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而斩》叶结云

41、顺水

　　王府正堂。

　　“侯国虽小但不可一日无主，今日召集大家来确定究竟是由谁来继续担当‘瑞宁王’的”，没有客套的开场白，顾石业抢先一步开门见山：“私以为，二世子再适合不过”。

　　下面齐刷刷地看向了刘协，他本人倒是面无表情，一副不关自己事的样子。

　　“这，这可就开始了？”刘念站在一边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往刘协身边靠了靠。

　　另一边剑拔弩张正打得火热——“自开国以来都是嫡长子继承王位，大世子不在自然是二世子了！”一个士大夫说道，然后几个“是呀是呀”的附和声随即出现，像是在助威。

　　但好景不长，一个年老的大臣立刻反驳：“非也非也，虽说按长幼是轮到二世子，但说句不恭敬的话，庶出......”话音刚落附和声更庞大了，果不其然是一出年中大戏。

　　“我们还是听听刘大人的意见吧，先王对他可是器重有加啊。”又一声音从正堂中间传来，好像连顺序都事先商量好了。刘客顺势向前走了两步说道：“老臣的话当然是嫡次子，刘念。”有了主心骨的重要发言，一党的人更是得势了，连连补充道：“当年三世子为了整个候国不惜委身为邻国质子，才换来士兵助我侯国兴修水利，大家可不能忘了啊！！”

　　“对呀对呀！！”

　　“三世子从小深得先王的庇护，交付予他如此重任不就是为了来日继承王位？”场面极度混乱，已经分不清有多少人为刘念说话了。

　　顾夫子人单力薄，他这边的的人关键时刻一个都不是火力，不得不自己反驳道：“论功绩的话还是要数二世子，他几年前带领着修理的堤坝才谓是造福一方。”他绝不能让刘客等人控制了整个局面，虽然目前来看形式不太乐观。

　　“二世子深得民心，整个候国哪个人不知道？”一个年轻的士大夫说道，然而很遗憾的是他资历太低，，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了杂乱的闹市里。

　　刘客不是白白沉默了一阵子的，他审时度势良久，说：“这件事上李太守最有发言权了，不如听听他怎么说吧。”矛头直指故意坐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李太守。

　　李可即李太守，一个不隶属于任何一方诸侯、直接归当今天子管理的一郡之长，因此他的意见也是十分重要的。说起李可，想他能当上太守成功升官还是多亏了刘协他们修理堤坝的功劳，他究竟会不会回报这份恩情呢？

　　不会，刘客早有预料。

　　“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李可本来想混过去的，毕竟哪一边都不想得罪，现今人家都拿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问了，不发表意见是真不合适，于是模棱两可地说：“下官觉得都有理，都有理。”一个如假包换的狗尾巴草。

　　“这是哪里的话！”刘客不怀好意地补充着：“修理堤坝是流芳百年的大计，当然是算给李大人的！”这么一番说辞就顺理成章地把顾石业口中二世子“堤坝”的功劳翻过去了。

　　瞧瞧！顾夫子正在不远处对着李可吹胡子瞪眼呢，让刘客看得是太开心了。看时机成熟的刘客是趁胜追击，特意清了清嗓子、胸有成足地说道：“机会难得，给大家看样东西吧。”

　　一封信，一个精良剔透的纯金小风筝摆在众人眼前，全场哗然。

　　“原来在你那儿啊，害我早上找了大半天！”刘念本来打算当个观众从头到尾的，可看到自己辛苦找了好久的东西无端出现在死老头的手里，淡定不能啊！急忙跑着去刘客手里抢，他口中的“老头”可是灵活得不得了，见势立马把东西往手后一背、刘念扑了个空......一个跟头栽在了地上......

　　眼瞅着小祖宗要撒泼，连忙扶起来安抚道：“世子莫急，我说完就还给你！”

　　于是四下顿时一片寂静，大大小小几十双眼睛盯着“舞台”的正中央，准备欣赏由刘大人亲自操刀的绝妙戏法——刘客缓缓掏出一封信，读了起来。听起来应该是先王写的，而且时间久远，内容无非是一些家常琐事还有对诸侯的抱怨，刘客读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被其他人发掘到有用的信息。

　　直到最后，刘老先生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读音：“昨日二子、三子嘻玩于我，吾念嫡子之殇不胜唏嘘。偶带‘玲珑金筝’，孤继位所得。今交予胜者，乃三子刘念。虽为游戏，然正合我意。得我珍宝者可为王也。望卿知。”①

　　合上信笺，瞬间全场爆出热切的讨论声：

　　“这不就等于是先王的遗嘱了吗？！！”

　　“那还有什么好商议的？”

　　有人伫立在谈“信”色变的众位大臣中笑而不语，在喧嚷声中眼观四方，享受着胜利者的快感。

　　刘念第一次知道眼前这个全金的小玩意儿还有此等深意。开玩笑的吧，做父亲怎么能算计自己年幼的儿子们呢？！亏他如此喜欢这件玩具。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

　　这边刘念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剧场里痛苦不已，另一边顾夫子不知何时挤到了刘协身边，正和当年一样问着：“值吗？”

　　“只有愿意和不愿意。”刘协同样用当年的话回答道。确确是刘协的真心话，而且还有一个理由，正如同信中所说的“然正合我意”，换个角度理解就算是他那年再怎么争，赢了是刘念的礼物，输了也是给刘念当安慰奖......刘协的心比谁都明镜。

　　可是刘念看不明白，他几乎是蹲在喧嚷的声音中的，甚至陷入了沉重的自责里......自责当年为何如此淘气，抢走了兄长的劳动成果不说，还在若干年后“有心计”地将了他一军。天啊，自己在对方眼里会不会是这样的奸诈？

　　“瑞宁王算的了什么，如果今后被他讨厌了才是生不如死......”可怕的想法布满了刘念的整个脑子，莫名其妙地想被拯救......

　　而刘协呢？他只是看着、当做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单纯觉得这些为了自己的利益摇来摇去的狗尾巴草很可笑。

　　他不去争，因为打从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注定了？

　　刘客可是一直在留意着竞争对手的一举一动，就等着他使出什么花样呢，谁知人家压根就没一点小动作.....很奇怪啊。忽然就想起了老对头顾夫子的那句“刘协是一点上进的心都没有的”。呵，就算现在信以为真我也绝不手软，继续盯着刘协，俨然已经从“偷看”演变成了“死盯着”看了......

　　刘协动了！从刘客的视角来看莫名其妙燃了起来，只见他的女婿风一样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然后就顺手把玲珑金筝从他这个可怜兮兮的老人家手中“拿”了过来......一气呵成，想阻止已经晚了。

　　紧接着见证了刘协当着一群同样惊呆了的人面前径直走向刘念的戏码，刘念还蹲在地上顾影自怜呢，一把将悲伤的弟弟拉了起来，拿起小风筝重新系在了悲伤鬼的腰间。最后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额头以表安慰，依旧是哥哥的温柔，又像是臣下在给新王加冕一样，威风堂堂。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一片死寂，人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这种违和的兄弟情谊。

　　“他这是——认输了？这怎么可能！”最混乱的要数刘客：“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筹码？”

　　事情发展得也太顺风顺水了！

　　①大致意思翻译：昨天我和二儿子和三儿子玩游戏，就忽然想到我幼年死去的大儿子了，心理非常的感慨和难过。正好带着‘玲珑金筝’，这是当年我继承王位先王送给我的。现在交给游戏的胜利者，也就是我的第三个孩子刘念。虽然是个游戏但是正好符合我的本意。得到我‘玲珑金筝’的就是王了。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好对未来有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