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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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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刘协从书房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昨天用完晚膳处理了一宿离开后积攒下来的杂事,整夜都没合眼。想想也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家里连新任的官员报道都要交于他批示,瑞宁王这个当爹的还真敢放权给自己庶出的儿子。
此刻的刘协顾不得吃早餐,怀里夹着一摞卷宗就外出了,有太多的事情他拿捏不准需要请教一下他的老师,顾石业。
“一个人的学堂真真是寂寞如雪啊”,这是刘协看到安然在教书椅上打瞌睡的顾石业想到的。早已卒业的刘协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配上这位老师教导的,所以这院子就空下了,人自然也闲了。
书童看见刘协想上前把夫子叫醒,被制止了。老夫子睡得并不熟,他缓缓睁开眼睛的感叹道:“晚上睡不好呀——”说话时特意拖长了口气显得很慵懒。
“睡不好?我瑞宁候国向来风平浪静,何来睡不好?”刘二世子打趣道,似乎还是那个嘴边挂着不符合他年龄的话题的好辩孩童,整日里缠着老师。
说起他的亲亲老师顾石业,士大夫出身,是瑞宁国家喻户晓的博学大儒。本来计划着泯然众人于朝堂之上做个口蜜腹剑的政#客的混一辈子的,偏偏当时的瑞宁王剑走偏锋,命顾石业司史官之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记录整个诸侯国的要事,顺便教两位世子读书写字。何等大材小用!想着直接拒绝会给瑞宁王难堪,教上几个月后就辞官去他地另谋贤路。
谁知,一见刘协误终生。
这句话可能说得不甚合适,却是顾石业大半辈子的真实写照。人非圣贤皆有心,顾石业在教两位世子的过程中渐渐萌生了感情。刘念的活泼调皮点亮了顾石业乏味的生活,更有意思的是他对于他的学生刘协充满了幻想——学识、气度、道德,近乎完美。当然,除了是“庶出”这一点令人可惜。
从那以后顾石业便暗暗下决心要好好培养他,以此为事业倒也逍遥快活。刘协从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年轻有为、尊师爱弟,还扛起了帮助病弱父亲管理王府的重任,多好的孩子。
和往常一样顾夫子交待了很多处理政务需要注意的地方,刘协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语毕,没人要走的意思。
“怎么,还有问题?”
笑了笑,说:“当真瞒不住老师,是有一些私事。”
“嗯?”打从刘协四岁就是顾石业的学生了,两个人谈经论道观天下十八余年,有一条底线从不触碰,那就是不提私事。他们是师生,也是君臣,不是朋友,那这次是怎么?
拱手、作揖,语:“是学生唐突了。”
夫子毕竟是个城府极深的老头儿,他不会直接答应抑或是拒绝,试探性问了句:“是关于什么的?”他很好奇有什么私密能让刘协如此低声下去求着他告知。
“嗯......”刘二世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不知道夫子认不认识一个‘顾安’的?”怕他这位老师记性不好,刘协又补充道:“他是长安一卿大夫之子,我看您和那位先生都姓‘顾’,因此......”
“还真让你想对了”,顾石业说:“那是我堂弟,你不应该见过他的。”
“学生......就是想问问这位顾先生近来可好?”
他感兴趣说一说也无妨,关于顾安这位堂弟的事情不算是秘密。顾石业对于刘协亦有一个疑惑,碍于只是师生事情就翻了过去,不过嘛......既然都扯到家事了那做老师的也不能吃亏,一定要好好“等物”交换。
“那么,我也问你一件私事?”
“好。”见刘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顾石业乐了:“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
“对于老师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石业也不甘示弱,直截了当地说了起来:“还记得你成亲前几日我去了趟长安?”
那就是去刘协口中的顾家的,赶去参加丧事。顾石业和长安的顾家虽然同姓“顾”,但关系一般,几年不来往一次。这次是因为顾夫人的过世,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能到的亲戚都到了,在饭桌上人多口杂地也听到了一些顾府轶事,包括那位顾堂弟的。
“听说他在外面流浪了十余年”,顾石业说,表情很微妙。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满座的高朋口风很紧,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不是生母病危,恐怕还不会回来。
“那这位顾先生现在还在顾府?”
“不在了。”
“嗯?”有人听到心里一惊,继续听着。
顾安是在顾老夫人快不行的时候回去的,他不眠不休地守在母亲旁边直到顾老夫人带着微笑合上眼。又忙着出殡和招待宾客的事宜,他毕竟是顾家唯一的男丁。
“因为你的事儿我走得比较急,后来从他人口中得知,托我这位堂弟的福丧事办得很圆满,所以家里人也都原谅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和好如初。”
“哦。”刘协随便应和着,掩饰不住的是轻蔑和悲哀。
“还没完呢!”顾石业这个做老师的捕捉到了刘协莫名其妙的不满情绪,接着说:“可是他又不见了。”
“......”有人语塞:“那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夫子回答:“你要是在意过两天我托人问问便是。”
“不,足够了。”刘二世子见好就收,他很清楚再往下问下去就真的越界了。自己的瞎操心解决之后转而关心起老师来:“轮到先生的问题了,学生定知无不言。”亏这小子主动兑现承诺。
印象中是刘协九岁那年发生的事,他唯一上课迟到,气喘吁吁地跑到学堂。不仅如此,身上的外衫饰品统统不见,实在是想不出来一个九岁的孩子遭遇了何事。被抢劫是说不通的,因为可以清楚地看见刘协脖子间挂着的长命锁没有丢,那才是他身上最贵重的物什。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搞得当时顾先生只顾着打量堂下的“问题儿童”,课都没上好。这并不夸张,试想一下如果你整天面对着一湖波澜不惊的湖水,突然在风平浪静的某一天无缘无故泛起波纹,还不够使人记忆深刻吗?更何况顾石业是一个史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记录这些无聊的琐碎日常,职业习惯使然。
但出于私心顾先生并没有把这件事写在镌刻在老王爷要求的“事无巨细”,只牢牢藏在了心底。
“这种事情您不提及,恐怕我这辈子都回忆不起来。”听了顾石业的问题后刘协说。他后悔了,基于对面前的长辈的尊敬和信任才夸下海口说要言无不尽。然而,人都是有秘密的,刘协低估了长者的敏锐和他那极好的记性。
“我......想过段时间再告诉您。”一辈子太长,至少想遗忘到半辈子。
“可以。”
夫举杯者,不蔓不枝、不曲不折、不穷不追,此之谓知己①。
①大概意思是:举杯谈论事情的人,如果能做到不节外生枝胡乱猜忌、不拐弯抹角支支吾吾、不穷追猛打一问到底,那就算是知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