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而斩》叶结云

55、女子

　　打从那天开始刘协依旧每天早上去给康夫人请安，一开始自然吃了几次闭门羹，慢慢地便恢复了往常。问安、送茶、拜别，一样不差，日子就这么得过且过着。

　　直到有一天，康夫人派了个侍女早早地通知说近几天都不用来请安了，百无聊赖的日常才有了那么一点点波折。

　　“老夫人说，她最近心慌慌，所以请了一个道士过来。说须得在自家灵堂吃斋念经三日，方可令冤魂安息。”

　　刘协听后不禁冷哼一声，一向心宽气傲、藐视鬼神的康王妃怎么还信起这个了？暗暗下定决心即便在忙也要等明天去看个究竟。

　　第二日，我们的瑞宁王真真披星戴月王去灵堂看看要上演怎么样的好戏。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康夫人已经摆好了祭祀用品，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了。仔细看去，老夫人的面前并没有摆上那些显赫的刘姓祖先们。事实上，就连刘协的爷爷，瑞宁侯国史上的第三任诸侯都没有摘出来，依然在高高的祭台上摆放着。

　　这是在搞什么？

　　唯有老王爷，还有……那个早就被所有人遗忘的嫡长子刘立。

　　灵堂很静，康夫人肯定注意到了自己儿子的到来。“既然来了，就过来跪一跪。”

　　“……”到底是妈妈的乖宝宝，老老实实走到身后陪着，其实心里早就波涛汹涌，想问的太多，又只能憋在心里。

　　“想问就问。”亲生母亲，甚至不用看，就能把那些小心思呀猜到底。可惜的是不争气的刘协话到嘴边后怎么也吐不出来，还是王妃善解人意，自言自语起来。

　　王妃说：“我知道你有些事情做得太绝，你也不愿意告诉我。”

　　王妃又说：“聪明容易，糊涂难。”

　　寥寥两句话令刘协全明白了，他觉得将了岳父老泰山一军、耍得恩师团团转，就是骗了整个天下。哼，自作聪明。看着眼前的排位，刘小朋友如是想。

　　没错，两个牌位，不多不少，恰好是他所犯下的罪，杀兄弑父。刘协没有把自己造的孽交代给康王妃，看样子说和没说都是一样的。突然想问上那么一句：“您……这是怕了？怕报应？”

　　由于在老夫人身后，刘协并没能立刻捕捉到她的神情，只得等着听答复，从语气里探寻一二。良久，缓缓吟道：“我不怕报应，但是我的孩子必须平安。”原来是在为刘协祈福。

　　有些人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一到了她在乎的人身上，特别是为人之母在孩子的问题里，说草木皆兵也不为过。可刘协不懂，傻乎乎地问：“既然是告慰枉死之人，那为何不把宁夫人的牌位也一起拿来祭拜？”

　　“我……”康夫人一脸震惊的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她想要辩解什么，终究咽了回去：“来人，把宁王妃的牌位也拿来一起贡诵。”也对，在刘协的眼里，自己母亲杀了刘念亲娘这件事早就深深刻在脑海里了。府上皆看破不说破，看刚刚康夫人的反应，不会还以为无人知晓吧？

　　哎，不愧是母子，都聪明反被聪明误。想着想着，；刘协嘴边竟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另一边，刘念在得知某人今天不会来了之后继续倒头大睡，墨迹了半天刚起床。打开门正对着宁春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了？”

　　春姑娘瞥了瞥眼意思是让刘念往不远处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院子里他经常坐着的小石凳上不偏不倚地盛着一名女子，那个他名义上的嫂嫂，刘莲。此刻的刘念恨不得重新关上门睡他个地老天荒，他之于刘莲，实乃说半个字都多余。

　　偏偏莲王妃不懂得察言观色，直接反客为主，推门而入了。一起进来的还有五六个个下人，把刘念的小屋子塞得满满地。

　　还有一点值得提的是刘莲今日穿得很隆重，梳妆打扮废了好大的心思。她这是走错地方了？还是以为刘协在这里？刘念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为了见他才搞得这么麻烦吧！

　　就是。

　　“我今天特意来看弟弟你的，咱们好久没一同说话了。”

　　“……”这玩笑过于无趣了。而且，不知为何，刘念他现在有一种得宠的小情人碰见正宫娘娘的感觉……那啥，莫名其妙的心虚。便客套地回答：“姐……嫂嫂来了也不叫我起床，等了好久吧，抱歉了。”

　　“还好。”刘莲说，然后招招手让后面端着东西的侍女过来：“来的时候刚做的花生糕怕是凉了。”

