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间有白头》柳亓安

4、第四章、西洋塔纳珠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都忙于预习新功课，连先生教的左传都有些松懈，惹得他略有不快，但看在我经年用功和教会中学带来的无形压力的份儿上，还是对我放松了要求。

　　相较之下伊清就笃定多了，只跟着我洋文入门。她天生聪明，教我们的又是直接从美国留洋回来的文学博士，并不让拘泥于死记硬背，讲的是生活中会说，笔头上会用，书本上能解，倒也生动有趣不叫人头疼。

　　那博士姓杨，苦心苦力学了西洋文学回来，却发现大学的教职都被资历老关系广的人占了，原本苦闷之下想再出去，却被我父亲请来当教习。

　　因我父亲面子大，若教法得当使学生有所得，拿一封推荐信，比什么都来得强。何况只是教我、伊清和满七岁的谨之三个人，也花费不了什么工夫，还辟出个地方专门给他屯书做研究。

　　如此可谓两相欢喜了。

　　他不住在稚园，所以并非天天来上课，而是隔天来两个小时，周日休息。上课的时间是从下午三点到五点，正巧碰上杨博士所称的下午茶时间。而他是最不肯错过休憩时间的，他有句名言，叫做不会玩乐的人必然不懂如何工作。

　　这种话对我们来说很先进，也很新奇。就像偷偷和三哥宽之去街上玩儿一般，是怕大人晓得，又乐在其中的同谋趣味。

　　而也因这杨博士的坚持，我们的课，都伴随着他带来的印度大吉岭茶，和阿英买来的栗子蛋糕的气味。

　　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手里一册书也没有，浑不似教经史文字的刘先生。他一身白色的西装笔挺，收拾得整整齐齐，但又透出轻佻气来。

　　伊清平日也爱穿洋装，或是用色鲜艳的旗袍。而程家呢？尚有姨奶奶身着满清的大襟圆领长袄，下边的滚镶黑裙繁琐庸长。在这般的熏陶中，我自然也习惯了一袭长衫。

　　在刘先生的课上往往是伊清格格不入，到了这洋文课，便是我如同外人了。穿着厚厚夹衣的五妹谨之虽然穿着传统，可骨子里却颇似那洋人的性子，说话直来直往的，止也止不住。

　　杨博士进来后便先说要给我们起英文名字，以后上课按西文名叫人。谨之看过美国电影绿野仙踪，便先说道：“多萝西，多萝西。”

　　博士听后笑了，说：“啊，上帝的赠礼（多萝西的意思。）你信教么？”

　　“她并不懂的，只是胡说。”我并不知道课堂的规矩，只当是也不可胡乱插话的，便帮妹妹道歉起来。

　　“你便是程四公子？”

　　我点点头，“是的。”

　　“唔，令尊有对我提到过你们，没关系，我很松，不要怕坏了规矩，我这里就是没有规矩。”说罢他对谨之道：“五小姐很直率，叫作露易莎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在张纸上用钢笔写了露易莎的英文，和音译的汉字，给谨之看。

　　“露易莎……”谨之跟着发了音，却不显得生涩，随后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啊，这是个拉丁文词，是著名的勇士。”

　　“勇士……勇士……”谨之反复念着这两个字，笑起来，是小孩儿满意的那种笑，然后就点点头表示接受这名字。

　　“好，那我下次叫露易莎你可要应哦。唔，接下来……程四公子……”

　　“叫学生的名信之便好。”

　　“好，信之，别这么拘束，我在外头久了没什么尊卑的概念，师生便是朋友，你也可以叫我锦平。”

　　虽然刘先生的大名我们是知道的，但从未叫过一次，但这人上来便称我们为朋友，只觉得有些不端重的。我瞧了伊清一眼，只见她在笑，便生了气恼，随后只点了点头表示答应，却并不叫出口。

　　“你便名奥利弗吧，是宽仁之意。”

　　随之而来的是写着Olivier的纸片。

　　宽仁？宽之仁之……我眼睛亮了起来，蕴含深厚地瞧了那杨博士一眼，他却只是期待地看我的反应，我心道难不成是天意使然么？接着便说：“好的，便叫奥利弗了。”

　　见我应下他很是高兴，转过头去，顿了顿，“最后便是这位小姐啦。”

　　“伊清。很高兴见到你，锦平先生。”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和杨博士握了手，就像在电影中所见的那样，瞧得我和谨之瞠目结舌，又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的。

　　“噢，我也是。”杨博士也有些意外，觉得这十岁的小女孩儿做得像模像样的，又对自己的行为有自信，又不是单纯的炫耀，果真是出生富贵人家耳濡目染的贵气么？

　　待伊清坐下，杨锦平又倚到那张讲习桌上，思虑了片刻，道：“你们有没有学过希腊神话？”

　　我们都摇摇头。

　　“啊，这是学西文的路上必定要遇上的。暂时不细说，但我决定给伊清小姐取名：海莱勒。是神话中一个名叫海伦的女子的变体，她是一场名叫特洛伊的战争的导火线，也是地中海的一颗明珠。”

　　这不是说伊清是红颜祸水了么？我再次惊讶地去看伊清的神色，却发现，她读罢那张纸片笑着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