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前方回头》陈佳仁

6、他／Little Bear 男主视角／

　　其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徐于钧并没怎么注意她。交往过的，大多是性感成熟的女人，相比之下，顾苏颜貌不惊人，生涩而幼稚。
　　在Sali和阿宇的婚礼之后，他们一起吃过一次饭，就他们两个，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那都不算一顿饭。

　　机缘巧合。
　　来自台湾的Little Bear即将在本市开业，传说中每天只开放十个订位的私家餐厅，就在宜港百货。开业剪彩当天作为噱头进行排队领号，一共49个号子先到先得，可以作为凭藉在此后的三个月内随时预约。
　　这个Case让徐于钧忙得够呛。作为宜港百货副总经理，这次入驻的七家餐厅、十三个品牌都不是省油的灯，而直面升迁期，徐于钧随时准备接受考验。跟Little Bear的合作也算是一波三折，其间徐于钧还专门飞了一趟台北去敲定关键部份。为了纪念这第一家在大陆的分店，这周日还会有一个晚宴，邀请了各界名人共享美食。
　　开业当天，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领号的队伍还是长得超出了工作人员的想像。很明显队伍已经远远超过了领号数量，不知道为什么坚定的吃货们仍排在后面，他们不会以为诚心可以感动食神从天上掉号子下来吧？这次的49个已经是宜港百货方面再三争取才定下的了。剪彩还没开始，听到外面喧喧闹闹，徐于钧走出去看个究竟，他对食物讲究，但绝不会为了吃点什么排长队领号子，这太夸张了。
　　这队伍还真心有些长，徐于钧暗自思量，笑著打量排队的人们，向后面走去。
　　“Hey，好久不见。”看到队伍里熟悉的身影，他停下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想到上次见面的场景，顾苏颜有些侷促。作为资深食客，她自然不想轻易错过这次机会。那天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出发了，出了门才发现身分证没有带，于是又折回去拿，一来二去到现场时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顾苏颜叹了口气，想着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也太憋屈了于是乖乖待在后面跟着排队。
　　“你在排Little Bear的队？”徐于钧有些吃惊。
　　“对啊，你也是吗？”听到Little Bear的名字顾苏颜有些兴奋起来。
　　“当然不是。我可没这么谗。”徐于钧笑出声来，挥挥手向后面走去。

　　后来的剪彩进行得很顺利，看到本地这么多吃货，Little Bear方面很满意，这次的宣传造势很成功，宜港百货方面也对未来的好生意充满期待。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徐于钧拉松领带、解开扣子，斜躺在沙发上。电视机里中年妇男妇女喋喋不休，表情刻意而过分生动，空气里七七八八的声音没有人在意在说甚么，就像他们所有的作用只是营造一种不太寂寥的气氛。
　　明天上午有两个会，中午约了总经理谈秘书处和人力资源管理部人事调动的事，下午招商部还有一个英国独立设计师来谈设柜的事有空的话还是要去看一下，晚上Little Bear的晚宴。一项项安排在脑海里琐碎像电影放映，他低头不看窗外，长出一口气。

　　“对了，于钧，Little Bear的晚宴你有约好女伴吗？”商务午餐，总经理边吃边问，“晓柔总是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恩，有约。”
　　晓柔是总经理的夫人，估摸著比徐于钧大个七八岁吧，应酬场合屡屡碰面，对徐于钧印象颇好。也忘了什么时候听说徐于钧单身之类的话，于是老是张罗着帮他介绍女伴。自诩为拥有大把闲暇时间的热心大姐。

　　Message:［晚上一起吃饭］
　　Message:［谢谢，但是今天有点忙啊，不好意思。］
　　Message:［六点半 Little Bear］
　　“喂，您好。”顾苏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傻帽。
　　“恩。”徐于钧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
　　“我是想问，有着装要求吗？”继续傻帽。
　　“哈哈哈哈哈，下午三点我来接你。”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的。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一听到Little Bear，想到那天排队的顾苏颜，徐于钧就忍不住笑，怎么会有这么贪吃的女生。所以平素都会接受好意任总经理夫人介绍女伴的，今天没多想就推托了。
　　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顾苏颜家楼下。看著她慌慌张张地跑下来，徐于钧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白底印花连衣裙，还是上次买的那双高跟鞋。
　　“我穿这样可以吗？”她有些扭捏。
　　“上车。”徐于钧不摇头也不点头。

