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而斩》叶结云

46、誓言

　　“您在干什么！”是刘协来了，话里带着满满的责问。

　　作母亲的可没空回答，因为康夫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亲儿子的那只脏兮兮的脚上，她恨不得趴在地上扶起刘协的又脏又皱的白色袜子上，满脸担忧和不解：“宝贝儿子这是怎么了，你的鞋子呢？”

　　这时候刘协才感受到右脚的违和感，顾不了这点小尴尬两人接着说道：“烦请母亲回去吧”。仿佛没听到一样，康王妃先是从一边气喘吁吁的侍女手中拿走了明显是他儿子的那只鞋，然后蹲下，亲手为不久之后的侯国之主穿上。

　　“母亲！”

　　另一边不紧不慢地有了反应：“别急嘛，等我给念儿喂完这碗药。”说罢康王妃指了指攥在另一名侍女手里的名曰“安神养体”的汤药。刘协明白和自己母亲再这么周旋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三步并做两步夺了过来直接把东西往自己嘴里送。

　　可把康王妃吓坏了，也不知道她忽然从哪里借来的力气，竟然比年轻力壮的刘协力气还大，拽着自己儿子的手臂活生生把碗里的东西抖个干净。“你想干什么！！”康夫人怒吼道，再也不是那个端庄典雅的王妃了。

　　“您的儿子求您了，别伤害他。”刘协的话语里满是哀求，对于自己的生母他向来是一头无可奈何的蠢驴，任你有千百种技艺皆会化成无。

　　“……”

　　“是父王自己交代的要和宁夫人葬在一起的，你拿念儿出气有什么用？”子女不愧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一句话便戳中了康王妃要害。

　　是的，能让康夫人如此动怒到立刻奔过来毒死刘念的理由并不多，其中之一就是即将要执行的把先王的陵墓和过世许久的正室之妻合葬的事宜。康王妃挂着侧妃的名号过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出头，还是躲不过封建礼教的传统。最要命的是，底下的官员们连商量的步骤都没有，堂而皇之地绕过夫人去办了，她也无可反驳。越想越气，可惜死者已矣，只好拿逝者的儿子撒撒气。

　　这会子气消了、理智回来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怎么能当着那么多只眼睛残害这个小兔崽了呢，落人话柄。

　　捕捉到亲母的细微变化，刘协赶紧吩咐下去：“快把母妃送回去，她累了。”

　　“诺。”

　　没人敢违背即将上位的新新瑞宁王的命令，很快人去屋空。只剩下重获自由的宁春、如释重负的刘协，还有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怂猫。弯下腰摸了摸小动物的头，熟悉的温柔声音浮起：“起来啊。”

　　小猫好像没听见一样不敢乱动。

　　又说了一遍：“起来啊！”

　　始料不及的是抬起头正好撞见说话人的眼泪，曾经只手能撑天的哥哥哭了呢，泪珠断了线一般从眼眶的四面八方往下淌，淌啊，淌啊……刘协这才发觉，哭确实能短暂地疏解内心的苦楚，不该嘲笑整日里哭哭啼啼的弟弟的。

　　男人最见不得眼泪，刘念亦然。他也不管自己刚刚还沉浸在绝望的恐惧中了，像突然长大了一样帅气地朝着宁春摆摆手，然后春姑娘很识趣地离开……

　　目送门死死被关上后刘念从靠着的墙角缓缓站起，他轻轻捧起刘协那张脆弱的脸，一点一点地顺着眼角吻了下去……这一吻不打紧，竟惹得有人决堤了：“怎么办…她…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不会轻易罢休的……”这只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兄长最返璞的流露，无关其他。

　　“我，我不怕死，别哭。”稚嫩的少年，生涩的言辞，笨拙地安抚着最在乎的人。听到的人在瞬间怔住了，他胡乱抹了抹身上的泪水，沉吟道：“你不会先于我死。”末了，一本正经地强调：“我保证”。如果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那么“你不会”则是最告白的长情。

　　在这种时候语言的表达很多余，刘念不再回应，他把身子往前一斜，径直倒在某人怀里。

　　是夜，是不知不觉来临的夜。

　　是翻云覆雨的前奏，是毫无理性的开始。

　　唾液的交换、胸前的裸#露、喉管的干渴、地面的刺骨、以及身上人的重量，月色晴好是今夜，艳阳幽暗至天明。

　　第二天。

　　太阳晴好，假一赔百，两个人就那么赤身裸体抱在地板上睡了一晚上……刘协醒得最早，他把刘念从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捞出来、抱到床上、盖上松软的被子后才有闲工夫坐在一边尽情发着呆。刘念昨晚大概是累着了，无论怎么被被摆弄都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心血来潮把手放在小懒猪的鼻子下面，均匀的呼吸缓缓地打在刘协的手指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

　　这不是废话么。

　　自力更生去找件衣服换，竟然发现自己东西摆满了人家大半个柜子……所以自己是在这里住了多少次？不过这倒是给刘协了一个很大的启示，索性出门叫了宁春：“我出去一下，你照顾好他”。

　　“……”宁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刘协隐隐觉察到了：“我马上就回来，不会有人敢造次的。”

　　“诺。”

