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灯》楚珁

30、断肠人（30） 极悲的哭泣

　　极悲的哭泣声从远方传来，尸坑中干尸仿佛接受到了某种召唤，随着晃动的大地起伏不定，亦发出极轻的呜咽声。

　　慢慢的，一具一具的干尸挣扎着从尸坑中站立起来，将覆盖上面的浮灰簌簌抖落，顿时尸坑中笼罩了厚重的一层灰障。

　　层叠的怨气以更加迅猛的速度集结，仿佛海水瞬间漫过林知府的头顶，随后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迅速抽离。

　　林知府的血肉被吞噬，只剩下森森白骨，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矗在原地。

　　干尸摇摇晃晃地爬出尸坑，零碎的骨头不断掉落，它们口中极轻的呜咽声慢慢汇在一处。

　　开始时，这声音嘈杂没有规律，是难辨声调的悲泣，后来平地上的干尸逐渐增多，声音逐渐聚拢在一起，如同叹息般融化成重复的调子。

　　它们共同哼着魔族的招魂曲。

　　果然魔界又插手了。这招魂曲裴璎简直是不能再熟悉了，还是魔君云玘活着的时候编的。这个癫狂的疯子，长得虽然人模狗样的，但是脑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审美像是在茅坑中泡过一样。

　　他编出来的曲子在耳边过一遭，难听的像是有拔毛怪在扯人头发，如果有人十分不巧，听的时间再久一点，那感受就更加痛苦，仿佛这个拔毛怪又不安分地去拽人的腿毛，有让人两腿发软的神奇功效。

　　所以招魂曲是一首很要命的歌。

　　裴璎眉头紧蹙，扬手将一个安魂符飞到半空，登时黄符扩大成半透明的罩，将摇晃的干尸和怨气扩在一起。招魂曲的声音被削弱了一半，却依然坚强地从安魂罩中欲冲撞出来。

　　临瑶耳膜从未受过如此荼毒，她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耳朵，周遭仿佛快速旋转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难以压抑地躁动，似乎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想从她身上奔出去。

　　临瑶的意识开始有些不清醒，她腾出一张护魂符强迫自己安定下来，双腿有些发软蹲在地上，不解地想着，招魂曲不是只能召唤已死之人零散的魂魄么，为什么她的魂魄也被牵着走？

　　比临瑶灵力更低，年龄更小的蔺歌却没什么事情。蔺歌施了个诀，把自己那对招风耳扣了起来，变成了一个自然的屏障，挡住了半分招魂曲的荼毒。他看着临瑶无力的蹲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地抱住她的肩膀，问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越来越多的干尸从尸坑中爬上来，它们摇晃着行走到安魂罩边缘，被安魂罩瞬间弹了回去。零零散散的骨头掉落在地上，在安魂罩的边上堆成了一个小型的骨堆，而剩下的躯干依然挣扎着站起来，焦躁地向前走，不停冲撞着安魂罩。

　　在尸海的不停撞击下，安魂罩终于裂出了一个口子，裴璎听见蔺歌的声音，余光看见临瑶有些异样，来不及加固符咒，连忙闪身飞至她身旁，躬身将临瑶扶起来，灵力一探发觉临瑶的魂魄十分不稳，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临瑶摆了摆手，气声不稳道，“因为这歌太难听了？”

　　一声破碎的响声传来，安魂罩被源源不断的干尸撞出了一个大口子。蔺歌指着干尸道，“不好，他们冲出来了！”

　　招魂曲见缝插针的溜了出来，声响扩大了一倍，临瑶眼睛一花，登时身子软了下去，跌在裴璎的怀里。

　　裴璎连忙将临瑶扶稳，在临瑶身上又叠加了一张护魂符。看着临瑶苍白的脸，他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发现临瑶不是凡人，却没探能出她的本象来，想问清楚，却被从传息符中强穿过来的辰珏将话锋打偏。

　　招魂曲对于有三魂七魄的正常人来说，不过是一首摧残审美的烂调子，实际感受和去茅厕熏陶没什么区别，也不会有什么招魂的作用。如果能被招魂曲牵动，那么只能说明这人的魂魄不稳，甚至只有一丝残魂。

　　裴璎一只手托着临瑶的胳膊，有些疑问的思索着，“临瑶的本象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的魂魄如此不稳？”

　　干尸从这个大口子中走出来，周遭是怨气集结的黑障，它们朝着裴璎和临瑶行进，一路上将微弱的光明熄灭，只留下黑暗的影子，它们口中的招魂曲越来越刺耳，行进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周遭是前来搅场子的散魔，裴璎将四周扫进眼底，在隐匿在黑暗中的散魔中，眼尖的发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影子——云玘的老部下，戟拓。

　　这世上，有两件事十分让人恐惧，一是常存毁灭之心，二是脑子不好，经常性癫狂。而魔界自从出了云玘这个祸害之后，这两点兼有的人就以群分了，一群存着毁灭之心的疯子跟在云玘的身边，和他一起成为三界的搅屎棍，哪里有事情都要插一脚，不翻云覆雨不罢休。

　　而自从云玘魂飞魄散之后，这些魔界的疯子们好歹消停了几千年。如今，戟拓出来搅局，是他又耐不住寂寞了，还是云玘那个祸害要回来了呢？

　　在两张护魂符的加持下，临瑶的神志稍微清醒了几分，她努力自己站直了身子。

　　裴璎一只手虚托着临瑶，另一只手拍了拍蔺歌道，“这里太危险，你和你师姐先去九殇村等我。”

　　临瑶强眨了眨眼，分散的视线费力聚在一起，眼看着最前面的干尸只距他们几丈远，问裴璎道，“你封印了辰珏后，灵力到底剩了几成？”

　　即便九殇村有一个乱坟岗那么大的招魂符，所召魂魄怨气的源头也是眼前这个埋葬着郭家人尸首的尸坑，而且这里有魔界的人前来搅局，自然比九殇村更加危险。如果她去了九殇村，那么这些怨气和魔界的散魂都压在裴璎的身上，他到底能不能受得住？

　　裴璎朝着临瑶笑了笑，说话的声音很轻，却一反往常谦和温润的样子，言语间有难掩的锋芒，“对付这些小喽啰，本来也用不上什么灵力。”

　　随即，两张瞬移符飞在临瑶和蔺歌身上，将两个人不由分说地传到了九殇村。裴璎站直了身子，手中风剑一扫，顿时将走在前面的干尸重新变成了七零八碎的骨头渣子。

　　他干脆将破碎的安魂罩收了回去，将手中的风剑向不断冲上来的尸群中一扔，如同一声惊雷响彻云霄，尸坑中掀起一阵碎骨的狂潮，在黑障中炸起尸骨如同暴雨倾盆，似烟花般散落在地上。

　　藏在暗处的戟拓没想到裴璎竟然不惧怨气反扑，直接将尸骨打碎，把全部的怨气逼在一起，当时一怔。

　　裴璎飞至半空，朝着戟拓藏身的方向，朗声道，“躲了几千年，还没躲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