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间有白头》柳亓安

3、第三章、合恨更分愁

　　果不其然，伊清若说父亲有什么意图，那便是真的。待到十一月上，正放了课，父亲身边跟着的阿青突然说请我去书房一趟。我将书本笔墨之类都交付给伊清带回去，只身前往。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在习字，可见是工作不忙的时候。平日他看卷宗和客人会谈，是绝不会叫我的。

　　“近日功课学得如何了？”他说话归说话，笔下还是没有停，眼角也只是飞起看我一眼，便又定回纸上去了。

　　上回问的时候答的是四书和诗经讲毕了，因此只道：“先生讲左氏春秋到昭公。近日自个儿在温习诗，到魏风园有桃一篇。”

　　“噢，把园有桃背背我听。”

　　平日他都会随机抽背前面的篇目以检查是否稳固，今天竟顺着我所说，不免心中有些惊讶。这篇正是昨晚刚诵读过了的，便毫无磕绊，一气背道：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我知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我知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大意：园中桃树壮，结下桃子鲜可尝。心中真忧闷呀，姑且放声把歌唱。有人对我不了解，说我士人傲慢太骄狂。那人是对还是错？你说我该怎么做？心中真忧闷呀，还有谁能了解我？还有谁能了解我，何必挂念苦思索。）

　　“挺好。”我眼角余光见他将吏字的一捺按罢，搁下笔，拿起桌上的帕子揩着手，一边抬起头对我道：“不过现在社会上不时兴这些东西了，教育部办的高等考试也不再写八股，所以我和人商量了，送你去中学读书，学几年数学洋文。”

　　“是。”我平日和父亲往来不多，说不出许多话来，他既定了，我也早就知晓，如此示意便也罢了。

　　“看你这不慌不忙的，伊清给你说了？”

　　“嗯，说我去圣约翰，她去三一堂。”

　　“对，男女不同校的。”

　　如此便可谓无话了，我顿了顿还是问道：“那伊清还在咱家住么？”

　　那日她的回答太叫人捉摸不透。你总是这么好心的。一辈子这样你不怕么。都是什么意思？

　　父亲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很肯定又很云淡风轻地说：“住的。”

　　那时我不知社会上有个寓意恶毒的词叫童养媳，只晓得看父亲从王府购来的红楼里有林妹妹托孤贾府，因此闹不明白，穆家人丁兴旺毫无衰颓，为何把他们嫡嫡亲的六小姐送到我们家了。

　　但小孩子是不应该多过问大人的安排的，我也无意去用好奇心惹怒父亲，便道：“那儿子回去了。”

　　父亲点点头，挥了手又是示意我离开又是铺开一张净皮熟宣，接着便模起帖来。

　　回去路上我思虑再三，想既然伊清不会因为去三一堂而离开我家，又为何显出不高兴的样子。难不成是她以为我希望她走？嗐，怎么可能呢？

　　或许是我平日太过拘谨，叫她觉得闷吧，是啊，她不是说你们程家的人太闷了么？

　　因此回去后见她在回廊边读着什么书，我就两步上前绽笑道：“鬼灵精怪的，分明不会回去的，还硬给我打哑谜，父亲都说了。”

　　她愣神一脸惊讶地瞧着我，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面上便缓和了。

　　随之将手上的书递给我，也不接那话，反道：“喏，溶月今儿将课本买来了。”

　　“这么快？”我接过来一看，书皮上用洋文和中文写了地理，粗略翻了两下，有不少描画精细的地图，更有不少英文做的标注，“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也叫人学。又不去当兵的，学这作甚。”

　　“噗，才一门就怵了？听说你们男校要学八门课呢，国文、算学、英文、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外加军事训练，听着就好呛。”

　　我心中估摸了下，也就国文和历史跟着先生学过，底子还算好；算学因家中钱粮进出众多，也还能应付；其他剩下的可是连边都没摸过。原以为出去念书能离家中远些，没想到是加倍束缚。

　　由是不禁羡慕起伊清起来，“你们女校只要唱歌跳舞的，真好。”

　　“好你来么？”她笑起来眉目弯弯。

　　“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