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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同心不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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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上的时候,我和伊清在一块儿读书也有三年了。
按理说,学会识字会句读后,就该纳入大班里和弟兄一并学经史,至于联句对诗作八股文章,虽然科举已经不兴了,而程家往来从无白丁,不会这些饭桌会宴的雅技,定会惹人见笑。
何况便是不像大哥从仕政场,也有留洋之路候着我,飞黄腾达或是学富五车,断没有养着白白败家的道理。
因此宽之也给打发出去学着料理钱粮生意,不料那读书不起劲的脑子,把算盘打得风生水起,委实叫父亲高兴了一回。
而这年正逢上社会开化,因父亲和内阁的教育总长范源濂熟络,便提前替我安排了去教会中学的事情。
那天课毕往稚园的居处走,伊清便神神叨叨来说:“信之,令尊明年要送你去洋人的学校里念书了。”
“我岁数还不到呢,不会的。”我以为是她怕我出去上课了,自个儿留在这儿闷,便如此安慰她。
“你说的那是大学堂。现在办的是教会学校呢,中等教育,我们只小了一点,但底子好,不会有跟不上的问题。”
教会?是个和仁义礼智全不搭边地方,整天主啊父啊爱啊挂在口边,成什么样子?
便反问她:“父亲会愿意我去?”
“反正我听下来是这样,都定好了,圣约翰公学。”
她一向鬼灵精怪,又比我们几个弟兄讨父亲的喜欢,若她这么说,还晓得具体的学校名字,就定然是真的了。
我点头哦了一声,道:“本来也要继续念书的,哪里都一样。可你呢?”
“我?我当然也要出去上学的呀。”
“圣约翰不是男女校合并的吧?”
“你整天只晓得蒙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圣约翰是男校啦。”
“那你……”
“我到我三姐去的三一堂,听说要学钢琴、学戏剧、学洋文呢。”伊清说完顿了顿,又道:“明年二月后,我们可就要分道扬镳啦。”
“嗯。”我应了一声,见她仍看着自己,像话未说完,却又不明明白白说出来,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便加了句:“那你回穆公馆去住么?”
伊清正想挑眉回答,却不想这一向大方的人,反倒又把视线挪到别处,将头低了,我以为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她不愿答便未追问。
待两人默默地走过了乌池,柳上的寒鸦长长地叫了两声,她才说:“你希望我回去么?”
我没多想,只说:“你看哪儿离得近方便就住哪儿,功课重了跑远路多累的?”
“……”
她愣神了片刻,只当是笑自己般,嘲讽道:“你总是这么好心的。哎,也是,你们程家啊,闷得慌人。我都不觉得是在个有人气的宅子里,不是在仙宫里,就是在魔窟里,连你这岁数的人说话都要学那谨言慎行的态度,浑不似个小孩儿。”
这番言辞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何况这话由她说出来也没什么童稚气。虽听闻这稚园取名如此,是祖上希望后辈返璞归真一如赤子,不要一心较在那利益上头。
但若真有哪个孩子不知分寸做出稚嫩可笑的举动来,却定是要让长辈责备的。
我便不想再继续往下说,只道:“这说的算什么话。”
言罢便到居处了,她的是莲斋,我的是槐居,不过隔了一条回廊。近得连晚上喊一声,都能听见的。
“去我那坐坐歇脚么?让阿英倒点茶来喝。这秋天还热着呢。”
“不了,乏得很,想回去躺躺。”她正要走,却又回过来,神色全然像个小大人,却不知是强作愁状的矜持,还是真有什么挂怀之事,只听得她问:“信之,要一辈子这样子,不怕的么?”
“嗯?”我正想问她这样子是怎样,却见她将头摇了一摇。
“没什么。没什么的。”说罢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