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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六)~(十八) ...

  •   十六

      在巴米利恩演艺厅的演出是怎么结束的,缪拉几乎是一下台,就强迫自己忘记了。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结束后,第三乐章担任独奏的大提琴手,按照往例,是一定要随钢琴家起立谢幕的。缪拉自觉可耻已极,任凭吉尔菲艾斯朝他挥了五次手,他就是屁股死黏在椅子上,不肯起立谢幕。一直到坐在他旁边的其他大提琴手把他硬架起来,他才勉强不甘愿的朝着不知情的观众随便甩一下头充数。

      下半场的曲子缪拉根本没有心情去认真演奏。但是整个来说,下半场却是相当精彩的。全部的曲子结束后,所有的团员随指挥的手势起立谢幕,这时候,团员的亲友献花大队猛不防的从台下涌了上来。两分钟过去,罗严塔尔已经被大堆的花束所淹没,还有不少人送他包上彩带的西瓜,凤梨之类的。双手空空的吉尔菲艾斯一直微笑的负手站着,虽然觉得指挥没有花,于礼貌上其实是有亏的,但是自己倒并不是多介意。

      一个身穿黑色洋装的黑褐色短发少女,也混在罗严塔尔的献花大队中上了台,手上拿着一支深色瘦长的玫瑰花,迳自穿过指挥台,把手上的花献给了奥贝斯坦。除了罗严塔尔以外,几乎所有的团员都诧异的朝那里看去,奥贝斯坦跟那女孩轻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楚,女孩随即轻快的转身下台去了。

      还来不及议论纷纷,台下传出一阵又一阵惊心动魄的喊叫:

      “安可!”

      “来,一,二,三,罗-严-塔-尔,我-们-爱-你!”

      “罗-严-塔-尔-你-好-帅!”

      “独奏!罗严塔尔独奏!”

      “安可!罗严塔尔你最棒!”

      此时台上就差没有闪闪发亮的灿烂聚光灯打在这不可一世的首席身上了。

      面对台下热情的尖叫,风采逼人的罗严塔尔却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乐团首席的身分,还不至于忘形的开始挥手致意。等到献花大队终于排完了下台,从舞台另一侧,闪进另一个高挑的身影,台下的观众忽的安静了下来。

      原来这个最后上台献花的竟是方才上半场的独奏者莱因哈特。他手上捧着一束豪华的百合花,与他的金发互相辉映,接着一迳走向指挥台前,把这样美丽的花束交给了吉尔菲艾斯。观众先是愣了半晌,接下来便有不少人为这动人的画面感动得奋力鼓掌了起来。

      莱因哈特献完了花,被吉尔菲艾斯拉住,两人当众在指挥台前拥抱起来。面对这样的镜头,台下的热度达到最高点,不只是鼓掌,还有疯狂的尖叫欢呼夹杂其中,不知是否有人晕倒。罗严塔尔的献花大队不甘示弱的继续高喊他们心目中偶像的名字。一时间,令人恍惚起来,不知道这是一场单纯的音乐学院学生乐团音乐会,还是什么偶像歌手演唱会。

      观众好不容易散去,所有的团员就在奥贝斯坦和希尔德有条不紊的指挥下,开始收拾椅子谱架和乐器。罗严塔尔艰难的拖着一束又一束的花朵和蔬菜水果往后台移动,不要说搬椅子,连自己的乐器都拿不稳了。这时他斜着眼睛,从花束的缝隙中看到奥贝斯坦一只手拈着一朵高贵的黑色长茎玫瑰,另一只手拿着乐器,踩着仿佛脚下会生出莲花一样轻盈的步子走进更衣室。罗严塔尔的好奇心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气息,促使他跟上去想要问个明白。

      才刚一到更衣室门口,原来早就有人速度比他更快,堵在里面围住了奥贝斯坦。罗严塔尔看到为首的是上次打人的毕典菲尔特,不禁有些担心,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却没想到毕典菲尔特只是一面收拾乐器,一面调侃着总干事:“怎么?怎么?我们亲爱的总干事奥贝斯坦大人也有一朵花!”

      法伦海特水色的双眼中露出坏坏的笑意,立刻接口:“是不是什么女朋友?”

      接下来的景象让罗严塔尔吃了一惊。那个冷若冰霜的奥贝斯坦,苍白的脸颊先是浅浅的浮现一抹红晕,随即,他露出了大家从未见过的,像睡莲般羞涩的笑容。虽然他很快的恢复了原状,但是已经红到耳根的脸还是藏不住他的心事。

      更衣室里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罗严塔尔不知怎地,竟然羡慕起,不,或者说是嫉妒起奥贝斯坦,看来那唯一的一朵花给他的满足,远远胜过自己收到这么多的花束呀。虽然这个逻辑很奇怪,不过罗严塔尔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跌跌撞撞的人打破了这样的画面。缪拉抱着那把借来的琴,冲进更衣室。他压根没注意奥贝斯坦脸上的异状,只是把琴塞到对方的手上,大声说了一句话:“谢谢你帮我借了这把琴,辛苦你了!”

      大家纷纷走上前去安慰缪拉,尤其是毕典菲尔特和吉尔菲艾斯。缪拉强自压抑着难受和丢脸的感觉,努力挤出笑容去感谢大家的安慰。

      回到旅馆后,缪拉沮丧的呆坐在房间里。面对剩下的三场演出,今晚的状况令他顿时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乐观一点说,最后一场在伊谢尔伦歌剧院的音乐会,因为已经回到学校附近了,所以可以用自己的旧琴,或许还不成问题,但是中间的两场呢?这痛苦的两天要怎么过呢?

      毕典菲尔特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看到缪拉衬衫也没脱,脸色灰败的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柔声说:

      “大家都去庆功宴了,你怎么不去?莱因哈特到处在找你呢。”

      “我今天把大家都害惨了,尤其是莱因哈特,我对不起他。”

      “谁说的?谁说你把大家害惨了?吉尔菲艾斯都没这么说你了,你怕什么?快啦!再不去就没东西吃了。”毕典菲尔特高声说完,伸手拉住缪拉的胳臂,就要把他往床下拖去。缪拉皱着眉头,连扯带拽的被毕典菲尔特拉出房间,来到旅馆附设的餐厅里,大家早就在里面大吃大喝起来了。

      希尔德看到缪拉来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碟片,大声说:“现在缪拉学长也到了,我们来听听今晚的录音好吗?”

      缪拉刚要坐下,屁股都还没沾到椅子,被学妹这句话吓得立刻站起来,一个劲的摇手说:“不用了!不用了!”

      坐在缪拉对面的法伦海特正要递给他一盘沙拉,看了他的样子还道他是不想吃,当下手拐了个弯,就把盘子推到梅克林格面前去了。

      缪拉不想听自己的演出是一回事,但是想听的人更多,希尔德把碟片放进机器,清晰的掌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缪拉无助的闭上眼睛,心想如果耳朵也有开关可以暂时让它不作用就好了。

      第一首曲子并不是很难,是一首演出效果很好的音乐会用序曲,有着生动好记的旋律,还有戏剧性的起伏,可以用高投资报酬率来形容。不过从录音里听来,显然乐团还有三分之一的人还在状况外,不时听到一些小小的,不经心的错误,虽然到了后半部渐入佳境,不过缪拉听到两百三十二小节,知道自己就是那里断了弦,之后剩下的也没多少胃口想听了。

      听完第一首以后,大家兴奋的讨论刚才放了几个炮,以及谁放的炮最好笑,谁在某处果然又放炮了之类的话题。缪拉发现吉尔菲艾斯脸上有点小小的阴霾,知道他跟自己一样不满意刚才的演出。吉尔菲艾斯抬起头来刚好迎上缪拉的视线,对着他微微苦笑了一下。

