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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断肠人(23) 被蔚冉失落 ...

  •   被蔚冉失落的目光炙烤了许久,辰珏终于如愿以偿地住进了遗莫家。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早已经被改成后厨的正堂,侧面通着唯一能住人的卧房,狭窄的方寸间用帘子勉强能辟出来三间,每间只能凑合着放下一两张床。

      但自己尽力争取的东西,怎么瞧怎么顺眼,辰珏躺在正堂的藤竹摇椅上,一脸悠闲地将遗莫家收在眼里,由矫情公子哥变成隔壁二大爷,安然发挥他诡异的自我安慰精神。

      “挺小的——但是胜在干净温馨。”

      “卧房和后厨居然离得这么近——好在巫族人不用吃饭,后厨就只用来煎煎药,闻着药香味也不错”

      “茶是不知道哪年的,而且里面没加薄荷草——全当换了个口味。”

      “有点冷——嗯,非常冷!”辰珏的自我催眠活动在这一环节戛然而止。

      因为学会用灵力为自己发热是每个巫族人从小必会的生存技能,所以虽然隔着砖墙瓦砾,但这屋子里也不比外面温暖多少,辰珏现在失了灵力,故而在自我取暖方面如同一个巨婴,食了自己矫情的恶果,只能默默裹紧那个看上去非常有风度,实际上也非常灌风的白色长袍。

      “给你的。”遗莫虽然一脸忧郁,但还是很合时宜地递过来一个纯白色狐皮大氅。

      “少年,你很有前途。”在何堰谷一向难得被人关怀的辰珏忽然遇见如此知冷知热的遗莫,心里觉得十分慰帖,险些把积攒了两千多年的老泪给挤出来。

      “蔚冉姐姐让我给你的。”知冷知热少年很实诚地回答道。

      蔚冉虽然生着辰珏的气,但心里却还是不忍心看他在雪山深处取暖全靠发抖,所以私下里交给遗莫一个附着她灵力的大氅,让辰珏免于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冻死的战神。

      辰珏接过满载着蔚冉好意的衣服,还没等披上,便有一股暖流从手上传遍全身,他幽幽叹了口气,对着白色狐皮发起呆来。

      是不是,这世上注定有被辜负的心意,无法回应的情谊,和永远还不完的亏欠?

      “为什么,你好像很怕蔚冉姐姐对你好?”遗莫坐在摇椅旁用来煎药的小凳子上,神情认真怯懦地看着发呆的辰珏,小声问道。

      辰珏动了动嗓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缓缓道,“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偿还她。”

      倘若能不辜负蔚冉的心意,但凡她要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就算是刀山火海,辰珏也愿意给她拿来,大不了搭上自己这条不值钱的性命。

      可她要的,偏偏是自己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而辰珏的心,早已在几千年之前,交给了另一个人。

      “蔚冉姐姐可能从来没想过让你还她。”遗莫依旧是神情认真地小声道。辰珏一怔,随后似叹息般兀自说了一大段遗莫不知何意的话,“你知道吗,凡人一生有八苦,寿长八万四千大劫,但报终仍当堕落,不出六道轮回。而做神仙的,可能会偶尔幸运,不用体验生老病死,却也躲不过爱别离和求不得的煎熬,能看得开看得破却偏偏放不下。你没失去过,所以不会懂。”

      辰珏抬眼看了看一脸迷茫的遗莫,依旧是苦涩地笑了笑,“相比凡人,神仙的一生太长,长过寂寥山河,久过无边沧海,千篇一律的日升月落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遗莫,苦海无涯,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上不了岸,我是一个执着的人,但不希望你蔚冉姐姐也是。”

      遗莫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抿着嘴,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他怯怯地瞧着辰珏,生怕辰珏像私塾先生一样反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却见辰珏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在旁边,自顾地沉浸在不知名的悲伤情绪中。

      蔚冉默立在门口良久,头发上染了风霜寒雪,恍若青丝顷刻成白发。

      她轻叹一声,自言自语的声音湮灭在风声里,“可惜,我们都一样。”

      如果执念能够被轻易放下,那么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被樊篱所困的伤心人了。

      更何况,蔚冉的执念早在稚童时便已深种。

      仙魔混战时,三界无一乐土,巫族也不例外。三界皆知巫族善医,族内炼制灵药百千种,足以应对普通的伤症。但毕竟医病难医命,如果散了三魂七魄,任是灵药也难以挽回性命。

      除非,有巫族人献出他们与生俱来的巫丹。

      巫丹可以让伤者起死回生,这是巫族人保守了千万年的秘密。

      巫族小孩儿出生时,额头上现出几颗红点,便代表他心尖上藏着几颗巫丹。巫丹的数目决定了巫族孩子日后灵力的大小,这仿佛是无法跨越的沟壑,任凭后天再努力的修行,也难以弥补一颗巫丹的差距。

