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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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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没必要讲给你听了。”
故事远没有结束。
二十八岁的柳煦带着足够他下半辈子活命的钱悄然无声地离开了长安,无影无踪。一周之后,众人杜撰出来的理由再也骗不了那个十七岁的孩子,顾安开始不吃药不吃饭无声抗议着,直到家里人派人去找他的心上人回来才肯罢休。
一直没有消息。
果然如同之前柳煦总结的那样,顾安打鱼晒网闹别扭的劲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慢慢变淡——他开始不再提自己最喜欢的表哥,老老实实吃饭、喝药、睡觉,府上人看到无不松了一口气。
然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饱食力足精神好的顾安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还差一岁就要过而立之年的柳煦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自己新开的小医摊那看到满脸委屈的顾安。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找到他的,也不清楚离别的这一年他是怎么度过的,他能了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小祖宗”对他是认真的,可能吧。
其实离开长安越久柳煦就越确定他对顾安的感情不仅仅是兄弟之情,他远走他乡只为了能把痴心妄想封藏在心里。年龄、血缘、地位,他们两个人之间相差太多了。
但这次他喜欢的人奇迹般找到了他,正在对他抒发长久不见的思念之情,还带着百年难得一遇的正经,说不动心是假的。
世上最美好不过是两情相悦,最悲痛不过是得而复失,柳煦自小就明白。
“当时我就想啊,自私一次好了,他如果玩累了就送他回去。”柳大夫平静地说着,但他不知道的在说话间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刘协全看在眼里。
此后两个人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行医济世,快乐逍遥,喜欢哪里就搬到哪里,离长安越来越远。还在路上救了一个被拐卖的婴儿,就是现在柳大夫的徒弟,柳儿。
“我本来是要把柳儿托付给附近的人的,顾安那小子非要拿他当宠物养,我最受不了他撒娇就答应了。”
“宠物......”
两个流浪的男人带着刚出生的孩子步履慢了很多,为了长远打算柳煦决定开间医馆给宝宝一个稳定的坏境,顾安也不甘示弱研究起筑建之术,三个人正正经经过日子。
“我以为他只是玩玩,没想到他坚持了十五年。”可能是说累了,柳先生干脆做了个总结。
“那么那位顾先生呢?”眼看着故事即将结尾,刘协问出了他一直想想插#进来的问题。说话的人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楞了下,沉默良久吐出“孝大于天”四个字。
孝——多么沉重的字眼,从夏商周到如今的秦汉,朝代在变习俗也在变,唯独关于“孝”的文化一层不变,可这和刘协的问题有何关联呢?
不知道,但有种不好的预感渗透在刘协的心田。
察觉听故事的人一脸疑惑,柳煦解释道:“十五年来,顾安每天都活在自责下,他愧对父母,有好几次背着我偷偷跑回去打探他们的消息。”他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神里的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担忧,刘协全看在眼里。
及至此刻刘二世子终于明了了这对相差了十一岁的表兄弟的故事:一个叫顾三天,一个是柳长情。顾三天为“孝”所困,痛苦了十五年,柳长情因“爱”生忧,害怕了十五年——年轻的顾三天可以随时回去过正常的生活,年轻真好。
“那后来呢?”刘协带上最后一点不甘心追问着,就像在追问自己的结局。
“后来他死了,旧病复发七窍流血而死。”
“......”突然来的悲伤尾音让刘协一时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那边柳大夫已经走出去了,仿佛他只是讲了一个虚构的故事。留下刘二世子一个人和他依然在昏睡的宝贝弟弟在房子里不知所措......
柳先生不是无缘无故把他单独丢在一边的,他废了这么多口舌是在用血淋淋的教训告诉他们不要重蹈覆辙。不禁感叹当真医者仁心啊,在救刘念身上的病的同时也不忘治刘协心中的疾。只不过他搞错了一点,那就是刘协和刘念此行并不是为了私奔。也难怪他会误会,有哪家的贵族子弟平白无故跑到此等荒凉地?也幸好他会错意,不然刘协就会错过一个悲恸的教训。
阳光仍旧在屋子里不肯褪去,照在刘念晕乎乎的脸上好看极了,刘协就这么望着出神陪床上的人静待时光流逝。光阴如潮,刚刚听到的故事夹杂在刘协二十二年的岁月里重组着,混混沌沌。
他开始害怕了,他害怕刘念也叫刘三天,他害怕有同样的结局。老天真残忍,提前告诉刘协有条路走不通,那么,最好的方法是什么你倒是一并说啊。
算了,他早已覆水难收,得过且过吧。
“嘿!!”突然一声把刘协的思绪吓了回来,定睛一看是柳儿:“热水烧好了,师父让我来送过来给你们。”
“好。”
于是在柳儿和店小二一趟又一趟的努力下,屏风后面的大木桶里很快注满了水。柳儿知道刘协肯定不会让他帮忙给刘念洗澡的,他准备好沐浴的东西后说:“那我先出去了。”
“嗯。”
刚走到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说:“师父交待了,那里......要重点清洗,不清除干净的话病就不会好......”然后关上了房门。
“......”
帮一只没有意识的笨蛋清洗身体是困难的,更何况还要重点清理一些难以企及的私#密地带,刘协一个人废了好大劲才搞定。打开房门,天色昏昏,一起赶来的店小二在门口正候着。
小二手里拿着一碗药,他说是顾大夫让他拿来的,还转告说让刘念喝下休息一晚便好。
“顾大夫?还有个顾大夫?”刘协胸中一阵疑问。
“哦,是柳先生的学生柳儿啊。”小二回答。
“他怎么姓顾?”
“这......瞧爷你玩笑开的,顾大夫他爹姓顾他自然姓顾啊。”店小二搓了搓手说,暗暗腹语这位金主也太没常识了吧。
“哦......叫他柳儿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姓柳。”刘协说:“那你去休息吧,有事我再叫你。”
“诺。”小二离开。
给刘念喂过药后已然是午夜十分了,想想他这些天不光苦苦寻找刘念还要照顾他给他洗澡等等等等体力早就该透支了,可就是躺在未醒来的人身旁睡不着。
模模糊糊感觉屋外有声音,轻轻出门探看:“谁?”
是柳儿。只见他蹲在地上在捣鼓些什么,听到人声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东西,是......古物?
“吵到你了......”柳儿看到是刘协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说。
“你在干什么?”刘协不解地问。
“我在找鸽子啊。”十五岁的少年调皮地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师父。”
“嗯?”
看到眼前的少年在黑暗中也掩饰不住他的活力万丈,刘协以为看到了从前的刘念,亲切而又可爱。“赝品刘念”仍在四处张罗着唯独不见半只鸽子飞来,失望地打算离开。
被刘协叫住了:“等一下。”
“嗯?”柳儿转过身来,一脸不解。
“陪我聊聊吧。”刘协单纯地想在睡不着的长夜找点事儿做,他觉得柳大夫白天没有交待的细节在他徒弟这里能找到答案,比如顾安是个怎样的人、对于顾安的死为何柳先生如何淡然?还有......
“先说说你叫什么吧,叫柳儿,却姓顾?”
“呼呼”,有风吹过,掩盖住一个十五岁孩子的笑声,他席地而坐看样子是接受了这次深夜闲谈。
风声还在变大,谁都没有要进屋的打算,刘协不由得靠近了些柳儿,生怕听不清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少年似乎很喜欢这个作为话题的开头,接着风的呼啸,他大声款待着客人的疑问——
他说:“啊,我叫顾爱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