      音响里放出下一段协奏曲开头的掌声。正在这同时,缪拉身上的手机响了。他满怀感激的拿起来,走到餐厅外面的走廊去接听。

      “小奈德。”

      缪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餐厅里传来一阵轰笑,使他听不清楚电话里的声音,原来大家是在笑希尔德的那阵咳嗽。缪拉皱着眉头朝里面瞪了一眼,正把电话凑紧耳朵,想再听清楚一点。这时候从里面摇摇晃晃的走出另外一个人,冷不防搂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把他吓了一跳。

      “喂,对不起,您是艾莲娜.冯.格林美尔斯豪生教授吗?”缪拉沉着一边的肩,一面朝着电话说话,一面回头看这个跑来搭他肩膀的人是谁。映入眼中的是罗严塔尔充满恶作剧表情的脸孔,离他的脸只有十几公分那么近。

      “谁是什么教授啊?小奈德你是怎么回事呀?”电话传来高分贝的问句,音量之大让缪拉不得不把电话移开耳朵一两寸。他狠狠地瞪了罗严塔尔一眼,晃了几下象征性的想要挣脱对方的手,一面回答电话那端的人。

      “喔,妈妈,对不起,刚刚太吵了,我听不清楚……”缪拉有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他刚刚才猛然发觉,妈妈说话的声音有一部份跟艾莲娜教授很是类似,自己竟然从未发觉。

      “在巴米利恩还好吗?那里天气怎样?会不会太热?……”妈妈从来不问他演出顺不顺利,正如同从来不问他考试第几名一样。缪拉微笑着回答妈妈琐碎的问题,同时感受到身旁的人对着他投射复杂的眼光。

      “你哥哥后天会在费沙,他会去听你的演出,有些东西我叫他带给你……”

      “好的好的,谢谢妈……没事了?好,再见。”

      缪拉挂断电话,罗严塔尔才放开了手臂,“好幸福,妈妈还会追着你问东问西。”声音里半是嘲笑,半是落寞。

      “我妈妈才不管我呢。”缪拉把电话收进口袋,“我说要学琴,她就让我学,我要考音乐学院,她就让我去考。她从来不反对我自己做的重要决定。”

      “那不是很好吗?这叫做支持你,从小就把你当大人看。哪像我,根本就是放牛吃草。”

      缪拉微笑不语,心里觉得不是很好受。罗严塔尔是单亲家庭,又没有兄弟姐妹,难免比较孤单。虽然才华出众又受人欢迎,但是,偶而会从他的神色间见到几分寂寞。

      罗严塔尔看来也是不想听录音才跑出来的。他不想继续谈家庭的问题,于是凑在缪拉的耳旁问道:“刚刚你一接到电话,说的那个什么教授,是谁呀?”

      “哦,格林美尔斯豪生教授呀。”

      “那不是你的主修教授吗,那个老头子呀?怎么会跟你妈的声音混淆啊?”罗严塔尔一面说,一面缩起脖子,学着老教授的仪态,逗得缪拉笑起来。

      “不是啦,他们是同姓的啦,说不定是什么亲戚吧,我不知道,我刚刚以为是舞蹈学院的艾莲娜.冯.格林美尔斯豪生教授。”

      罗严塔尔倒退一步,睁大了眼睛,望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弟,“艾莲娜.冯.格林美尔斯豪生!老天!你怎会跟爱夏.寇丹提那个女魔头扯上关系?”

      “谁是爱夏.寇丹提?”缪拉趁机抽回了刚才一直被罗严塔尔强占的肩膀,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回答。

      “你怎么会认识那个艾莲娜什么的女人?”

      “我前一阵子打工赚钱你也知道嘛,就是伊谢尔伦歌剧院里有个做行政的,叫什么歌尔特的,黑头发,长得很帅哦,他介绍我去舞蹈学院艾莲娜教授的芭蕾课当伴奏,钟点费还特别高呢,比我去当歌剧伴奏的收入还多。”

      “所以你就认识了她?”罗严塔尔的金银妖瞳闪现一丝怜悯的神色。

      “教授人很好,上课也很认真,我想她以前一定是个大牌的舞星。”缪拉虽然心底对艾莲娜存着几分恐惧,但是理智上,还是十分尊敬这样一位艺术家的,是以他这番话完全不是什么违心之论。
      两人正待还要再说下去,缪拉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小奈德。”

      有了刚刚误判的经验,缪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要叫“妈”还是叫“教授”。只得含糊的朝那头应了一声:“嗯,我是。”

      “小奈德,你昨天跟今天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第二句话一进到耳中,缪拉只觉得背脊上一阵麻。这绝对不是他那个无为而治的妈妈会说出来的话。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

      “教授,谢谢您的关心。什么?您后天在费沙,要过来听?”

      餐厅里传来一阵爆笑声,这使得艾莲娜教授本来就不高亢的话声一下子就被淹没在背景杂音里。缪拉只勉强听到教授说出“一个东西”什么的字眼。

      “对不起,教授,可以请您再说一次吗?这里太吵了!”缪拉不知道教授到底想跟他说什么,这时候无巧不巧,他的手机没电了,刚才那句话不知道有没有问出去,手机已经像是死掉了一样安静。缪拉耸了耸肩膀,把电话收起来。

      缪拉自认为除了伴奏这工作以外,自己跟艾莲娜教授没什么私交或瓜葛。既然现在是暑假期间,他不相信教授打电话找他会真有什么事情。转过身发现罗严塔尔已经走到走廊尽头,准备要回房间去了。

      “奈德哈特!快来呀!”毕典菲尔特从餐厅门口招着手叫他进去。只见他亲爱的室友为他搜刮了满满若干盘各色食物,竟是要他借着大吃来忘记今晚的事情。缪拉其实已经不像刚刚那么沮丧了,因为,他想着后天就可以见到好久不在家的哥哥,不知不觉,暂时忘记了那些不愉快。

      十七

      乌鲁瓦希市的演出,缪拉认命的用了奥贝斯坦另外替他借的琴。不一样的是,这次在希尔德和莱因哈特的坚持之下,借琴的同时缪拉也在场,虽然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选择可言,但是,至少没有人希望昨天巴米利恩演艺厅的惨剧再度发生。

      乌鲁瓦希市是个人口不过四十万的小城市,位在一个山谷之中,长年有雾。这里因为有一所古老的大学而闻名,还有一个世界一流的交响乐团,以及一个被建筑师喻为“音响学奇迹”的音乐厅。车子一开进乌鲁瓦希市区,缪拉就不禁被这个小城市沉静的气氛迷住了。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古典学院袍的大学生悠闲的来去,就连电车都让人感觉是慢的。

      莱因哈特对这个地方有着复杂的感情。他曾经在这里跟他的指导教授合开过演奏会,结果是毁誉参半。佛瑞德里西安慰他说,这个城市的听众,口味跟别处有点不同。乌鲁瓦希的居民对自己的音乐素养有着高度的自信,他们引以为傲的交响乐团也以捍卫传统自居。这使得莱因哈特不禁起了一股雄心壮志,想要凭自己的琴艺征服这里的听众。

      来到下榻的旅馆,大家吃过简单的午餐,就准备一同前往音乐厅开始彩排了。

      吉尔菲艾斯自己一个人赶在所有的人之前,先到了这个被誉为“音响学奇迹”的乌鲁瓦希音乐厅里。他不曾来过这里演出,但是却曾经在这个地方听过令他激动不已的美丽音乐。那时他和莱因哈特两人为了赶那场音乐会,大风雪的天气里坐了整夜的火车,因为没钱买卧铺车票,两个人在座位上又冷又饿,痛苦的缩了一个晚上,但是这样的劳顿却是值得的。能够听到令他足足恍惚了两天的音乐会,对吉尔菲艾斯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价值的。想不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在这里演出了。

