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灯》楚珁

22、断肠人（22） 巫族处大寒

　　巫族处大寒之地。
　　视线中雪山连亘万里，一片单调的白色绵延直到看不到的尽头，山下荒草枯木皆染上了严霜的苍凉，到处是荒疏的破败。
　　巫族四大族的长老加上老老少少的子民恭敬的伫立在雪山脚下，遥望着远处天边逐渐飘近的流云。
　　辰珏和蔚冉站在云端之上，将巫族的众生收入眼底。
　　寒风刮过，辰珏默默的把自己那身颇为适应何堰谷温暖气候的单衣裹紧了些，没了灵力支撑，昔日的战神马上就要被冻成一个颤抖的肉干。趁着自己现在脸还能控制，辰珏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独属于战神既慈祥又威严的表情，打算一会儿面见巫族子民的时候正好被冻得定格在这个表情上，也不算失了体面。
　　一只手轻轻搭上辰珏后背，顿时有源源不断的暖流萦绕周身，辰珏有些不自在地回过头，朝着向他输送灵力的蔚冉客套有礼地点了点头，一时有些语塞，半晌只是低声道，“多谢。”
　　蔚冉瞧着辰珏客气到不能再客气的动作，觉得他这辈子可能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如此注重礼节这种无影无形的东西，所以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有时候，“多谢”两个字能生生让两个人扯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尤其配上一副恭敬谦和的表情，食用效果直接超过了一句“请不要自作多情”的杀伤力。
　　作为当事人之一，辰珏也不好过，甚至觉得冻着也比现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气氛待着舒服。可能是在何堰谷朝夕面对着临瑶那种除了傻乐没其他心思的姑娘太久了，现在突然和蔚冉这种比较敏感脆弱的女孩子待在一起让辰珏有些不知所措，他喉咙不自在地动了动，赶紧找个话题缓解气氛道，“巫族，挺凉爽的哈。消消暑挺好......”
　　遗莫加上他身边的池慕皆是一脸迷茫地看着辰珏，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仿佛有一种魔力，总是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创造机会再坑自己一把。
　　蔚冉叹了口气，手上的灵力在辰珏身上结成一个温暖的屏障后才慢慢收回手，再不想看他，独自转过脸去。
　　辰珏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话题转得不太好，仿佛起到了反作用，故而一本正经地俯视山脚下身影越发清晰的一众巫族子民。
　　裴璎说的对，纵使是戴罪的战神也受得起巫族阖族的迎接，只不过现在辰珏周身灵力被封得干干净净，没有裴璎这个系铃人，辰珏和普通人别无二致，蔚冉有些担心几大长老的反应。
　　她忧虑地随着流云缓缓落地，偷偷瞧了一眼辰珏，发现他一如往常万事不走心的样子，像是巫族一日游一般一脸轻松地扫过巫族几大长老，顺带着在长老身后的子民中找一找熟人，表情亲切，如同是告老还乡见江东父老的老宰相。
　　其实这个表情主要是因为辰珏不做战神太久，所以搜罗了好长时间也没回想起来这个独属于战神既慈祥又威严的表情应该怎么摆，就退而求其次，把威严省了，就只剩下慈祥和善了。
　　四大长老恭恭敬敬列成一排，皆是一身毛皮大氅，花白的头发上落着呼吸结成的寒霜。他们也是有日子没见过辰珏了，没成想他现在如此客气，而且仿佛在辰珏身上没探到有丝毫灵力，皆是错愕地相互递了个眼色。
　　暨泠族的长老荻邱只听蔚冉传信说辰珏要来巫族养伤，却没有想到辰珏现在和凡人一样。但到底是巫族最大支的族长，他表情归于平静，先于其他长老向前一步，拱手道，“巫族臣民恭迎战神。”
　　辰珏虽然在仙魔混战时对巫族阖族有恩，但现在毕竟是戴罪之身，身后的几个长老和巫族子民亦是拱手，没有行跪拜礼。
　　辰珏客客气气抬手还礼，任由一身白袍被呼啸寒风吹散在空中，丝毫没有避讳自己的伤势和身无灵力的事实，坦荡开口道，“如各位所见，辰珏前几日受了点伤，震碎了心脉，现在身上灵力被封，和凡人无异，所以只能来贵族讨嫌，若是各位不弃，辰珏就把性命托付给贵族。”
　　辰珏如此谦卑的话一撂，巫族四大长老加上全体子民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底下子民的呼声太乱听不大真切，只有几大长老还算有默契地齐声道，“战神真是折煞敝族，巫族愿竭尽阖族之力医治战神。”
　　随便受了点伤就能把心脉给震碎了？巫族的几大长老很是心塞的想着，战神把性命托付给谁，和将一个一万响的爆竹交给谁有什么区别？没护好这是肯定要炸的......
