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灯》楚珁

19、断肠人（19）

　　随着衙役关门一声闷响，大堂内的光亮与人群的喧闹声骤然被切断了半分，临瑶和裴璎带着蔺歌仿佛踏入了另一方黯淡肃穆方寸。
　　约莫是关起门来好徇私，临瑶还是第一次见像林知府这种闭门断案的。
　　她直直望向端坐在幽暗高座的林知府，发现这个升堂比生孩子还困难的林知府那一张仿佛被阴影腌过的脸上有印堂发黑的迹象，她直觉这个人最近可能要有血光之灾。
　　身侧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敲在地上，配合着用低沉嗓音齐声喊的“威武”，莫名让人无端心情烦躁。
　　裴璎一脸严肃地向两侧扫视，眼神中杀气极盛，直直将衙役敲到半截的动作给吓得收了回去。
　　今日算是这林知府倒霉，进他的大堂不容易，让战神积了好大一股火。
　　林知府因为坐得比较远，没来得及看清裴璎的眼神，惊堂木啪得一声拍在桌子上，疾声厉色地朝着三个看上去神态自若，从容的仿佛在衙门里微服私访的一家三口喊道，“来者何人，见到本知府还不下跪！”
　　他眼神中尽是居高临下的不屑，高傲得仿佛将传国玉玺揣在了身上，明明只是个知府，却生生装出了皇帝的气势。
　　临瑶想了想，配得上让裴璎下跪的可能在三界之内都屈指可数，怕是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林知府十分具有反叛精神，觊觎天帝的位子呢。
　　虽然裴璎是个好脾气好修养的，但是毕竟也是个血性十足的战神，而且偏偏今日他在上演了一出大戏之后心情可能不太好，所以这林知府真是免不了触霉头了。
　　临瑶瞄了一眼裴璎的表情，发现他沉着依旧，径直走向林知府落座的公案前，轻轻一抬腿坐在了桌子上，语气一如往常平静自如地笑着道，“我要是跪下，怕你当不起。”
　　在仙界仿佛停滞了成千上万年的光阴中俯瞰人世，凡人去来匆匆的一生在裴璎眼中和不知晦朔的朝菌别无二致，他们瞬息而过的生命所连接的所谓历史长河，也不过是一场看似长久却又稍纵即逝的大梦。
　　林知府刚才脸上自得骄纵的表情仿佛是世间无数凡人的缩影，他们自负得以为这苍莽天地间，自己终其一生所积累的那点区区财富和官职是其他人为之长久臣服的神龛。
　　所以当第一次见到裴璎这种无惧无畏竟敢坐在知府公案上的大爷，衙役皆是有些紧张地将水火棍挡在身前，相互之间有些茫然地瞧了瞧。
　　林知府被这徒生的变故弄得有些心慌，和就在他眼前不过咫尺间的裴璎对视了半晌，有些底气不足地向后靠了靠，手中的惊堂木从用来威慑人的变成了壮胆的工具，用力向下一拍，语气却比刚才弱了三分，“放肆！谁让你上来的，你们还不快......”
　　“你们还不快将他带下去”这几个字是说给衙役听的，却半截堵在了嗓子里，也没听见预期中惊堂木清脆的响声。
　　裴璎在空中用一个手指便将林知府手腕托住，奈何林知府怎么用力，这手腕也是纹丝不动。
　　衙役一个个面面相觑，平时混饭吃习惯了，这突如其来一个砸场子的，哪个人也不愿意先上前去试探人家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临瑶远远朝着几个衙役使了个安神符，顿时只听水火棍砸在地上的闷响，几个人便就地打起了瞌睡。
　　林知府和裴璎暗暗较劲，脸都憋红了也没把自己的手弄下来，他一转眼看见自己的属下们不过片刻功夫就睡成一摊烂泥，越发感觉来的可能不是一般人，故而面色阴沉语气严肃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裴璎倏地一松手，林知府整个手加上惊堂木便落在桌子上，登时知府一只手便被醒木震得发麻，疼得闷哼了一声。
　　裴璎眼角带着几分悠然的笑意来，缓缓道，“我叫，郭跃。林知府还记得我吗？”
　　到头来，还是走上了吓唬人的康庄大道。
　　林知府听见郭跃两个字如同见了鬼，顾不上刚才手指被震得生疼，拼了命瞪大了眼珠，惊诧程度不亚于见了黑白无常的赵屠夫。
　　这表情，不出意料，就是心里有鬼。
　　临瑶在心里默默给裴璎跪了，裴璎临场发挥的能力太强，已经能自己创造话本子了。
　　她就着裴璎的自我介绍已然脑补了一出轰轰烈烈的转世报仇大戏，十分希望“裴跃”能够给自己加个什么角色。
　　林知府难以置信地指着裴璎哆哆嗦嗦了半晌，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道，“你...你...不可能。”
　　凡事皆有可能。
　　裴璎侧脸对着林知府，一身黑衣陷入阴影中，却仿佛周身徒生出几分光芒，笑了笑道，“为什么不可能？”他一只脚撑着公案，坐在原地转了个圈，正面对着林知府，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桀骜不逊道，“因果报应，善恶轮回，林知府是不相信我还会回来找你吗？怎么，换上一张脸就不认识我了？”
　　这人还能不能演得再逼真点？临瑶远远站在后面都快相信了。
　　原来平日一本正经的裴璎还有这样的一面......
　　林知府惊恐地望着裴璎，心理素质显然没有张员外好，被裴璎一时兴起编的故事给糊弄得一愣一愣的。
　　裴璎趁着林知府被吓得怀疑人生，趁热打铁地道，“林知府，当年你和张员外合谋害死我郭家九族，现在你们倒是过得很好啊。”
　　林知府焦虑不安想要站起身子，大喊道，“快来人，造反了！”
　　不否认，不辩解，只是恐惧害怕，这算不算是已经承认了？
　　大堂之上没一个人答应，裴璎一只脚挡在椅子前，林知府在裴璎的逼视下又无可奈何又坐回原处。
　　林知府两行眼泪夺眶而出，看见从大堂后门疾步走来几个人，好巧不巧，这是睡醒了的张员外带着管家来告状。
　　原来还可以走后门直接进……这桩陈年旧事相关的一众人等算是到齐了。
　　裴璎转过头和临瑶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临瑶随即很是阳光地朝着看见他们三个人就被惊得一愣的张员外招了招手，问候道，“张员外，昨晚睡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