      舞台的灯光已经开了,他站在宽广的舞台上,来自三楼观众席的一排照明灯投在他身上。望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吉尔菲艾斯幻想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成群的听众,被他的音乐牵引着,随他的指挥棒而喜,怒,哀,乐。

      “不过,我凭什么去感动他们呢?”吉尔菲艾斯自言自语起来。不知不觉的,他张开口,对着观众席唱起他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巴哈弥撒曲中的羔羊经。

      吉尔菲艾斯温暖充满宁定力量的歌声平平从舞台上送了出去,那么虔诚专注的祈求,令人有一种错觉,歌声丰满的光华,幻化成一双翅膀将他围绕起来,他的思绪乘着歌声之翼,缓缓上升,天使来自四面八方,为他带来美好的信息。

      从观众席传来一阵不识趣的掌声,把吉尔菲艾斯的清唱打断了。吉尔菲艾斯诧异的往那个方向看去,一个银灰色头发的中年人坐在音乐厅一楼观众席右边中间的位置,虽然观众席是暗的,但是吉尔菲艾斯却感受到对方令人不适的目光。

      “你是齐格菲.吉尔菲艾斯吗?”中年人锐利的嗓音划破音乐厅里的残响。

      “是的。请问您是……?”吉尔菲艾斯站在台上,并不打算趋前交谈。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透过建筑物空间的加强,两人都清晰听到对方的语意。

      “你不可能没有听说过我。”中年人话声里感觉得到他嘴边狂妄的线条,“我想就不用递名片了吧,吉尔菲艾斯先生。”

      “我也没有带名片,让您见笑了。”吉尔菲艾斯从眼角余光中看到奥贝斯坦已经跟希尔德双双出现在舞台侧里,还没有走出来。他不想跟这个无礼的中年人啰嗦,转身就要去找奥贝斯坦。

      “我是赫曼.冯.留涅布鲁克。”

      吉尔菲艾斯转身走进后台。他有些不解,这么一个有规模有制度的音乐厅,应该不可能随便让闲杂人等在彩排时间进来的,更何况这应当事先征得演出团体的同意才对。他一进后台,立刻快步迎上奥贝斯坦。

      “有个自称留涅布鲁克的家伙现在正在观众席,你有同意音乐厅开放听排练吗?”

      “没有这回事。”奥贝斯坦郑重否认了。他随即走到前台,朝观众席张望。那个自称留涅布鲁克的中年男子仍旧坐在那边冷冷看着舞台上的一举一动。希尔德也跟上去看,回头小声的问奥贝斯坦,“那就是费沙前锋报的留涅布鲁克吗?”

      “管他叫留涅布鲁克还是卢内布吕赫,反正现在我们应该把他请出去就是了。”奥贝斯坦说完,翻身跳下舞台,往那个人走去。

      “先生,对不起,现在是彩排时间,可以请您离开这里吗?这里现在只有佩戴演出证的工作人员才可以进出。”措词是礼貌的,语气是冰冷的,奥贝斯坦用他一贯的态度试图把这个不速之客请出去。

      “你是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留涅布鲁克冷笑着回答。

      “我是银河音乐学院管弦乐团的总干事,保罗.冯.奥贝斯坦。我想就不用递名片了吧。”他刚刚在台侧听见了吉尔菲艾斯跟这个人的对话,立刻拿来回敬过去。

      “有个人替你们先指教一下不是很好吗?何必这么无礼的赶人呢?”

      “我们不需要一个不懂得尊重别人工作规则的人来替我们指教。先生您请回吧。”奥贝斯坦一点被激怒的迹象都没有。

      舞台侧,学生们都到了,大家聚在那里,看着奥贝斯坦跟留涅布鲁克唇枪舌战。缪拉对奥贝斯坦无惧的态度十分的激赏。

      “你们有演出证,我也有记者证,是音乐厅的工作人员让我进来的。你别白费力气赶我走,我坐在这里没有任何不正当的理由,倒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赶人出去,是谁不尊重谁还不知道呢。”

      奥贝斯坦暗自思量,这么一来,倒是音乐厅方面的问题了。音乐厅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随便让记者进来而不需要征得他们同意吗?他朝着台侧的团员们招招手,示意大家可以搬椅子谱架进来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请您不要妨碍我们的练习,先生。”奥贝斯坦不想浪费口舌,说完便转身回去做他自己的事情了。吉尔菲艾斯看到留涅布鲁克还安安稳稳的坐在观众席,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缪拉一面帮着莱因哈特等人推钢琴到舞台上,一面问了负责这场音乐会宣传的鲁兹:

      “喂,今天这场的票房好不好?”

      鲁兹摇摇头,背上的鼓棒袋随着摇头的动作发出一阵响声,“我担心今天的票房可能只有五成不到。虽然我们没有非得要赚钱,但是,人少了总是难看。”

      缪拉心想,乌鲁瓦希的听众可能真的水准比较高吧,每年夏末,这里所举行的音乐节,预购票都排到五年以后了,他们这种学生乐团大概不在此地听众的品味范围之内。虽然,他念的这个音乐学院是全国公认最优秀最顶尖的学府。学生管弦乐团也并不是鸦鸦乌的水准。

      大家一就坐,才起了第一个和弦,吉尔菲艾斯就被这里的美好音响深深的迷住了,一如他方才在舞台上清唱的羔羊经。当管弦乐团的声音透过建筑的反响传回台上时,每个人都惊喜不可自抑,不但是清楚饱满的声音,而且还仿佛有了适度的修饰。

      吉尔菲艾斯的指挥棒简直是不想放下来了。他急急的翻开总谱,大声说:“别糟蹋这么美丽的感觉,就趁现在!”

      团员们都感到士气大振,马上开始了第一首序曲的排练。场地真的对演出者的心情有着很明显的影响,在这么一个声音完满的地方,大家演奏的感觉都格外放心,也有了更多的心思放在音乐的细部处理上。吉尔菲艾斯十分安慰,因为跟昨天恐怖的一团混乱比起来,今天他几乎就要给大家的表现打个九十分了。

      为了节省体力,序曲只挑重点走了几段。钢琴协奏曲份量更重,为了让莱因哈特有充分的休息,也只练了几个难和的段落,以及缪拉的独奏部份。下半场是整首交响曲,不论弦乐管乐都各有困难的片段,保险起见,吉尔菲艾斯决定整首从头走过一次,再放大家去休息换装。

      缪拉的琴这次没再出什么问题。有了昨天丢脸的经验,他是打定主意宁可在台上装死也不要拉出难听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后排大提琴手的心目中,是个多么崇高的存在,大家都觉得,再怎么艰苦的状态,都有缪拉顶着。只要他缺席,大提琴肯定被修理得很惨。

      交响曲一次便正确无误的走完。吉尔菲艾斯满意的放下指挥棒,阖上总谱,转头看见钢琴的调音师已经在台侧等着了。奥贝斯坦站起身,清了清喉咙,说道:

      “等一下六点半就要集合准备了,大家千万别走远,这里的后台很复杂,一不小心会迷路,请大家尽量都待在更衣室休息!别忘记!六点半一定要集合!”

      奥贝斯坦话声方落,台下就传来一声冷笑:“这样就要开演奏会了?有没有搞错?”