　　遗莫听着辰珏说他自己的伤势，在丹穴山脚下遇见辰珏时的心理阴影便又大了几分，不自觉委屈的撇了撇嘴，看着辰珏的背影默默地抽了口气。
　　蔚冉看着他爹加上其他几个长老诚服地跪拜，仿佛一瞬间思绪回到若干千年之前，昔日的辰珏意气风发，伫立群山之巅号令千军万马，一身白玉铠甲任凭刀穿剑透，血染的锋芒依旧锐不可当。
　　这样锐利无匹的人，现在却仿佛一个迎来送往的奸商，脸上宛如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大字，客气和蔼地将四大长老顺次扶起，又朝着身后的巫族子民抬手道，“各位请起，辰珏戴罪之身，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眼神落在四大长老身上，拱手道，“那辰珏就先谢过各位长老了。”
　　几个长老皆是频频拱手，努力地表达希望从辰珏不要客气的心愿，毕竟辰珏这一客气，四大长老有些吃不消。
　　暨泠族长老荻邱知道眼下巫族四族立场不一，珀鎏族长老络卿明里暗里和魔族都走的很近，其各族内部可能尚存魔族的奸细，因而辰珏无论在哪一支暂居都难以安宁，而辰珏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估计那一支也难逃罪责。但毕竟这烫手的山芋是自己的女儿给接过来的，暨泠族又是巫族最大一支，更何况这“山芋”对本族有恩，所以于情于理也应该安排辰珏住在暨泠族里。
　　荻邱笑了笑，一本正经地客套过了，该讲一讲私情，他拍了拍辰珏肩膀，没再顾战神之类的虚称，虽然时下的辰珏不似几千年前一般盛气凌人，但荻邱和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没有底气，只是强撑着改换语气关怀地开口道，“辰珏，我派人给你收拾了一座宫殿，几千年不见，来我族，我们也叙叙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蔚冉一眼，对辰珏道，“蔚冉一直也挂念着你啊。”
　　蔚冉羞涩地低下头，在寒风中娇羞成了一朵柔弱的小花。
　　这明示暗示，辰珏只装作听不懂，亦是笑了笑，指了指遗莫道，“荻邱哥，纵使辰珏脸皮厚，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到宫里打扰，我之前和遗莫说了，就在他家里暂住几日。”
　　遗莫一脸迷茫地抬起头，现在白发苍苍的族长和辰珏互称兄弟带给他的震惊已经完全被辰珏要住在他家里掩盖了，他仿佛没有听懂辰珏的话，木然在心里又将辰珏的话重复了一遍，如同又被雷劈了一遭，心理阴影能装下整片雪山。
　　“什么时候说过了？”“不好意思去宫里打扰，为什么就要住我家......”遗莫欲哭无泪，在心里默默咆哮，表情纠结成了一个麻花。
　　几大长老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珀鎏族长老络卿暗自给襄覃族长老奕璞递了个眼色，不知道私底下互通了什么心意，两个人皆是淡漠地低下了头，选择做闭目和尚。
　　蔚冉亦是没有想到辰珏居然要住在遗莫家，抬眼看向辰珏，他笑着对遗莫道，“是不是，遗莫？”
　　遗莫被赶鸭子上架，没有辰珏这种极厚极厚能扛得住寒风暴雪的脸皮，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也只得点了点头。
　　蔚冉转眼间已经明白了辰珏的用意，遗莫虽然算是暨泠族的人，但是他实际上住在四族的交汇处，辰珏执意要住在他家里，怕是不愿意再给暨泠族带来什么麻烦。这样辰珏出了意外，即便是仙界追责也连累不到暨泠族的头上。
　　可是暨泠族不用为辰珏担责，也意味着辰珏在遗莫家所在的荒郊少了大部分宫殿侍卫的庇护，以辰珏现在的凡人之躯，如果有人在暗地里下绊子，他还有命活着回去吗？
　　蔚冉反对的话刚要说出口，却只听荻邱笑了笑，对辰珏道，“怎么，何堰谷呆久了，想过一过巫族百姓的生活了？既然你非要去，那我现在派人修整修整。”
　　辰珏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荻邱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