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灯》楚珁

26、断肠人（26） 想起裴璎那

　　想起裴璎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辰珏视线落在散魔身上，冰冷如同雪雕的手指揉了揉眉心，侧过头问裴璎，“怎么，魔界终于有动静了？”

　　裴璎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是啊，几千年过去了，魔界的虾兵蟹将也终于长了点脑子，这些散魔附在十几个衙役身上，一起把我的灵力压了下来。”

　　他丝毫没提自己之前封印辰珏时反噬灵力的事，只是轻描淡写道，“只是功夫欠点火候，被我逼了出来。”

　　辰珏瞧着嘴上硬气的裴璎，不给面子地拆穿道，“说的好像多轻松似的，其实呢，谁难受谁自己知道。”

　　临瑶转头疑问地看着裴璎道，“刚才你也受伤了吗？”

　　辰珏抱臂靠在门框上，隔岸观火很是嘴快地回答道，“他要是不封印我，打赢千八百个散魔也不是难事，但谁让他手欠呢？”

　　裴璎瞧着站着都有些疲惫的辰珏，笑了笑道，“我要是不封印你，你现在早都三魂归混沌，七魄随意散了，还能站在这儿逞嘴上能耐吗？”

　　辰珏张嘴想反驳，却被塞了一嘴的冷风呛得咳了咳，登时显得整个人就更加虚弱了。

　　连说话都怕吵到辰珏的蔚冉再也忍无可忍，终于一伸手将他推进屋子里。

　　传息符跟在辰珏身后飘进了屋子，临瑶和裴璎透过传息符把辰珏整个人踉跄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辰珏费力站直了身子，一转头尴尬地看见传息符还在，挤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小妖精，遇到危险别傻冲在前面，裴璎他再不济也是个男的。”辰珏努力找回自己做师傅的尊严，顺道着在嘴上回踩了裴璎一次。

　　裴璎笔直地站在原地，思忖着，“什么叫再不济也是个男的？”

　　蔚冉敏感地从辰珏戏谑的语气中听出了隐藏的关心，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传息符中的小姑娘，一颗心像是被万钧的石头拖入沉沉的水底。

　　荒耽在执念中不肯自拔的人，到头来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转瞬间，一片灰寂匿在如水的眼神里悄无声息，蔚冉望向辰珏心口，辰珏冲撞丹穴山结界的画面就清清楚楚地闪入眼前。

　　蔚冉仿佛能看见辰珏一身酒气走到丹穴山，在意识涣散的时候一遍一遍用身躯撞向结界，直到心脉尽碎，也不过是为了在淮芷死后两千年能再一次亲眼看看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蔚冉心中默默释然，辰珏和她都一样，执念被融在骨血中，连同一颗飘蓬的心被放逐在遥远的边际，他喜欢淮芷已经变成本能，怕是只有挫骨扬灰才能消散。

　　如烬一声极轻的嘶痛将蔚冉轻轻唤回来，辰珏和蔚冉一齐回头看向如烬。

　　如烬眼眶通红，紧咬着牙关的憋着不哭出声。遗莫默默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示意如烬要是疼就咬他的胳膊。

　　如烬摇了摇头，遗莫无比小心地将如烬胳膊上的藤条拔掉，却还是没能避免藤条上的倒刺将肉翻在外面，血淋淋的一片模糊。

　　如烬在藤条拔出的一刻却还是没能忍住小声叫了出来，终于眼泪和汗水一起留下来，和崩在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显得脸色越发苍白。

　　遗莫心疼地看着如烬，仿佛她的眼泪就滚烫滚烫地打在他心上，只得坐立难安地看着如烬，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辰珏站在一旁嗓音低沉道，“对不起，要不是……”

　　话还没说完，遗莫转过头，声音还是很小声，语无伦次地颤抖道，“不是你，他们，一直欺负我妹妹，这么多年。”

　　遗莫慢慢将如烬已经破烂的棉衣袖子剪开，在她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洒上伤药。

　　旁人这才看清，如烬原本白净的胳膊上散布着数不清道深深浅浅的疤痕，如同面目可憎的蚯蚓。
　　辰珏眉心紧蹙，疑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从生下来就没有巫丹，长大之后也没有灵力。所以他们总是欺负她。”遗莫说话的时候仿佛有些委屈，想到之前如烬的痛苦，平时呆呆的眼睛里掩盖不住升上一丝憎恨，一颗眼泪不争气地淌了出来。

　　“为什么没有巫丹就被欺负？”传息符中的临瑶不解问道。

　　“凡人分三六九等，巫族也是。”辰珏看着临瑶，慢慢道，“越是无能的人，越是要欺负别人来证明自己。”

　　如烬忍着疼，伸出另一只手去擦遗莫的眼泪，朝着他安慰的笑了笑。遗莫努力想把眼泪忍回去，但看着怕他担心而故作坚强的如烬却怎么也收不住，哭得越发伤心了。

　　有时候，人的恶不需要理由，人心是比寒风更刺骨的东西。

　　临瑶在一旁沉默了，觉得眼前的画面太伤感，慢慢转过身去。裴璎缓缓走到临瑶身边，朝着蹲在一旁的林知府勾了勾手，眼神却是看着临瑶道，“九殇村的结界快破了，我们还是快些料理完人间的事情。”

　　后一句是说给林知府的，“走吧，留在这儿等你的血光之灾么？”

　　临瑶点了点头，看向辰珏，一字一顿道，“你在巫族安心养伤，我安顿好了九殇村的事情就来巫族找你。”

　　说完这句话，临瑶仿佛觉得辰珏未必会在意自己来不来找他，所以慢慢补充道，“你好好的，淮芷也一定不希望你就这样死掉。”

　　辰珏双手猛得一抖，如同被倾盆大雨当头浇下，半晌才缓缓抬起头，几乎是强压下呼啸而来的激烈情感，有些僵硬地笑了笑，认真地问道，“她不希望我死？”

　　临瑶亦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不希望你死的。”说完，她便低下头不敢再看辰珏，自顾走在裴璎前面。

　　辰珏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来，看着临瑶的背影嗓音嘶哑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好。”

　　传息符粉碎前的一瞬间，辰珏强说出声，对裴璎道，“保护好我徒弟。”

　　裴璎转过头朝着辰珏笑了笑，顷刻间传息符碎在半空。

　　遗莫看着失魂落魄的辰珏，小声开口道，“淮芷是你喜欢的人吗？”

　　蔚冉猛地抬眼，呼吸停滞了一拍。

　　辰珏转过头，看着遗莫，认真地回答道，“是，我喜欢她，就像你喜欢如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