      后排的铜管手们□□了一下午,早就已经饥肠辘辘,奥贝斯坦刚一说完,他们就急急忙忙起身离座去觅食了。有把留涅布鲁克的话听进耳朵里的其实没有多少人,缪拉却是其中之一,他看着吉尔菲艾斯因为这声冷笑而露出微小的不悦。

      “啰唆的家伙。”吉尔菲艾斯好像喃喃说了一声,就走进后台去了。缪拉愣在台上,转过头去观众席,却发现留涅布鲁克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缪拉刚才进音乐厅的时候,是跟着希尔德和大家一起来的,没注意到后台有什么古怪。只记得不过转了两个弯就到舞台上了。现在舞台上大家都散了,他拿着琴准备走回更衣室,从舞台右侧的门一出去,就是一条狭长的甬道,有十来公尺,宽度顶多容一颗最大尺寸的定音鼓可以在里面推行,连平台钢琴都不可能放得下。

      缪拉觉得走道好窄,而且令他不解的是,刚才进来时明明没有这么难走的。甬道的尽头是个T字型的岔路,右边有一个指示牌写着“往音响灯控室”,左边的牌子上写着“往管风琴演奏台”,但是,却没有一个牌子告诉他,更衣室往哪里走。

      总算缪拉的方向感并不差,他凭推论选了左边的那条路。左边一样的窄,而且灯光不怎么亮,墙壁全都粉刷的雪白,令人有种走道无限延伸的错觉。向前走了几公尺,左手边出现一个岔路,缪拉停下来伸头望去,岔路尽头是个楼梯,灯光暗暗的,应该不是他的目的地。于是缪拉缩回脖子,继续在那无尽的甬道上朝着不可知的更衣室前进。

      每隔一两公尺就有岔路,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还有一两个是十字路口,左右岔路正对着。缪拉越走越觉得心虚,每条路看起来都那么的像,他只有坚守自己原本的前进方向,不敢多去看那些岔路一眼。这时缪拉脑中忽然想到了糖果屋的童话故事,被遗弃的小孩沿路丢石头作记号。他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在墙角做些记号才对。正在这么想着,右边某一个岔路传出笑声和灯光,他如释重负的转进去,看到右手边第二扇门是开的,男生都在里面聊天吃饭。

      “缪拉学长!怎么在前面耗那么久?”说话的是莱因哈特。

      缪拉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这个音乐厅的后台为什么没事做那么复杂?”

      “有吗?有复杂吗?出去左转一直走就到舞台呀,哪有复杂?”莱因哈特不以为意的回答。缪拉心想,你可是来这里开过独奏会的人,我可没来过呢。转念一想,也许这是因为自己天分中方向感的成份,毕竟跟莱因哈特不同的缘故。

      坐下来喘口气,时间已经不太多了,缪拉赶紧吃起已经快要凉掉的餐盒。他决定等一下无论如何要跟大家一起上台,绝对不要像刚刚那样单独行动。毕典菲尔特已经吃过了饭,衣服也换好了,腋下夹着他的小号,走过来跟缪拉说话。

      “喂,我跟法伦海特去外面抽根烟,马上就回来。”一面说着,一面很自然的朝着他伸出双臂。缪拉反射性的开始替他钉袖扣。

      “你知道怎么走回来吧?”缪拉一面钉袖扣,一面不放心的问。

      “没问题啦。不过就是哈两口,不要那么担心好不好?”

      缪拉脑中开始思索,从更衣室要怎么走到音乐厅的后门。袖扣钉完,领结整理完,他仍旧没有想清楚确实的路线。他眼睁睁看着毕典菲尔特跟法伦海特把烟盒和打火机放进燕尾服口袋,转身离开了更衣室,不知怎着,心中竟然涌起几分悲壮的感觉。

      他们俩个才走出更衣室,脚步声渐远,奥贝斯坦出现在门口,朝着大家招手道:“请问有哪几位可以过来舞台上帮忙?钢琴要先推到旁边去!”

      罗严塔尔本来自己一人静静坐在更衣室一角,听到以后马上走出来,干脆的说,“我去。”

      接着,定音鼓的鲁兹,还有长号的瓦列,单簧管的贝根格伦,都一起跟着奥贝斯坦到前台去了。其他人没有事的,乐器也都装好拿起来开始热身。缪拉并不是不想帮忙,但是去的人都高头大马,推一台钢琴已经足足有余了。他拿过大提琴,调了调弓毛,自己先定弦调音,暖身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尔德在七点整出现在男生更衣室的门口,要大家现在就去舞台侧集合了。

      “等一下要从左侧进场的,包括全部的小提琴,打击乐器还有小号,法国号,以及高音木管请跟我走,从右侧进场的是大提琴,中提琴,低音铜管跟低音木管,还有低音提琴,你们请跟着奥贝斯坦学长走。”希尔德尽可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控制了更衣室内的秩序,以虽然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吩咐了重要的事项,“请各声部的声部长确实清点好人数。”

      缪拉迅速的回头数了一下。大提琴总共十个人,女生六个男生四个,目前更衣室里四个男生都到齐了。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三个男生便乖乖的跟着他走出更衣室,对面的女生更衣室门口,另外六个女生也已经等着了,十个人排成一直线,朝着舞台侧移动过去。

      本来就已经很窄的走廊因为大家都走出来的关系,显得更是拥挤。朝缪拉迎面而来的是刚刚推完钢琴走回来的鲁兹,他一把拉住缪拉,低声说:

      “观众好少。”

      “真的?”

      来不及问下去,鲁兹发现了后面正在等他一起上台的希尔德,只好先推开缪拉,跌跌撞撞的往前艰难赶去。希尔德皱着眉头,显然不是因为鲁兹的迟到,鲁兹不明就里的跟副总干事学妹忙不迭的道起歉来。

      半个小时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缪拉站在舞台右侧出口的门里面,斜倚着墙壁,一只手指勾着琴弓,随意的胡思乱想着,瞄了一眼手表,上面指着七点十五分。

      “缪拉学长,要不要先暖身一下?”后面的学妹轻轻推了一下缪拉。

      “现在我不想发出声音,天气蛮热的,我要静一下。谢谢。”

      七点二十分。

      从甬道另一侧传出一阵惊慌的问句,听不清楚是谁叫的:“有谁晓得毕典菲尔特跟法伦海特跑到哪里去了?!”

      缪拉好像从梦中惊醒,忙抬起头往后张望起来。走廊那一端断断续续传来高亢激烈的对话:“……我哪知道?他们说要去抽烟的!”

      “……去哪里抽?”

      “当然是去音乐厅外面哪!不然还躲到厕所抽啊?”

      “谁准他们单独行动的?”

      “你问我我问谁?”

      “这两个混蛋,小号第一部就他们俩个而已,现在还没出现,是存心要大家开天窗吗?”

      “你对我吼吼叫叫有什么用?我也是受害者啊!”

      “你,现在去,立刻把他们找回来!”

      “我也会迷路,要找你去找,我不敢保证我回得来!”

      吵闹声中,时间又过了两分钟。缪拉听着听着,忽然认出了那个高声大叫的人居然是从未如此沈不住气的奥贝斯坦,另一个同样生气的人是第二部小号手欧根。

      “你们不要吵了,再吵前面听众都知道我们的小号走失了!”

      有个十分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一听之下竟是莱因哈特。

      “我来过这里,而且我没有要马上上台,我去找,你们通通都去准备吧!”