　　旁边站着的宁春连忙缓和气氛道：“王妃这就是说笑了，花生糕肯定是凉了才能吃啊。”才不管她话里带的刺儿呢。

　　“也对。”说着命人端到刘念脸前，打开精致的盖子，呈现出的是一款看着就很入味的糕点，只是……有点奇怪。刘念眉头紧锁，把盘子推了回去。“谢谢嫂嫂了，我刚起床，不饿。”

　　可以看到刘莲听到后露出很遗憾表情，她叹了一口气，朱唇合上张开合上，最后还是张开了：“这花生糕和那年我嫁过来宴客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当时念弟弟没能吃上，是以不想让你错过第二次了。”

　　这弦外之音也太明显了吧。“不一样吧。”刘协振振有词地说着：“我虽然没有参加那次喜宴，常识却是有的。一般这类糕点都喜欢在表面做一个‘囍’字，可这盘……所以不一样。”

　　殊不知，人家要的就是这句话。刘莲笑了，笑得很甜，那笑容映衬着糕点上的字一点点扎在刘念的心里，恍然大悟，原来有比“囍”字更让人痛恨的符号啊。

　　“你们都在外边等我吧。”莲王妃对她带来的人吩咐着。在确定人都走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她早就憋不住的说词：“弟弟有所不知，喜宴上的字是图个吉利，然，不同的时期就要用不同的字。”

　　“哦。”刘念随便应付着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盘糕点上——小小的花生糕上印着大大的字，看得他眼睛疼，那是一个字？还是两个？

　　是“好”字？还是应该分开看，唤作“女子”？①

　　宁春不敢再静静地观望了，三两步走上前去麻利地把糕点盒子盖上，说：“王妃的好意我们就收着了，如果还有其他事情不妨直说。”她看了一眼刘莲，又看了一眼几乎要委屈地哭出来的刘念，语道：“毕竟我们世子傻，他什么都不懂。”

　　“我有了。”斩钉截铁，不带修饰。

　　“啊？”尽管心如明镜，但刘念还是惊讶地喊了出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恭喜也不是厌恶，他只关心“那他，开心吗？”看来是真傻。

　　“我是一大早才知道的，你兄长今天出奇地忙，于是我想了想只能先找你分享这份喜悦了。”刘莲说道：“况且这才刚开始，等几个月胎儿安稳了再告诉他也不迟。哦，对了”说到兴奋处，我们的一国之妃欢欢喜喜地开门出去了，不知道要干嘛。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壶。“花生糕弟弟可以不吃，我这杯酒必须干了。”王妃亲手端着酒一步步向刘念逼近，他只感到心跳加速，浑身地不自在：“我，我不会喝酒的。”

　　“这是哪里的话，喜酒哪有拒绝的道理，你马上就是孩子的小叔啦。”刘莲语气很强势，一点都不允许他人推辞。刘念本来就不会拒绝别人，更何况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面前。

　　都说心怀大悲的人是极度平静的，大惊亦然。只见刘念呆呆地站着，既不接酒，也不吱声。然而奇迹不会干等着便来，刘莲心里打铁般不愿妥协，依旧保持着敬酒的动作。得了，两个固执的人在一起别提多有意思了。

　　说是喜酒，其实不然。宁春明白，那是成全的酒，是滚蛋的酒。就像前些日子老王妃过来亲自赶人一样，这次是换了人、再换一个比较体面的理由罢了。

　　那不喝呢？有区别吗？

　　想毕，宁春抢过王妃手里的酒樽一饮而尽。

　　管他呢，她只知道刘念不想碰这杯酒，仅此而已。就逞一回英雄吧。酒杯落地，痛快！

　　“春姐姐！！”下一刻看到的刘念惊慌的表情，不住地在喊着什么。咦，怎么感觉听不清了呢……不单单是刘念，连刘莲也……打开大门对外边候着的人喊道：“快去叫医丞！”

　　刘协那边还在和他母亲在灵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冠冕堂皇的仪式。直到听到门口有吵吵嚷嚷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和他派去监视并保护刘念的人的声音很像，瞬间跪不住了：“让外边的人进来。”

　　“王爷，出事了。”

　　“刘念他怎么了？”

　　“是春姑娘，她倒在地上，小人也不知……”

　　刘协来不及听完就已然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扔跪在地上不知还要不要说下去的下人，和……一脸怒气的康王妃，她倏地站了起来，一把将祭拜用的宁王妃的牌位推倒在地。

　　“我还是不欠你，遗憾透了。”

　　①关于“好”，拆开是女子，古代觉得有一儿一女是好事。刘莲特意印在糕点上是在示威，也是在祈祷自己今后能有一儿一女，凑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