      多数普通的巫族百姓只有一颗巫丹,只有少数人有三颗以上,而蔚冉和他爹荻邱,是少数中的极少数,有七颗巫丹,他们也理所应当的成为暨泠族塔尖上的王族。

      而巫丹虽然能救人性命,但必须巫族人活着时将心剖开。大多数人只有一颗巫丹,用仅有一颗的巫丹救人也就意味着一命换一命。

      即便强大如荻邱,剖心取丹所承受的痛苦也绝对比死更沉重,留存在体内的剩余巫丹是痛感之源,它们打破平衡后的无序碰撞会日复一日地绞动主人的心,永无宁日。

      所以,无论是拥有七颗巫丹的王者,还是只有一颗巫丹的普通人,不到万不得已时,绝对不会祭出自己的巫丹救人。

      为了防止有邪念的人惦记自己的巫丹,巫族人将巫丹可让人起死回生的秘密保守了千万年。

      直到仙魔大战时,巫族一个小灵医在元山捡草药时救起了一个昏迷不醒的魔族姑娘,他将这个魔族姑娘带回巫族,尽力医治。虽然朝夕相处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但小灵医仿佛对这个魔族姑娘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其间种种外人难以得知,几千年过后,世人仅仅知道这个小灵医剖开了自己的心,用巫丹救了魔族姑娘的命。

      可惜,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有一个哀伤却圆满的结局。魔族姑娘踏着小灵医的痛苦活下来后,便把巫丹的秘密告诉了魔君云玘。

      对于战火中的魔族,巫族人挖出巫丹的痛苦没有任何额外的意义,在他们眼里,巫丹不过是一记起死回生的良药而已。

      当天晚上,云玘带着几千魔军将巫族围住,黑云仿佛有千钧重,将巫族的雪山映成黯淡的黑色。

      暨泠族当年的长老还不是荻邱,那时荻邱正值壮年,而蔚冉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

      长老在慌张的人群中踱步而出,和谈的话还没说出口,云玘的长戟便隔空刺来,将白发苍苍的长老一颗心挖了出来。

      七颗巫丹从心尖中滚落,长老低头望着自己的心脏,缓缓跪在地上,嘴里含混不清的留下两个字,是对他的族人说的,“别,怕……”

      年幼的蔚冉站在人群里,惊惧地看着熟悉的长老被剜心而死,不能自控地叫了出来。

      云玘闻声望向蔚冉,嘴角牵出一个笑来,伸了伸手便隔空将蔚冉扯了过来。

      蔚冉的脖子被云玘勾住,她在半空中不停地挣扎。

      身后云玘笑的散漫,压迫的灵力在蔚冉额头上逼出七颗朱红色的痕迹,他缓缓道,“你们巫族,有什么好东西都自己藏着,连一个小姑娘都有七颗巫丹么。”

      长戟在云玘话音落地的一刻挑头扎向蔚冉,荻邱慌忙的从人群中奔出,竭力想用身体挡住飞来的长戟。蔚冉哭泣着闭上了眼睛,除了巨大的惊恐外,再生不出其他的思绪。

      一声兵器碰撞的清脆响声入耳,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打在身上。

      蔚冉睁开眼睛,破空而来的辰珏劈开迷蒙的黑雾,手中风剑一挑,将云玘的长戟打落在地上。

      云玘将蔚冉向身旁一扔,长戟入手,表情倏然变得冰冷,朝着辰珏狠狠道,“多管闲事!”

      蔚冉被云玘摔在地上,辰珏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沾染了一身白雪的蔚冉顾不上哭,眼神一直落在辰珏身上便再没移过。

      那时候,辰珏身上尤带几分掩不住的痞气,和人打斗绝对是分寸不肯让,

      不知道打了多久,皑皑白雪被一片鲜血染红,云玘和辰珏皆是满身血痕。

      云玘一个踉跄,用长戟支撑着站在地上,费力地喘息道,“行,你有能耐一辈子做巫族的看门狗。”

      灵力亦是到了极限的辰珏从半空中跌下,嘴上功夫却半点不让,“看你的吃相,和丧家之犬抢食有区别吗?”

      可惜,这句反击的话云玘没听见,他自己说完便带着魔军离开了。

      辰珏有些尴尬地瞧着云玘的背影,叹了口气,“走的……还挺快。”他默默地在心里记上了一笔,等着下次再见的时候,肯定第一句就甩他脸上。

      蔚冉眼睛不敢眨的看着救命英雄,而辰珏在逞完嘴皮子能耐后再没了力气,干净利落地倒在地上。

      巫族人七手八脚地将辰珏抬到屋子里,为他疗伤。

      之后的半个月,巫族人也见识了辰珏惊人的恢复能力,浑身的伤有的深可见骨,他也不喊疼,只是矫情地告诉巫族人,最好不要让他留疤。

      但是好说话的补充道,如果留了也没关系,在对面再来一刀,他希望是对称的……

      辰珏临走前留给巫族新的长老荻邱一个黄符,告诉他如果魔族再来犯就点燃符纸,他定会尽快赶来。

      魔族之后没再来犯,蔚冉却在不懂风月的年纪一直将辰珏记在心上。从感激变为爱慕,努力变成他可能喜欢的样子,和成长的时间一样久。

      如果执念早已融入生命,要怎么能放下呢?

      蔚冉念决将头发上的白雪消散,推开门之前在门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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