      不一会儿看到奥贝斯坦拿着乐器,面无表情的从走廊转出来,跟其他的中提琴手会合。缪拉等人看到他的样子,大气也不敢哼一声。

      海报上写的很清楚,音乐会七点半开演。难道这次要为了毕典菲尔特和法伦海特而延后个十几分钟吗?这不但对观众是一项严重的失礼,而且也显示了乐团的纪律不佳,才会造成这样的狼狈状况。缪拉一面思量,一面觉得手心微微冒出冷汗。他心知不妙,以往经验里,手冒冷汗就表示演奏的状况可能不好,控制力会变差。

      正在忐忑不安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比想像中更短暂,眼前的门蓦然开了。缪拉一时间不适应完全不同的光线,眼睛眯了一下。乌鲁瓦希音乐厅宽广的舞台就在眼前。照说所有的场次中他最期待这一场的,但是现在缪拉的思考层次中只剩下毕典菲尔特和法伦海特回不回得来,会不会开天窗之类的问题。

      耳中听到的,不是以往他们所习惯的那种,就算不是充满期待也是行礼如仪的掌声,而是一种稀稀落落,勉勉强强的掌声。缪拉不想回头多望一眼,咬着牙走上舞台。

      缪拉看到对面出口走出来的团员们,表情都同样的复杂,也不知道是因为小号走失了还是因为掌声太难听。他坐下后,偷眼往台下看了几眼,真的人很少,看起来不过坐了两成听众。但是,音乐家演出的义务仍在,现在不是计较人多人少的时候。缪拉充满关切的视线不停的投向对面的出口,他有种冲动,现在就想弃琴回到后台,把那个糊涂的弗利兹带回来。

      大家都几乎就座了,除了定音鼓前方两张空的椅子之外。对面的门再度开了,缪拉睁大眼睛,结果出来的人却是乐团首席罗严塔尔,风采翩翩依旧,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而听众给他的掌声显然略微友善。罗严塔尔沉着的转向乐团,伸手示意梅克林格的双簧管吹出标准的A音,由管乐开始调音。

      管乐组已经调完了,梅克林格继续起了下一个A音,轮到弦乐组调音。缪拉勉强用本能听音,随着时间过去,手心的汗水越来越多。

      整组弦乐快要调完音的时候,对面的门开了,两个人好像被人扔到舞台上一样,步履蹒跚的慌张穿过后排的打击乐器,爬上他们的位子。所有的团员视线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弦乐组甚至看呆了,调音的声音倏然而止,接着砰的一声,其中一人把自己的谱架踢倒了,周围的人忙着替他们收拾。

      罗严塔尔还站着呢,知道弦乐的调音还没完成,连忙朝梅克林格多使了几个眼色,梅克林格马上再吹了第三次A音,好不容易把大部分团员的注意力拉回来。这时台下有人发出笑声,大部分的人心中立刻就联想到留涅布鲁克。

      “……马的,我拿错乐器了。”

      毕典菲尔特发出了小声的抱怨,只有后排的铜管们有听到。第一首序曲他本来应该用C调小号来演奏,结果刚刚抽烟时拿出去的是降B调小号。事到如今他不可能也不敢回去拿C调小号了。毕典菲尔特硬着头皮打开乐谱。门再度开了,吉尔菲艾斯走进舞台。

      “只好这样了……”
      吉尔菲艾斯在疏落的掌声中依然诚挚的向听众鞠躬行礼,当他转过身来站在指挥台上,免不了要给两只迷途的羔羊多一点关爱的眼神。毕典菲尔特斜眼看到法伦海特脸色苍白,手上拿着他现在求之不得的C调小号,只得发了狠,决定整首曲子都当场视奏移调。

      要不是因为吉尔菲艾斯对音色的辨别力非常敏锐,他可能跟大部分人一样,没有发现毕典菲尔特是用降B调小号在吹C调小号的乐谱,更难能可贵的是,没有一个音是错的,甚至连快速乐句中,复杂的临时升降记号也没有一点犹豫的顺畅吹出。这要归功于毕典菲尔特平日扎实的用功练习,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有如此良好的临场表现。

      本来因为听众的冷淡和演出前的突发状况而心情不太好的吉尔菲艾斯,此刻却是用充满赞许的表情望着小号的角落。大概是因为首席的超水准演出,后排铜管们军心高昂,把这首序曲中灿烂华丽的铜管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后几个痛快淋漓的和弦结束,吉尔菲艾斯一挥手,带领乐团起立朝观众席行礼。没想到有人带头喝倒彩,台下乱了起来。吉尔菲艾斯难掩失望,不过刚才的音乐确实是非常出色的,这一点错不了。他转头看向罗严塔尔,只见罗严塔尔挂着一副漫不在乎的招牌冷笑,斜眼睨着台下“高水准”的听众们,这无形中给了他一些实在的信心。吉尔菲艾斯鞠躬完毕,马上毫不留恋的转身回到后台,罗严塔尔也很有默契的立刻带着乐团退场。

      一到后台,几个学弟不要命的开始恭维起刚才十分勇猛视谱移调的毕典菲尔特。毕典菲尔特脸色发青的站在台侧出口附近,被学弟包围着,大家争先恐后的赞美他:

      “学长你太强了!”

      “是啊是啊!真是不可思议的厉害!视谱移调耶!”

      “……我……我要把你当神一样膜拜了!”

      法伦海特手上拿着软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乐器,接口道:“我看你就改名叫『叭神』好了,不错吧?”

      “好好好!喇叭之神!叭神!这名字不错!”学弟们一片声的欢呼起来。

      “什么叭神,我叭你个大头!要不是你说要去抽烟,我会这么丢脸吗?”眼看着毕典菲尔特头上青筋爆起,法伦海特就要惨遭拳洗,一个人从后面轻轻拉住毕典菲尔特的手,及时化解了这个状况。

      “要打架,音乐会完了再打也不迟。”出手劝架的是长号的克斯拉学长。看到学长出面干预,毕典菲尔特只得恨恨的放下了手。

      原来刚才他跟法伦海特抽完一根烟就打算回来了,没想到后台岔路太多,两个人的方向感都不算挺好,越是紧张,越是转不出来,正当两个人满身大汗走投无路,深感绝望之时,被莱因哈特及时发现了。当时他们差点推开直接通向观众席的那扇门,幸好莱因哈特阻止了他们,然后赶在最后一秒钟把他们平安送上舞台。

      “大家都表现得很不错,不要在意听众的反应。”吉尔菲艾斯走过来对着即将再度出场的团员们轻声叮咛。

      “我怀疑是有人煽动。”莱因哈特直率的说出他的想法。吉尔菲艾斯湛蓝的眼睛忽然一沉,表情凝重起来。难道这就是米达麦亚所说的,留涅布鲁克的厉害之处吗?他确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疯子的话,有那么多人愿意听?

      第二首协奏曲开演了,吉尔菲艾斯满怀着心事,莱因哈特倒是单纯的只想把琴弹好。对莱因哈特来说,越是不容易被说服的听众,或者越是竞争激烈的比赛,他越是要卖力认真的弹琴,这不是他自己故意要求自己的,而是他性格中本能的反应。

      大家似乎也都意识到了听众不仅仅是冷淡,而是根本不友善这一点。然而长途跋涉到这一个古老的城市,难道只是来被人家嘘的吗?缪拉感觉自己身为银河音乐学院学生的矜持和自尊开始在体内甦醒,不甘心的气氛弥漫在舞台上。幸好听众的意志无法改变这个建筑美好的音响,再怎么说,听进自己耳朵的东西是错不了的。

      此时的莱因哈特,仿佛是只振翅欲起的鹰隼,他张开强健的翅膀,充分感受到翼下之风源源不绝的鼓送而来,就要将他带向天际。他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失去支持与凭依,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情的在音乐的苍穹中翱翔,俯冲,旋转,然后,试着触摸那至高之境的殿宇,仰望美神的面容。
      吉尔菲艾斯几次被莱因哈特动人的琴韵所震撼,那心意相通的感受,令他想起一位大师说过的形容词“星光灿烂的时刻”,每个人都熠熠生辉,光芒在空中交会,如醍醐灌顶般令他沉醉不可自拔。虽然指挥是一项理性与感性都要全力运作的工作,过去跟大家一起,也永远是理性的需要多过感性的挥洒,此刻吉尔菲艾斯却觉得感性难得的已经跟他的理性并驾齐驱,甚至将有超前的可能。

      吉尔菲艾斯每个乐章中间停下来的时间很短,他急切的想要一直下去,莱因哈特也是如此,应该说,今天每个人都是如此。四个乐章结束,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身上的汗都浸透燕尾服的外套了。

      台下静默。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并肩站着面对台下听众,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鞠躬好还是先等待掌声再鞠躬好。