　　在开车去往沙漏的路上，有那么一瞬间，徐于钧问自己，为什么突然脑抽带这姑娘去晚宴？电话本里有大把知道怎么打扮得体的女友，明明可以孤身前往迎接晓柔姐介绍的笑脸如花，现在却要花费两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带这姑娘去换衣服做头发。他只笑笑，这一个自己对另一个自己耸耸肩。
　　“于钧。”沙漏是本地独立设计师艾莎的工作室，艾莎是徐于钧小时候的邻居、长大后的朋友。
　　“帮忙拾掇一下这姑娘，餐厅晚宴。”徐于钧把顾苏颜推到艾莎前面。
　　“如果你觉得这身不合适，我可以回去换的。”顾苏颜转过身分辩道。

　　两个小时后。
　　没有偶像剧里女主丑小鸭变天鹅的从帘子后面出来、而男主翻弄着手裡的杂志不经意抬头被惊艳这样的慢镜头。徐于钧看著梳妆完毕的顾苏颜，脑子里只有“凑合”这两个字。
　　“走吧”他没说也没打算说什么赞美之词，拿起车钥匙推门而出。

　　这一带的城市规划有些问题，走到停车场约莫要走十五分钟。徐于钧顾自走在前面。
　　“等一等。”身后传来顾苏颜的声音。她提着裙子弯着腰，身边站着个在哭的小姑娘，手里捏着气球。
　　“怎么了？”徐于钧走上前。
　　“小姑娘找不到妈妈了。你知道这附近的派出所在哪吗？”
　　“这里已经是城西了，都是些工厂改造的工作室，我也不知道哪里有派出所。”徐于钧拿出手机开始定位。
　　小姑娘看著大概三四岁，哭得眼睛都肿了，支支吾吾地叫着妈妈。
　　“小朋友，你是从哪里走过来的啊？你知道妈妈去做什么了吗？你能说出妈妈的手机号码吗？”顾苏颜一脸紧张，小朋友被问得哭得更厉害了。
　　“派出所离这里很远。她妈妈发现孩子不见了，应该也会在附近找，我们先在这里陪她等吧。”徐于钧蹲下来，拍拍小姑娘的头，“小妹妹，不要急，妈妈一定也在找你，哥哥姐姐在这里陪你，不要怕哦。”
　　小姑娘看著徐于钧愣了愣，伸手要他抱，继续哭。
　　徐于钧有些手足无措，试着抱她，拍拍她的头，尴尬间还不忘抬头对顾苏颜说：“这么主动。她比我交往过的最小的女朋友还要小很多诶。”

　　时间一分一秒在走，天一点点黑了下来。小姑娘已经止住了眼泪，断断续续地跟他们说着话。小姑娘叫小玉，今年四岁，喜欢Hello Kitty。他们坐在附近的花坛边，等著小玉的妈妈来找她。徐于钧从车裡拿来瓶装水和水果糖。
　　“你平时车裡会备水果糖？”顾苏颜一脸惊讶。
　　“有一次路上遇到有人低血糖晕倒，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徐于钧低头剥开糖纸，递给小玉。

　　“妈妈怎么还不来？”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小玉有些著急。
　　“妈妈马上就来了，小玉不要急哦，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顾苏颜安慰道。
　　“这么干等著也不是办法，这样，你陪小玉继续在这里，我去附近的几个Loft看看，电话联系。”徐于钧说着便离开了。
　　这一片也就这么四个厂区，一个大门紧锁，一个外面听上去都是机械操作的声音，走进一看，只有几个年轻人在做创意铜塑，剩下的两个，一个就是艾莎的工作室，另外一个正在装修，也没有类似特征的女人。
　　跑了一圈，徐于钧回到小玉她们等著的地方时已经六点多了。
　　“要不去派出所吧？妈妈也许到警察叔叔那里去找你了。”徐于钧拉着小玉的手。
　　“小玉是乖宝宝。警察叔叔不抓乖宝宝！”小玉哭泣来。
　　“小玉乖，小玉乖，警察叔叔不抓小玉！”顾苏颜摸摸小玉的头，“妈妈找不到小玉，也许去找警察叔叔帮忙了，所以哥哥姐姐陪小玉去看看妈妈在不在那里好不好？”
　　小玉哭了一会儿，点点头。
　　徐于钧拉着小玉走向停车场，小姑娘哭累了走得有些不情愿。他迟疑了一下，蹲下来：“要不要我抱著你走？”小姑娘一头撞进他怀里。

