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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逢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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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宁国县衙牢房大门。
大清早,县衙外边里里外外围着好些人,不为别的,只为一睹全瑞宁国曾经最风光的合生堂的大掌柜出狱时的落魄。百姓们大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外加喜欢幸灾乐祸的,这不,大门刚开外边就沸腾了。长舌妇们早已卯足了劲头恨不得踮起脚生怕错过一点细节,等会儿正和隔壁老王媳妇的家长里短时说不上来可不闹笑话了?
冯亮也来了,来接他爹回家。带着几个合生堂的伙计借过了半天才从人群里挤到前排。冯远之老了十岁,目光呆滞不知道在牢里受了什么苦,不得已把他背上了马车然后落荒而逃。
人群并没有因为主角的离开而冷场,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炸开了锅:
“哎,你说这么重大的场面那冯老夫人都不来接接他家老爷子啊,真狠心啊!”
“哎呦!你不知道啊,他家大公子在关押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带走处决了!要是你儿子你还能没事人一样?”
“呸呸呸!真晦气!我们家阿宝好着呢!”
“刚才那个是冯家二公子?原来没注意过啊!真孝顺!”
“他啊,你没听说?是个私生子!”
“......”
总之这阵子瑞宁国的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可就有的聊了。
冯亮把冯远之安顿在卧室,交代了下人们给他亲爹刮胡子、洗澡、换衣服、打理一下,顺便给他准备饭菜,最后想了想派人去佛堂请他后母回来。他那后母自从自己的儿子死后就疯了一般天天往佛堂里跑,把家里大大小小各种琐碎之事都扔给了冯亮。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连她最不愿意让冯亮摸的财物大权都给了他。
现在冯亮要回合生堂,他约好了和车典国的药商谈谈新进一批货的价钱,和那商人公斤了午饭一直谈到下午才达成协议。送走了新拉拢的商业伙伴,冯亮伸了个懒腰随手招了门外的一个侍女进来,问:“父亲他们可好?”
“回少爷,老爷他回来后没打理干净就去找老夫人了。”侍女回答。
自己最爱的儿子死了有这种反应是情理之中,冯亮苦笑了一下不在意。又问:“然后呢?”
“去给大少爷扫墓去了,说要给他修一个最好的陵墓。”
冯亮听后没有任何表情,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一个人待在酒楼的包间里。残羹冷炙尽收眼底,找了一个最干净的角落蹲下,感受着自己卑微的存在感。对的,即使他那个败事有余的大哥死了,那对儿夫妇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好,很好。
接下就该他做个选择了,是继续扮演一个任劳任怨的好儿子、赶去大哥的墓地送上一捧新土,还是回他自己的合生堂把脉看病救济世人。
最后还是决定任性一回,去他的仁义礼孝,一会儿不干活浑身难受。推开大门等着他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之前那个当着刘协的面为他作证的账房伙计。
“二少爷,嘿嘿。”
冯亮对着随从笑了笑,温柔如往日,说:“这就等不及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全部的银子放在伙计眼前晃了晃,问:“够吗?”
账房伙计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想说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冯亮立刻就明白了,说:“这已经是你两年的工钱了吧?”
“少爷您有所不知,小的家里那位有了,现在一家上有老下有小的......”
冯家二少听到后解下了自己随身带的玉佩,放在那伙计的手上,说:“去药房赊几幅安胎药就说是我要拿的,还有这玉佩也一并送给你未来的孩子吧。”
那块玉佩不是稀罕物,是冯亮给他亲生母亲祭奠的时候回来的路上顺路买的。账房伙计精明得很一看就知道是路边的货色,顶多抵他半个月的工钱。刚想着再讨价还价下,就看到和颜悦色的二公子变了天一般变了一个人,他眯着眼睛往前挪动了一步,盛气凌人地压迫感一涌而出,轻声说道:“要是再不够,就把账本拿过来,我总是觉得账目对不上啊。”
伙计一听,连忙跪在地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拜着眼前的公子,不断地重复着:“少爷您说好不再提这件事儿的!”
“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冯亮不想和他再纠缠,说完便径直离开。
忽然有些感慨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不是说那个跪在地上贪得无厌的人,而是自己怎么就这么坏呢?
是啊,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事,下人良心发现为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作证然后得罪自己的真主子,最后在正义的驱使下真相浮出水面谢天谢地皆大欢喜?可笑!“好人有好报”这种话打从冯亮幼时亲眼看着自己的娘活活被打死之后他就再也不信了,要不是娘亲在弥留时刻跑到冯远之下榻的酒楼哭喊着他私生子令冯大老板颜面扫地才勉强认亲,他能作为一个注定分不到财产的二公子“养尊处优”到现在?他深知在大户人家的险恶,二十余年来卧薪藏胆就等着报复的一天,而今天他做到了,那个老头子后继无人了。
他,冯亮,冯家不得不承认的继承者,今后将名正言顺地活着、兢兢业业地打理着属于自己的基业。
若求心想事成者,不信命定信争得。
若求心想事成者,不信善报信恶取。
若求心想事成者,不信神明信贵人。
不想回合生堂了,冯亮撇下随行的下人,独自一个人穿过繁华的街区走向贫苦的草屋里,破旧的草席上躺着一个病怏怏地年轻人在痛苦地呻吟着。冯亮走过去为他把脉、看诊。
“你要死了。”冯亮说。
年轻人听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时日无多自己是知道的,要不是那年冯亮看他可怜免费为他看诊到现在恐怕他早就死了吧。只是想到自己七十多岁还在农田里干活养活他的老母亲,青年没忍住呜咽了起来。
“我许你母亲衣食无忧、有人送终,如何?”
“小的...小的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您!”
“不用下辈子的。”
翌日正午,合生堂冯家掌柜在给自己大儿子上坟的路上被杀,系之前没钱看病被赶出店门的城郊一穷困男子怀恨在心所为。男子主动投案自首,三天后病死在县衙大牢中。冯家全店上下恸哭,停业七天缅怀老掌柜。七日后重修牌匾,照常营业,由冯家二子冯亮全权打理。
当日傍晚,新掌柜修好账本、重定工钱,侍女随从加之百钱,人人有份,下人无不感恩戴德,连连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