      安静持续了大概有六七秒,从三楼观众席传来了一个清楚有力的掌声,是肯定,是赞许,绝对不是敷衍或是讽刺。渐渐的,有人加入这个掌声,也有人依然负手旁观。

      “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鼓掌,我们也应该感谢他的支持和耐性。”吉尔菲艾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再犹豫的弯下身去,鞠躬谢幕。

      中场休息过后,听众走了一半。大家心想,反正听不下去的人应该都走光了,所以大家对下半场的态度都转为轻松。然而吉尔菲艾斯出场的时候,仍然直觉感受到留涅布鲁克并未离去。

      十八

      乌鲁瓦希的音乐会不知道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就团员自己的状况感觉来说,竟是今年巡回里目前为止最好的一场,然而就票房和口碑来说,却是惨不忍睹,尤其吉尔菲艾斯担心留涅布鲁克盯上了他们,恐怕没有什么好事。就这样,吉尔菲艾斯带著有些茫然的心情,莱因哈特则再一次许下了“我将归来”的愿望,至于其他的人多半一头雾水,在第二天清晨天濛濛亮时,离开了这个古老的城市。

      奥贝斯坦并未继续责备毕典菲尔特和法伦海特的开演前消失的责任,因为音乐厅容易迷路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依然全程亲自押运乐器车。抵达费沙前,他所搭乘的乐器车特别折去了附近的一座小镇,为的是拿一样重要的东西。

      缪拉中途就坐上乐器车,连同司机和奥贝斯坦,三个人挤在货车狭小的前座里,忍受了半个小时的颠簸路程,到了小镇的货运站。

      缪拉头晕脑涨,忍着快要呕吐的感觉,摇摇晃晃下了货车,走进货运站。坐在办公室里面等他们的,除了正在纳凉等候排班的几位司机以外,还有一个与周遭环境大不相称的少女,有着一头黑色短发,纤细的身材,眼神中流露出奇特的洗练。她一见到缪拉和奥贝斯坦一前一后的走进货运站办公室,便轻巧的站起身来,迎向他们两人。

      “小姐您是……?”奥贝斯坦偏着头,迟疑着问。

      “我是受人之托要把东西交给缪拉先生的。”少女并不自我介绍,只是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朝着缪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缪拉关心的是伦贝克的下落,少女的笑容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倒是奥贝斯坦熟练的朝着少女点了点头,说:“那么请告诉我们东西在哪里?”

      她伸手示意两人到隔壁的房间,缪拉一跨进去,几乎就要跪下来流泪谢恩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黑色大琴盒就斜放在角落,看起来没被虐待,也没受折磨。缪拉连谢谢都忘了说,马上扑了过去,无限爱怜的把琴盒放平,打开盖子。

      奥贝斯坦和那不知名少女的眼神都集中在开琴盒的缪拉身上。然而,掀开了琴盒,缪拉脸上的表情从兴奋,期待,转成惊讶,到不解,最后变成一抹怪异的笑容。

      “琴有什么问题吗?”奥贝斯坦淡淡的问了一句。

      “没有……这把琴……很好……”缪拉忽然结巴了起来,“但是这不是伦贝克。”

      “这是你的琴没错。”少女用非常权威的声音开了口,“这琴确实是你的。”

      奥贝斯坦不信邪的转到缪拉身旁,蹲下来往琴盒里看去,好好的端详了几十秒。虽然他对伦贝克没有机会那么仔细的鉴赏过,但是他一眼就非常肯定,躺在那里散发着温润深红茶色光泽的大提琴,绝对不是伦贝克。

      缪拉之所以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是因为他拉过这把琴,就是那把老教授让他试了一节课的神秘名琴。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摸琴身,那温柔的女声在脑中清晰的浮现:

      “……我在这里等你两天了。”

      缪拉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这把身价非凡的神秘名琴会在这里出现,装在他伦贝克的盒子里?那伦贝克现在在哪里?这个不知名的少女为什么肯定的说这就是他的琴?

      缪拉抬头看着少女,只见她很轻松的东张西望着,好像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我是帕西法尔。守护圣杯的骑士。我乘愿而来,为的是找一个不被迷惑的人。”

      没想到琴能够听见他的心声,缪拉全身为之一震。帕西法尔,帕西法尔……这样不世出的艺术杰作现在躺在货运站里跟他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怪异至极。

      眼下是没有多少时间在这个鸟不生蛋小镇的货运站里追问伦贝克的下落,这少女多半有些什么古怪,大概跟伦贝克的失踪以及帕西法尔的出现脱不了干系。要说缪拉对帕西法尔一点使用的欲望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尤其自从试过琴以后,帕西法尔就在他心中建立了一个至高的标准。念头电闪般在缪拉脑中流过,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注意到奥贝斯坦在旁边,缪拉果决的盖上琴盒,站起身来。

      “这位小姐,非常谢谢你辛苦跑一趟,但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就这样把他拿走,请你把他带回去吧。我自己的演出问题我自己去想办法。”

      少女没想到缪拉会拒绝,杏眼圆睁,大声回答:“你如果不拿走,我也没办法把他带回去,货运站的人就要把他丢掉了。”

      这话一方面避开了自己的身分问题,一方面又触到了缪拉爱琴的心理。果然缪拉眼中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你说,他们会把这琴丢掉?”缪拉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大盒子。帕西法尔不是他的,但是盒子是他的却没错。当然缪拉是心疼帕西法尔多一点。

      少女用力的点点头。

      过了五分钟,缪拉跟奥贝斯坦搬着帕西法尔离开了货运站。

      在货车上,奥贝斯坦似乎猜到缪拉愿意接收那把琴的原因,并没有多嘴的问东问西。缪拉眉头深锁,心中乱成一团。那感觉十分矛盾,一方面为了伦贝克仍旧下落不明而沮丧,另一方面,他又无法不为帕西法尔在自己身边而感到些许高兴。然而,帕西法尔没有任何理由是属于自己的,缪拉只得说服自己先保管一天,等明天回到学校,就将她送去给老教授。

      转念一想,今天晚上就非得用这把贵重的珍品上台演出了。思及此,缪拉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这难道不是一个学大提琴的人会梦想的时刻吗?

      跟来时一样,颠簸的路让缪拉很不好受,奥贝斯坦也并没有舒服到哪里去。押了几天的乐器,缪拉明显的观察到总干事有点累了。好不容易车子开进费沙,缪拉对奥贝斯坦缓缓的说:

      “谢谢你花了这么多工夫替我找琴。真的,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不是没有找回来吗?”奥贝斯坦随意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以为意的回答。

      “可是你确实为我一个人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不管伦贝克回不回得来,我都要谢谢你才对。”

      奥贝斯坦并没有立刻接口。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即使熟悉总干事的为人举止,缪拉还是觉得有点尴尬,于是也往车窗外看去。

      “我答应过你要把琴找回来的。如果找不回来,我也只好赔你一把。”

      缪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吃惊的提高声音,“赔什么!伦贝克………”

      奥贝斯坦转过脸来看着缪拉,脸上是一贯的认真和严肃,“是我把你的琴弄丢的,不是吗?”

