酒。然而只有某生能够饮用，其他人喝的时候，仍旧是一碗清水。
某生一直到晚年，还珍藏着这只荷包。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李秀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奇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