　　到了派出所，各种登记、填表。小玉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靠着顾苏颜，看着徐于钧走来走去。
　　快七点了，给秘书付晓茵打了个电话，临时有些事儿走不开，晚宴不去了，代他说声Sorry吧。挂了电话，顺势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小玉和顾苏颜，一直在打拼、一直在奋斗、一直感到有所欠缺却不知道少了什么，此刻感到些许温馨，虽然眼前的这两个女人并不熟悉，虽然此刻的情景有些窘迫，或许温馨就是来源于柴米油盐的琐碎。
　　没有人报警，小玉得待在派出所等。
　　听到妈妈还没有来的消息，大滴大滴眼泪。徐于钧蹲下来，摸摸小玉的头，“不要担心，妈妈马上就会找到你了，在妈妈来之前，哥哥姐姐会一直陪着小玉的，小玉不要怕。”他抬头看了看顾苏颜，她只是甜甜地笑。
　　“小玉肚子饿不饿？要不我们去买吃的？”顾苏颜看着小玉。
　　“你们要不买了回来吃吧？虽然我们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但是你们还是不能带着小朋友离开这里哦。”警察大叔提醒到。
　　“小玉，哥哥去买吃的，你和姐姐呆在这里等妈妈好不好？”
　　“不好！”小玉一把抓住徐于钧的手哭了起来，“我要妈妈。哥哥不要走。”
　　“不哭不哭，哥哥不走不走。”徐于钧耐下心来。

　　“小玉！”
　　“妈妈！”小玉突然跳下凳子，跑了上去。
　　原来小玉的妈妈就在那个大门紧闭的厂区裡面。原本是计划今天跟厂区方面碰个面，大致参观一下厂区，下个星期具体谈合约的，家里没有人带小玉，妈妈就把小玉也带来了。结果厂区方面代表下周要出差，而这个项目一直是小玉妈妈和他在接洽，于是就想说今天参观一下觉得合适的话就先把大致合约定下来了，厂区方面代表把条款细则都带来了。这下只能让小玉的外婆来接小玉了。外婆接了电话说马上到，所以看到小玉不在身边的时候小玉妈妈以为外婆带她回家了，也就没有多想。直到谈完合约回到家里，才知道外婆接了电话出门后意外晕倒了。赶到医院发现外婆在留院观察。这下，妈妈才意识到小玉不见了这件事儿，赶忙回去找，再报警。
　　看小玉妈妈有些拉着顾苏颜的手有些激动，徐于钧拍拍小玉的头：“妈妈找到了，这下开心了吧。姥姥生病了，小玉要做个小大人好好照顾姥姥哦。”小玉看着徐于钧，认真地点点头。
　　就此话别。

　　走出派出所的门，天已经黑了下来。
　　徐于钧看了看手表，摊摊手：“这个点，赶到Little Bear晚宴也快结束了，人都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重点是好吃的都没了。”一脸戏谑地看著顾苏颜。
　　顾苏颜东张西望：“说真的，饿死我了。这个时候还想么麽Little Bear啊，给个馒头给碗粥我都感激涕零了。”
　　怎么会有这么窘迫的女人，穿著小礼服，摸著肚子，东看西看找东西吃。徐于钧忍不住笑，忍不住摇头。
　　“走吧，我记得附近好像有家麦当劳，其他还真没有什么可吃的，凑合吧。”徐于钧大步向前。后面跟著个女人小跑著跟上来的感觉很奇妙。

　　洋快餐真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在如此荒凉的地段，居然也能聚集这么多人。环视两圈，没有空的座位。只能打包汉堡、薯条和可乐。
　　“要不回车里吃吧。真的好饿啊。”走出大门的时候，顾苏颜可怜兮兮地看着徐于钧。
　　“车裡不能吃东西。这是我的基本原则。”徐于钧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谢耳朵，用义正严辞的外交口吻说着无足轻重的芝麻谷子，还觉得自己很有说服力。“那边有个小公园，如果你真的很饿的话要不就在那里找个地方吃？”
　　“快走！”

　　边上是一个生了锈的小滑梯，就像《1Q84》里从她刺杀了首领后从躲起来的房子看下去看到他出现的那个小滑梯，如果你有印象的话。这个小公园像是被废弃很久了，树木不怎么茂盛，草长得有些杂乱，路灯也坏了。
　　天空里没有星星。所有灯光都来自远处街道上的路灯和路上穿行而过的车灯。
　　大口啃着汉堡。没有人再提起Little Bear，就好像纸袋里的薯条是最棒的美味一样。心照不宣的满足，笑起来像小时候的那一小碗白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