      缪拉皱起了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你不要这样想。虽然我很喜欢伦贝克,可是我现在觉得它不值得你这样专程赔给我。再说,伦贝克不是机器琴,也没有一模一样的第二把了。”

      “哦?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那把琴怎么办?”奥贝斯坦尖锐的问回去。

      “那个,不是我的东西,我本来就不应该拿,我会想办法还回去的。”触到对方冷硬的口吻,缪拉只得避重就轻。他倒不是认为奥贝斯坦赔不起伦贝克,更何况奥贝斯坦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打折。他只是不愿意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去要求所有的人都让他几分,对缪拉来说,这种行为于他的矜持有损。两人一直到下车,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乐器车回到费沙市中心的费沙音乐厅时,刚好赶上其他货车也正在后台出口卸乐器。这座音乐厅的正式名称是“鲁宾斯基基金会国际表演艺术中心”,当地人有时把这里简称为“鲁宾斯基中心”,据说是一个叫做亚德里安.鲁宾斯基的人因为靠着养殖一种希罕的螃蟹,并且发展螃蟹的多角化事业而发了大财,所以他晚年就设立了这个基金会来回馈社会。当然,因为这个基金会的非营利性质,也让鲁宾斯基家族节了不少的税。

      鲁宾斯基基金会除了这个表演艺术中心之外,还有一座博物馆,里面装满了鲁宾斯基家族的各式昂贵收集品,而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对古董名琴不遗余力的收藏,甚至还为了这些古董乐器另盖一座别馆。这次希尔德与基金会方面洽租场地时,就被半强迫的推销古乐器别馆一日游的行程。当然最后希尔德是以伊谢尔伦歌剧院的档期没有弹性为理由婉拒了他们的安排,事实上是因为参观别馆的门票过高,如果大家都去了一定会让乐团破产。

      大家一踏入音乐厅,就被入口大厅正中央将近四公尺高的巨大浮雕惊呆了。听说是个去年刚过世的国宝级艺术家的创作。浮雕上面据解说牌的文字,有整整一千五百只的螃蟹,以各种不同的抽象形态分布在浮雕的画面上。大家站在那里,歪着脖子,想要看出来究竟浮雕上哪里有螃蟹。
      毕典菲尔特对大家停在那里吱吱咂咂不停的讨论觉得很不耐烦,因为他手上提着很重的打击乐器袋子,被堵在门口,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看不出来有螃蟹也不要假装看得到,快点进去彩排啦!”

      大家如大梦初醒一样,慢慢从浮雕前面散去,往音乐厅舞台移动。音乐厅门口的服务台人员,露出惊讶的表情盯着这个橘色头发的年轻人。

      在费沙音乐厅,说是金碧辉煌真是一点都不过份,豪华到男生女生都觉得非得把最正式的晚礼服穿上身才不会太寒酸,外面的穿堂和回廊上,挂着许多的油画,夹杂在艺术大师的真品画作之间,有不少是鲁宾斯基家族所创作的作品。缪拉小心翼翼的推着帕西法尔到后台,用僵硬的笑容回应着大家因为以为他找回琴而不绝于耳的恭喜声。

      台侧一群音乐厅工作人员不耐烦的看着这群学生们像蜜蜂一样在台上转来转去,又是调谱架,又是排座椅,搬那五大颗一套的定音鼓和大大小小的打击乐器,就在那里冷眼瞧着,没有一个人愿意过来帮他们一些忙。

      希尔德满脸不爽,费沙音乐厅规定的彩排时间是从下午两点半起算,时间到才可以进场搬东西,提前来还要加场租和电费。由于时间不太够,即使大家对于准备演出布置舞台已经相当有经验,光是搬完乐器,就已经快要下午三点半了。吉尔菲艾斯自己也搬椅子搬得两手发软,于是他决定彩排只要挑重点练一下就好了。

      莱因哈特一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就微微挑动了一下眉毛。罗严塔尔侧头问他看到什么,莱因哈特指着钢琴里面的签名说:

      “你叫得出名字的大师都弹过这台钢琴。”

      “真的吗?。”罗严塔尔把头伸进平台琴的琴盖里,认真的看了一下,果然里面能签名的地方都被签过了,都是当代名家的亲笔。罗严塔尔钻出来,问莱因哈特:“怎么样?你演完以后要不要也签一个?让你的名字与大师们并列!”

      莱因哈特露出自负的笑容,正待答话,从后台匆匆忙忙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用着费沙口音很重的腔调高声说着:“不是那台!要推回来!”

      “什么?”莱因哈特没听清楚,转头错愕的望着那个男子。只见那个男人露出嫌恶的表情把莱因哈特和罗严塔尔从钢琴旁边推开,说:

      “不能用这个啦!要用另外一台啦!”

      后台出来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在大家还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就把那台豪华加长型的平台钢琴推了回去,换了一台比刚才那台起码小了两号的平台琴。

      “什么跟什么!”罗严塔尔看不下去音乐厅这种势利眼的举动,可是也不知道该跟他们理论些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琴换走之后就消失在后台。莱因哈特手一按到琴键,脸色都变了。这台钢琴走音走得非常严重,根本没有办法弹。

      “奥贝斯坦学长,我们的调音师什么时候会来?”莱因哈特并不浪费时间生气或是破口大骂,只是转头问了总干事这样实际的问题。

      “按照平常都是六点钟。”

      “这样不行。”莱因哈特挥挥手,示意吉尔菲艾斯先不要练协奏曲,自己跳下台,拿了一个工具包上来。里面装着音叉和扳手等等工具。

      于是,大家照既定行程在舞台上彩排,莱因哈特一个人在台侧亲自为钢琴调音。因为怕干扰大家,莱因哈特只能小小声的调音。吉尔菲艾斯心疼的看着莱因哈特,怕他现在双手出力的用扳手,等一下可能会没有什么力气弹钢琴。

      缪拉抱着帕西法尔,心虚的坐在位置上,怕自己太过惹眼。其实大家专心练习,甚至连他隔壁的大提琴手都没有注意到缪拉手上的并不是伦贝克。

      缪拉朝台侧专心调音的莱因哈特那里看去,心想可能等一下不一定有时间练得到他独奏的那一段。帕西法尔靠在他大腿上,似乎感知到他的心思,有种莫名的安慰感渐渐在心中散开,好像怀里捧了一大束鲜花那样。

      “……你叫做帕西法尔?你为什么用女人的形象对我说话?”缪拉试着在脑中像在货运站时那样,跟帕西法尔交谈。

      “……你没有听说过我的故事,那样很好。”那温柔的声音听起来有着几分笑意。
      …………

      “缪拉学长,对不起,你是今天太累了吗?”吉尔菲艾斯的声音把缪拉从虚飘飘的幻觉中拉了回来。

      “哦,对不起,是我不专心,真是抱歉。”缪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好几个小节的呆,完全忘记要按时进来。

      莱因哈特站起身,对着吉尔菲艾斯招招手,说:“可以先练习了,等一下上台前我再做最后的调整。”罗严塔尔带着几个同学马上走过去把钢琴推进来。

      “大家先看第三乐章好了。”吉尔菲艾斯担心莱因哈特现在没有力气立刻弹出最重的第一跟第二乐章。缪拉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作好准备动作。

      吉尔菲艾斯的指挥棒轻轻一提起,缪拉便开始了他的独奏。正如同那天试琴时同样的感觉,帕西法尔微妙的呼应着缪拉心中想要的音乐,每一个细腻的转折和音色的变化,都恰如其分的表达出来。大提琴独奏的段落结束,钢琴竟然没有接进来。

      缪拉觉得好像被噎住一样,不太痛快,抬起头来,发现每一个人都既是惊奇又是感动的盯着他,根本忘记要演奏下去。过了几秒钟,台上爆出一阵掌声。

      吉尔菲艾斯沉默了半晌,才若有所悟的开口说道:

      “亲爱的各位,刚才这一段,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音乐。”

      第三乐章从头再来了一次。莱因哈特刚才听到那么美丽的大提琴独奏,仿佛是受到了启发,那台又小又烂的平台钢琴,现在的音色实在是不能令人满意,不过却让人感觉到莱因哈特的斗志被引了起来。

      为了留给莱因哈特更多的时间整理钢琴,协奏曲只走了三分之一左右,大家就回后台去休息了。缪拉马上被同学们包围起来,他害怕的用双手遮住帕西法尔,面对同学的赞美,他什么都不敢多回答。

      等到大家渐渐从舞台上散去,缪拉这才起身。刚走到舞台出口,就看到里面走廊上站了一个身材高大,有着一头红发的中年男子,一只手拿着一份报纸,另一只手搭在比他还高的吉尔菲艾斯的肩膀上,两人正在交谈。

