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灯》楚珁

25、断肠人（25） 仓夺一双眼

　　仓夺一双眼睛瞪成驼铃，喘着粗气地指着遗莫和如烬的背影半晌，却没挤出什么话来。

　　蔚冉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仓夺，冷声训斥道，“还不快滚！”

　　仓夺满脸胡茬都充斥着愤怒，但失了灵力仿佛就丢了安全感，连叫嚣的气势都弱了半分，他碍着面子和蔚冉对视了良久，甩下一句挽尊的气音，“哼！”拔腿就跑。

　　蔚冉脸色冰冷地转身，视线扫过侍卫皆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

　　辰珏摇头笑了笑，第一次发现平时柔声细语的蔚冉居然也能这么疾声厉色地训斥人。

　　蔚冉回过头，正对上辰珏带笑的眼神，心上仿佛被重重地敲了一下，刚刚强装出来的平静险些挂不住。

　　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道，“外面冷，回去吧。”

　　辰珏笑了笑，反而从门槛中踏出一步，狐皮大氅下单衣被冷风吹得松散，缓缓道，“等一下。”

　　辰珏随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门槛上，身子斜靠在右边的门框上，眼睛盯着对面听了他的命令也不敢走的侍卫们，和一个不知道哪族的小侍卫聊了起来，“你是哪族的？你们族长让你守在这儿的？”

　　眼前的这个侍卫没有仓夺那样彪悍的外表，长得干干净净还算文气，说话也有些腼腆，他犹豫地瞧了瞧蔚冉后才吞吞吐吐的道，“是，是暨泠族的。”

　　蔚冉看着坐在门槛上如同大爷放风的辰珏，慢慢地低声道，“可能是我爹不放心你的安危。”

　　辰珏眉毛一挑，看得出来蔚冉对他的话仿佛有些敏感，明明不是坏事，却总是小心翼翼地担心不和他心意，所以赶忙转了个话锋，缓和气氛地开玩笑道，“算上刚才那位仁兄，四族才派出来六个人，有些敷衍啊。”

　　话音刚落，两旁荒草丛中瞬间闪出一群侍卫，非常有秩序地排成四大长列，整齐划一地朝着辰珏拱手一礼。

　　逆光处，辰珏被侍卫身上的银枪晃得眼睛生疼，诧异地怔在原地。

　　巫族四族各自独立，有自己的中心，因此遗莫家虽处在四族的中央地带，却是个人烟稀少的荒郊，在这里住着的皆是些或多或少有些“缺陷”的贫苦人家，周遭除了满目的皑皑白雪，就是经久荒凉的枯枝干草。出了遗莫家门，左右两边就是不大的枯草丛。

　　半晌，辰珏疑问道，“这么小个草丛，躲了这么多人？”

　　没人回答，一时间场面很尴尬。

　　最后排一个侍卫微微偏了点头，偷偷瞄了一眼辰珏，在确定辰珏没有看向他之后，非常好心地小声道，“就是挤一挤嘛。”

　　眼神看向别处的辰珏倏然侧了个头，仿佛太阳穴上长眼睛一般指了指刚刚说话的侍卫，笑容亲和地问道，“你是哪个族的呀？对，说的就是你，最后排刚才说话的那个。”

　　侍卫慢慢踱步出列，耷拉着脑袋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他瞧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在和自己的脚趾头谈心，“我是囵戈族的。”

　　辰珏瞧了瞧和其他族一样长的队伍，十分惊叹这个算上老幼儿童也才不到一百人的小族，居然能凑出来一个二十多人给他当侍卫。

　　视线打这一列穿过，辰珏默默咽了咽口水，才说了一句话的功夫，那位在队列中间佝偻成一棵盘根古树的老大爷已经站着睡着了，手中的兵器就权当拐杖支撑着整个身子。身后一个小矮人可能是老大爷的孙子，他也占了个位置，正歪歪斜斜的倒在老大爷的腿上……