　　未来的瑞宁王果然言而有信，没过多久就赶了回来。刘念此刻已经醒了，正在偌大的庭院里活动身体。刘协没有去打扰爱宠自我欺骗式的运动，他悄悄坐在石桌的一角欣赏着难得的“猴戏”——晃动晃动脑袋、扭动扭动#腰肢什么的可爱极了。太过于可爱所以搞得刘协想走过去摸摸他柔软的脑袋，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乱的，嘻嘻嘻。

　　事实上刘协还真再次情不自禁地做了，他干咳了两声吸引刘念往他这边看来，然后招招手把那人叫过来。再然后……刘念被摸得那是个凌乱啊，想反抗吧他那小个头比刘协活生生少了一截，反抗不能啊朋友们！刘大哥哥刚开始还是轻轻的揉，后来就完全是耍猴一样地恨恨地晃动着刘小弟弟的脑袋了……小泼猴明显不乐意自己被调戏，随口叫了句“我饿了”强行转移一波话题。

　　正中下怀：“那就吃饭吧，今天的饭菜是我去后厨特意让人准备的。”

　　“哦？”要清楚刘协是从来不愿意沾染上厨房的，他虽然能和下人们打成一片，骨子里却有着贵族特有的执着，那就是谨遵大人的教诲绝不会沾染到贫贱的油烟味，甚至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游戏他都不愿意跟厨房有关。

　　其实刘念害怕自己面前的人会有一丁点儿细微的变化，他内心渴望着用刘协的“不变”来填补已经暴风雨般“骤变”的生活。或许别人觉得他在无事生非，谁叫他从记事开始就敏感刘协的一切呢？

　　总觉得哥哥他为了保护心爱之物在逐渐抛弃自己的原则，不知是好是坏。

　　当然，我们并不能凭借一个小小的习惯而硬要判断一个人是变了，还是没变？没准到头来你会发现，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吧。

　　打住，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想了！了！因为现在刘念的鼻子前面足足有一桌子饭菜，都是他喜欢吃的，香喷喷！咦，为何有两个汤？一个是他最爱喝的酒酿小圆子，另一个……指了指，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是我特意让冯亮准备的，药膳。”

　　“啥？”刘念听不懂。

　　刘协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和木头疙瘩解释清楚：“嗯…… 在日常食品里面放些药材什么的，通称‘食补’。”说罢亲手盛了一碗递给刘念。刘念接过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好喝是好喝，可他活了二十来年竟从未品味过这种独特的味道，好奇地问：“里面都放了什么啊？”

　　刘协噗嗤一声笑了，良久说：“也没什么，就是最普通的黄牛鞭啊、母鸡啊、羊肉啊什么的。”

　　等等等等，母鸡和羊刘念没见过活的但还经常听到，“那个黄牛…鞭是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牛的小弟弟啊。”说话的人一脸波澜不惊。

　　“啊啊啊啊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念刷地一下脸变白了，把手中的碗碟扔得老远。“我…我还是喝甜汤吧。”刘小朋友试着讨价还价，然而他哪里斗得过大魔头。“酒酿小圆子可没有放糖哦。”刘协如是说，当真机关算尽，他知道自家弟弟对不甜的甜汤接受不能。

　　眼瞧着好端端的午饭光阴泡汤了，刘协赶紧补救起来，他再度站起来盛了一晚牛鞭汤哄起刘念：“乖，听话~”

　　“今天中午就不喝汤了吧！”我们的刘小朋友很有骨气嘛。

　　未来的一国之侯更不是轻易放弃的人，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于是吟诵道：“将牛鞭用热水发涨，剖开、刮洗干净，用冷水浸漂四分之一刻钟，切段。还须羊肉洗净，氽去血水，捞入凉水漂洗。韭菜、菟丝子、肉苁蓉、枸杞子洗净，装入纱布袋内，系住袋口。接着把牛鞭、羊肉置于锅内，加入清水，煮沸，撇去浮沫，再投入母鸡肉和花椒、大片老生姜、葱、绍酒，先用武火煮沸，再用文火炖煮至六成热熟……滤去花椒、生姜、葱段……”天知道他是专门做了功课的。

　　“能不能说重点……”显然花拳绣腿般的招数对刘念无效。

　　“哦，此汤可以益精壮阳、滋补肝肾。”

　　“……”

　　“省的你大半夜在床上一直说不要了，不行了，快停什么的。”喂喂，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自己幻听到了兄长嘴里说出来了很不得了的话，逼得刘念老脸一红……

　　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刘协一步步的算计内，阴谋仍在上演：“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刘协说着拿起勺子朝刘念挤挤眼，特意拉长了音调以示提醒：“那我喝啦？”

　　“多补补总是好的，省的我晚上气力不足。”

　　“你力气够了！！放着我来！！”最后一句话吓死了刘念，连盆带碗把牛鞭汤抢了过来，牛饮一般全部送进肚子里，为了自己后花园的幸福一滴都不敢剩下！而且由于喝得太快药汁顺着嘴角一直往下流，他也毫不在意地吞食着……喉结随之上下跳动着，真是色#情呢，刘协看傻了……

　　最后，为了报复，我们的刘小家伙伸着血盆大嘴就往刘协新换的衣衫上蹭，擦得是一个干净。嗯，他还是个孩子，大概。

　　汤足饭饱。

　　“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刘念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眨啊眨地猜着：“莫非是——长安？！”

　　“你想得美，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