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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锋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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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刘协说,此刻兄弟二人正站在他们叔父刘客的府上。
“我们来这里干嘛?”刘念问道。想来屋里卧床养病的那位是他给气得……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人……心虚了。
刘协没有多言,只是紧紧地攥住了突然钻进他手心的小手,另一只手推开门——别致文雅的居室里卧着的正是前几日还在瑞宁王府上耍威风的岳父老泰山。大概知道会有人来,刘客特意撤去了所有的侍女,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不解风情的药味。
老先生听到开门声缓缓睁开眼……瞧瞧,两子夺位,赢家居然拉住输家的手来看他了,还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刘客怕是穷尽一生都理解不能啊。大叹一口气,早就没有了反驳的气力了。
哎嘿,赶巧不巧,顾石业竟然和冯亮也前后脚过来拜访刘客。前者来的原因很简单,由于礼数接下来刘协继承王位的大典决不能少了刘客出场,他是来探个虚实的。况且刘客手中还握有瑞宁候国金库的钥匙,在这当今权利早就被一朝天子架空了的小小诸侯国钱可谓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巧妇难为无米,他顾石业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屈尊来与故人叙叙“旧情”啊。
这些刘客早就预料到了。而冯亮?他来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但有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是来给昔日的伯乐看病的,也不是过来落井下石的。因为打从一进门起冯亮一直在盯着刘念看,在等着些什么?
世间有巧合不假,但太多的巧合堆叠在一起就绝不是巧合了。当然此时虎落平阳的刘客当局者迷想不到这么远,更可悲的是他居然觉得刘念的到来能给他些许安慰,曾经的三世子还心里还是有他的!
太高估我们单纯可爱的刘念小朋友了吧,只见刘念发自内心地咂了砸嘴,还附赠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把刘客离奇的幻想吹的无影无踪。
时间在不偏不袒地游走着,有人淡然有人急。顾石业显然是后者,他极度不愿意在死对头的地盘儿呆着,也不管半路杀出的冯亮了看笑话了,直奔主题:“我等此行的目的想必刘大人也知道了。”
“老夫病了,什么都不知道。”显然刘客并没有打算和老朋友好好聊下去。
“那……”顾石业刚话要说下去被刘协打断了:“老师莫急,我岳父还在病头上呢。”
听见“莫急”二字从刘协嘴里滑出后顾石业心里很不爽地打了一百多个问号,继位大典已经在布置了,各种事情嗷嗷待哺,还不急?然而刘协就是这么游刃有余,在看了一边无聊到瘫痪在座椅上的蠢弟弟后满脸平静地说这那两个字,管你服不服。
服。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新瑞宁王都说不急了,我们应该干点什么呢?得亏冯亮救了场子,说:“各位有空的话,先让小民讲个故事可好?”剧情瞬间就照着出乎意料的情节上展开了……
刘念一听到是故事可高兴了,恨不得舒舒服服地躺在哪里等着开始,找了半天无果,老老实实滚回椅子上继续瘫痪着。刘客也挺高兴的,想着你小子可劲讲吧,最好讲到日落黄昏方便我直接送客。最最莫名其妙的是刘协,他一脸的欣慰就差鼓鼓掌再夸下冯亮好棒棒了。只有顾夫子是真急,时间不等人,怎么能浪费在一个贫民老百姓的闲扯里呢?必须赶快打住。
但是当冯亮讲了三句话后他就再也没有这种想法了。
“十四年前,有位母亲迫于生计带着孩子来到当地最好的药铺,想认回生父。”
“那户人家怕丑事外扬不愿相认,女主人更咬定母子俩是冲着家产来的。”
“可怜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子撞死在药店门口,果然,店老板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勉强收养了孩子。”
冯亮是用一种极其舒缓的语气叙述的,似乎只是在讲故事,完全和他没有关系。然听者是有心的,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颤——“十四年前”、“药铺”、“野孩子”,很难不联想到冯亮,忍不住问出了声:“然后呢?”