　　他们大多数都是巫族的普通百姓。

　　辰珏静默地注视着站在门前守着他的巫族百姓们，良久良久。

　　蔚冉无言地看着辰珏，他慢慢起身，对着门前或自愿、或被迫、或者根本不明白来这一趟是干什么的巫族百姓鞠了长长一躬。

　　时光仿佛被裹上风霜，一如面前巫族百姓停滞的呼吸，慢慢直起身子的辰珏沙哑着嗓子低沉道，“各位请回吧。”

　　形形色色的平凡人，无论是庸碌狼狈还是热切善良，他们才是芸芸众生最真实的模样。

　　巫族百姓在风雪中站成雕塑。睡着了的老大爷被靠在他身后的小孩子摇醒，眼神迷离的瞧着前方。辰珏在凛冽的寒风中咳了咳，固执地轻声重复道，“请回吧。”

　　“这里风大，你先进去。”蔚冉走上前，理了理辰珏随意披在身上的外衣，柔声道。

　　辰珏身后一张传息符缓缓升上半空，逐渐变大，蔚冉视线茫然地对上传息符中裴璎和临瑶的眼神。

　　辰珏的头发被风雪染成苍凉的白色，他眼神延伸，直落在前方的巫族百姓身上，全然没注意身后的传息符，慢慢道，“抱歉，给各位添了麻烦。但是辰珏虽然没什么能耐，却也不想变成别人的负担。请转告几位长老，辰珏承担不起别的，但是生死可自负。”

　　他语气像是将死之人留遗言，表情却比刚刚轻松了许多，一抬手笑着道，“请各位做个见证，辰珏在巫族叨扰期间，不论是伤重不治还是遭了什么意外皆与巫族百姓无关，日后三魂归混沌，七魄爱散到哪里去就随它，但是如果有个叫临瑶的女孩子问起来，劳烦帮我瞒一瞒。”

　　辰珏仿佛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我没骗过她，但是她应该挺好糊弄的，毕竟脑子也没有很灵光……”

　　“为什么要瞒着我？”临瑶在传息符中将辰珏的话听的一字不漏，担忧辰珏就真的不留一言的魂飞魄散，杂陈的情绪千丝万缕揉在一起，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听见临瑶有些委屈的问话在耳后响起，辰珏的后脊仿佛被戳了一下，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被捉奸在床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感觉。

　　“……的人也骗不到她，实话实说才是人间正道，那个小朋友你听到了吗？说真话的才是好孩子。”辰珏一直接着自己作死的话题圆了回去，顺便指了指刚才靠在老大爷身上的小孩子，教育他要诚实。

　　“咳咳，各位请回吧，代我转达四位长老，无需再派人守着我。”辰珏对着人群又是客气的一礼，目送着人群四散才缓缓转过头。

　　辰珏眼神停在临瑶身上，圆场道，“没，没想瞒你，咳咳，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裴璎将传息符扩了一倍，将这边整个知府大堂都收在其中。

　　墙角蹲着一个绿衣服的大胖子，脸肿到看不出来这是个人还是狗熊成精，只有那身审美独特的衣服暴露了他就是张员外。

　　一把匕首远远扔在旁边，林知府躲在一滩水渍旁瑟瑟发抖，像刚刚被欺负过的小媳妇。

　　另一边，被辰珏遣回来的何堰谷小孩子和散魔打得不亦乐乎，好像许久没这么放纵过，一个一个都放飞自我，兴奋地改进了各种招式，笑得不亦乐乎。

　　辰珏瞧着裴璎有些苍白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疑问道，“这都是你们干的？”

　　裴璎站得笔直，摇了摇头道，“说来话长。你怎么样？”

　　辰珏挑眉道，“我好着呢，倒是你，钻了空子封我的灵力，你自己也遭了反噬？”

　　看着辰珏幸灾乐祸的表情，裴璎笑了笑道，“不用担心，一个心脉都碎了的人，反噬不了多少灵力。”

　　辰珏被裴璎反讽的一时有些语塞。

　　“你为什么把我派过去的人遣回来？”临瑶还是一脸委屈地瞧着辰珏。辰珏瞄了一眼正打得不亦乐乎的小孩子，喉咙动了动道，“我怕巫族人以为我是来宣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