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而斩》叶结云

44、矜持

　　冯亮在几个医丞的监督下一同去了灵堂“验尸”还未回来，这边议事厅则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其实是刘客在刘协的爽快妥协下没缓过来。老王爷是非自然死这一点他早就确定了，现在无非是让冯亮当着几个公证人的面前再来一遍，结果是不会变的。

　　所以他女婿当真要自寻死路？

　　刘客不明白，好好的台阶放着为什么就是不肯下来呢！是刘协对于权利太过于贪恋？还是仅仅对把他逼到这份儿上的岳父老泰山的报复......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太可怕了。看在女儿的面子上的刘客有一丝丝后愧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一步算一步吧。

　　比想象中快很多，冯亮回来了。顾石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虎毒不食子，刘客这条有毒的老虎是要吃了孩子的夫婿啊！此外，他从未过问过刘协平日里的行动，而听老冤家的口气不像是无中生有，那么这孩子究竟做到哪一步了呢？

　　不得不说位卑之人礼数就是多，等到冯亮把周围差不多对所有人都行礼问好后，他才有空答疑解惑：“回两位世子，诸位大人。”

　　“快说吧，怎么样？”大大小小几十只眼睛嗷嗷待哺等着结果呢，饿坏了。

　　“王爷是自然死亡的，大人们多虑了。”

　　“嗯？”刘客一行人仿佛没有听清。于是冯亮特意向他们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一次重复道：“王爷是自然死亡的，刘大人多虑了。”他一脸虔诚，似乎不是在说谎。

　　“你......”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刘老先生很想这么喊出来，碰巧瞥到拉着个大长脸的刘协，憋住了。这时候我们一直不敢表态的李可李大人可算想起被请来的使命了，他摸了摸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改行做起和事佬：“没问题的话就不要再纠结了，大家都是为了先王好。”

　　李大人是当今皇上直接管理的官，没人不敬他三分，说的话当然有一定分量。难得可贵的是他中立的身份更适合把持大局，李可继续说道：“既然没什么可讨论的了，那就简单粗暴地表决了吧？”

　　“......”死一般寂静。

　　“各位依自己的喜好来选择未来的“瑞宁王、站于其身后，如何？”

　　“......”

　　“烦请三世子站于东侧，二世子站于西侧。”管你们吱不吱声，我们的李大人已经决定自己上演独角戏，办完事走人，他的肚子很早就抗议了。

　　人群在李可一连串的诱导下极不情愿地挪动起来，一切都似乎要告一段落了，站位开始。刘协和刘念分别站在了西侧和东侧。尽管刘客没拿到十足的胜利，特别是最紧要的关节秘密武器冯亮出了个大错，但他依然从容不迫，凭借他场上亲信人数的优势也赢定了。

　　而顾石业正巧在西侧不用变动位置，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刘念稳赢，一介老书生的顾夫子能做的就是陪在自己学生身边到最后一刻。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细碎的脚步声从混乱到窸窣再到毫无声息，事实出来了......内心挣扎了一番后睁开了眼睛，作为两朝元老他有必要替历史见证这一刻——

　　看到了呢，是刘念开心的笑颜和...嗯？和刘客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怎么回事？刘念的身边除了刘客竟寥寥三四人，而刘协身边却变戏法一般站满了......

　　此之谓杀人于无形。

　　“恭喜二世子了！下官这就飞鸽一封上报给朝廷，届时昭告的文书就有劳顾大人了。”李太守说。

　　刘客今日惊讶太多次了，以至于感#官都麻木了，他对着荒谬的答案挤不出一个表情。然而更荒谬的是我们的输家，三世子刘念似乎对这结局非常满意，那发自内心解脱般的笑容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刘客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二十余年。

　　“都结束了，那下官告辞。”说这话的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刘客自认为候选接班人之一而重点培养的年轻一辈。

　　他说结束了。

　　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服，拽住要走的那些所谓亲信的衣袖，生生挤出了一句话：“你们......忘了在谁的门下！”那神情、那语气足足老了二十岁。

　　小辈们不作回答，灰溜溜四散而去。

　　看到这一幕的刘念忽然感觉有点悲哀，不得不承认叔父只要是有关他的事情向来是拼尽全力的。可惜自己懦弱一直不敢说对王位丝毫没有兴趣的心里话，才辜负了他的一厢情愿。

　　刘客依旧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不肯接受这样离奇的事实。想上前安慰他：“叔父，您还记得我曾经问过您‘爱是什么’吗？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这个问题。”刘念淡淡地说着，谁料越帮越忙。

　　看到刘客没有反应，接着说道：“爱是不作为，是成全。”

　　“......”你如今和我谈爱、谈不作为，我呸！

　　“我不舒服，先回去了。”主将都走了，戏还怎么唱下去？

　　曲终人散。

　　有人不愿散场——顾石业不死心地对着剩下几个人信誓旦旦道：“我会上书当朝皇帝，告诉他你们挑了个庶出的继位，这于礼数不合！”戏里如戏外，戏外似戏里，他戏里戏外早就分不清了。

　　“可这不是在唱戏，消停些吧刘大人！”李可说：“和上面联系一直是我的工作，别人做不得。”他像一条扮猪吃老虎的恶狗宣示着自己的专属，语气里满是威胁。对，没有他李太守从中搭桥，区区一个诸侯的相爷会有资格见当朝圣上、还去举报不合礼数？真要认真算下来没有了嫡长子的瑞宁国谁都不是正统。刘客的谁死挣扎不过是虚张声势，李大人最清楚不过。

　　为什么？连最游摆不定的狗尾巴草都在护着刘协了，刘客不明白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输的。过去说过的种种话语像诅咒一样萦绕在他的耳边：

　　“自古公侯伯爵，嫡亲庶淡，是天理、是命。”

　　“世间万物都可改变，唯有高低贵贱的天意不可变。”

　　“毕竟血统才是这侯国乃至大汉王朝必胜的法宝。”一个巴掌又一个巴掌拍在说过这些话的人脸上，刘客两眼一黑瘫坐在地上。

　　刘协眼角闪过一丝冷漠，全当没看见。他忙着交待顾石业去起草昭告天下的文书①，顾石业领命后扬长而去。

　　“那微臣也告退，公务在身嘛~”李太守也急着脱身,等他一走就只剩下刘协，刘客还有冯亮三人了。都说在低谷时最能考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这次刘客能看清谁是真心待他，谁是图他的权势的了。

　　“小民送大人回去吧。”冯亮边说边扶起地上破破烂烂的可怜老人，他想尽一切办法安慰着之前拯救他于水火的恩人......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编不下去了。冯亮的嘴角浮现出一道完美的弧度，那是在笑？

　　啊，是在笑，喜极而笑。

　　借着最后一点理智，隐约听到有人在对话。

　　“阿亮，笑得矜持些，别吓到我岳父。”

　　“阿亮惶恐。”

　　阿亮？你们何时也如此亲密。

　　注①：汉朝沿袭秦朝旧制度，只有皇帝才能用诏书，故这里暂叫“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