因为是私生子,他的名字是父亲醉酒后随便起的;因为是私生子,他不被允许跟兄长一起去上学,八岁有余的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因为是私生子,他只能蹲在自家的店铺的一角对着药材的名字发呆。
就这样混吃等死了一年,直到有日他遇到了生平里唯一的贵人。那个人很奇怪,在络绎不绝的人群里一眼发现了他,孩子也仿佛中了邪一样把自己所有的痛苦全盘托出,两个人糊里糊涂成了知己。临走之时那人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给了孩子,就连身上新穿的衣服也不扒了下来让他去换钱。
“你把这些都拿去防身吧。”十四年前的恩人如是说着。讽刺的是钱是有了,很多,想与之分享的人,没有。毕竟连母亲的尸骨埋葬在地方都不清楚,大概是被随手扔到了哪个荒郊野岭了。
“但那份恩情我永远不忘。”
“我?”顾石业很会抓重点,他注意到了人称的转变,也注意到了……不好说啊。
冯亮不以为意,接着讲故事:恩人经常来找孩子教他读书写字,时间有限虽然字学得不多,但药房里的药名都会写了。不仅如此,他还讲了越王勾践尝胆以自强、忍辱负重数年后大败吴王夫差的故事。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他想要挣扎。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余年的光景造就了一位懂得韬光养晦好的大夫。而且,日思夜想的机会来了……
不晓得其他人注意没注意到,冯亮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瞥向一个方向,那是……刘念的方向?本来当事人是最容易发现这种目光的,不巧的是刘念睡着了……就在刚才——四脚朝天仰着个脸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着,真亏他听着这么精彩的故事能睡着。
“哎呀呀,小民的故事太过于乏味搞得三世子都睡着了,就此打住吧。”
有人不依呢,一般刚说到“学有所成,机会来了”不都正要精彩起来吗?顾夫子正听到兴头上:“没有下文么吗?”
“最后那孩子死了。”冯亮补充道。
床上躺着的刘客和地上站着的顾石业面面相觑,显而易见两人都不相信这个草草的结局,一对老冤家久违地找到了共识。
“他死了啊”,觉得没人相信,冯亮一脸不耐烦地重复道:“那个店铺将会在正统血脉下五世、六世、流芳百世,结局很完美。”
“念儿能这样多久?”刘协指着椅子上沉睡的刘念问,仿佛和其他的人置身于不同的世界。
冯亮答曰:“据书上记载约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足够了。”
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刘客忽然就慌了。“你们把三世子他怎么了?!”直觉告诉刘客,冯亮早就不是他的心腹了,此人在和刘协共同谋划着什么。
“您放心,念儿他喝了盆加了料的养生汤睡着了而已,接下来讨论的事情太肮脏了,我不想让他听到。”其实刘协如此大费周章又是哄又是骗地把刘念绑在身边的是有原因的,康王妃怒气未消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刘念,所以至少这几天他去哪里都得带着这只拖油瓶,省得再起幺蛾子。
遗憾在其他人正常的人思虑不到这个层面,比如刘客,实在理解不了自己女婿,激动起来:“我不会任你在瑞宁国胡作非为的!”瘦死的骆驼依然威风不减,即便对方还是他的亲女婿。
一旁的冯亮貌似是看不下去了,兀自哈哈哈地大笑着,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吧,这结局早就写好了。”不知不觉一个小小的药瓶托在手心:“忘了说了,您的心腹不才,今天是来给恩公看病的。”
“哦?”
“您有两个选择,一是卸下安心归隐田园,二是偶得不治之顽疾,于今日死于家中。”冯亮把话摆了出来,不留任何余地。该换刘老先生哈哈大笑了,这真是的他亲手培养的心腹吗?像条哈巴狗一样处处帮着刘协,两人明明没什么交集的。
“老夫还是比较好奇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条船上的的。”刘客冷哼一声,言语道。
“刚才已然讲了啊,您记性可真不好。”
“故事里的那个‘恩人’?”
有人点了点头:“对不住了刘大人,冯亮今生只有一个恩公。”
都说利剑善藏锋,冯大夫,你这锋不但尖利还凉透人心啊。
瞧您这话说得,小民就叫锋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