      那个中年男子他一点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经常见到,是奥丁大都会歌剧院的音乐总监,齐格蒙.吉尔菲艾斯,赫赫有名的指挥家。缪拉虽然知道吉尔菲艾斯有个很大牌的指挥家爸爸,但是却从未见到他们父子同时出现过,吉尔菲艾斯在同学面前也总是对他的父亲避而不谈,以致于大家经常忘记了这件事情。

      缪拉屏息站在出口,不敢去打扰他们父子谈话。只见父亲拿着报纸,用很严重的口气对儿子说:

      “这是怎么回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缪拉拼命的去瞄报纸上的字,看到头条上写着:“令人担忧的银河音乐学院”

      “……哎,我不是不同意你学指挥,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太早登台。你看,你都还没毕业,就惹到了这个家伙……”做父亲的又是心疼,又是紧张,全都写在那张脸上。

      “爸爸,那个家伙真的是无理取闹嘛!”平常一向稳重的齐格菲,在爸爸的面前,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委屈表情。看来那篇文章的内容不是普通的难听。

      “……连我的经纪人都拿着报纸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唉……听说还有人跑去采访你们校长了。”

      “什么?”齐格菲的声音听来有些生气,但是他的父亲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说些什么。
      齐格蒙.吉尔菲艾斯注意到缪拉站在后面,转过身来对着他客气的微笑。缪拉没想到这个大牌的指挥家会先跟自己打招呼,慌忙回了礼。只见他微笑着跟缪拉说:“你刚刚拉得很好,不错不错,将来乐坛上又要多一位名家了。”

      缪拉被称赞得手足无措,只听到对方又继续说下去:“你的琴看起来也是宝贝唷!什么年份的?”

      “没有啦!这是自己的琴,不是什么宝贝!”

      齐格蒙.吉尔菲艾斯眯起了眼睛。他是个弦乐器的名家,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有自信,就算这琴不是个两三百年的古董,也绝非寻常凡品。不过,他感觉缪拉话中似乎另有隐情,也就不便追问下去,毕竟他是个音乐家,不是个有狂热搜集癖的人。缪拉赶紧拿着帕西法尔钻回休息室去了。没想到休息室外的走廊上,还有个人正在等他。

      是个身材修长高挑的褐发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星期不见的艾莲娜.冯.格林美尔斯豪生教授。

      缪拉停住了脚步,呆呆的望着便装打扮的艾莲娜。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她,不是扎着紧紧的发髻,穿着紧身舞衣舞袜,戴着厚厚的袜套,还有芭蕾舞鞋的模样。现在的艾莲娜,长长的褐色头发舒展在肩头,简单款式的横条纹上衣,素色长裤和平底鞋,更衬托了她脱俗的美丽。

      “小奈德,才几个星期不见,怎么好像不认识我了?”

      缪拉挤出一个笑容给她,“您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您能够到后台来?”

      “你同学的爸爸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进来?”艾莲娜从走廊的长椅上起身,靠近缪拉。她的嘴唇大约到缪拉的鼻尖那么高。缪拉转头看到吉尔菲艾斯父子正朝他们走来。

      齐格蒙.吉尔菲艾斯远远看到艾莲娜,用不失潇洒从容的小快步走过来,向她展露出充满中年男子特有魅力的笑容:“啊!爱夏.寇丹堤女士,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太幸运了!上次我们合作是什么时候?大概有二十年了吧?”

      艾莲娜自自然然的伸出手去,和这位指挥名家握手,看起来就像是老朋友,一面毫不造作的笑着回答:

      “是啊,我记得那一季公演完以后,您就当爸爸了。对了,别那样叫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齐格蒙.吉尔菲艾斯立刻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声朝艾莲娜道了个歉,两人继续寒暄着,絮絮聊着别来状况。缪拉趁机快速闪进更衣室,躲到离门最远的角落坐下来。
      罗严塔尔一早便把燕尾服穿着整齐,看到缪拉缩在角落里换衣服,大步走过去,弯下腰小声问道:

      “喂,你的琴为什么没有回来?你手上的是谁的琴?”

      缪拉一条腿才穿进裤子里,听见这句他最不想听到的话,心头无名火起。只听到罗严塔尔继续说下去:“奥贝斯坦跟我讲的,他说货运站那里拿到的不是你的伦贝克。”

      缪拉心想,平常一张死蛤蜊嘴巴的奥贝斯坦,什么时候也开始散布起小道消息了。他一只手提着穿了一半的裤子,整张脸凑到罗严塔尔眼前,压低了声音问:“你老实告诉我,还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大约是对缪拉难得一见的怒容感到有些新奇,罗严塔尔反而笑了起来,金银妖瞳里映着学弟清秀的脸孔,他轻松的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回答:

      “你以为是奥贝斯坦跑来跟我讲的吗?是我问他的。刚刚彩排我就觉得你手上的琴挺眼生,所以才要打听一下嘛。”

      缪拉哼了一声,低下头去把另一条腿也穿进裤子里,不意瞥见罗严塔尔两只脚的袜子颜色不同,左脚穿着大红色的袜子,右脚穿着墨绿色的袜子,甚是刺眼。站起来的时候袜子被裤脚遮住看不到,可是一坐下来,脚踝就会露出鲜艳的颜色。罗严塔尔注意到缪拉正在看他的袜子,微笑着说:
      “没有黑色袜子了,凑合著穿穿。”
      “那下次你的裤子脏了,你会不会借条裙子来凑合一下?”缪拉知道他这样穿是故意的,便挖苦他一句。
      “如果我穿得下那就考虑。”
      缪拉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说正经的,真的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看出来啦。不过,要是你拉的好,谁会管你手上拿的是什么琴?”
      “真的吗?”深知树大招风是个真理的缪拉摇摇头。对现在的他来说,他的妄想已经让他以为可能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用的是帕西法尔,尤其刚刚吉尔菲艾斯的父亲说的那句话,更是令他疑神疑鬼起来。
      后台休息室隐隐约约听到舞台上钢琴调音的声音,看样子莱因哈特仍在努力中。希尔德急急忙忙走进更衣室,告诉大家,根据最新消息,鲁宾斯基本人将亲自到场欣赏他们的演出。
      “哦?他是不是要现场教大家如何用法国号烹调螃蟹?”罗严塔尔望着满脸不甘愿表情的希尔德,随口说了一句,更衣室里一阵爆笑。
      希尔德也被逗笑了,随即恢复正经的表情说,“这是我们学生管弦乐团成立以来,第一次到费沙音乐厅演出,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来听的。”
      “说不定明天地球真理报上面会有关于我们的乐评哪!”
      “为什么是地球真理报?”
      “你不知道地球真理报的老板是鲁宾斯基吗?”
      更衣室里大家七嘴八舌的聊天起来。
      “好了好了,时间不多了,大家赶快准备准备………”
      时间一到,大家在掌声中鱼贯上了台。出乎意料的,听众相当的多,看起来都是社经地位不低的人物。前排女士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钻石的反光不时闪到前排弦乐手的脸上。
      第一排贵宾席的正中央,有个油亮秃头的盛装老人,左右都坐着年纪甚小的美丽少女,都是现在演艺圈颇有些名声的少女新人歌手,看来这便是鲁宾斯基本人了。罗严塔尔调完音一坐下,鲁宾斯基的表情就明显的有些不悦。缪拉猜想,在大家清一色黑色袜子里,乐团首席的彩色袜子想必十分的引人注目吧。
      别的不说,在费沙音乐厅演出,令缪拉有种跻身上流社会的错觉。穿着燕尾服的自己坐在金光闪闪的舞台上,很容易就会忘记下个月还有房租水电费要缴,家里卫生纸即将见底,电车回数票快要剪光了之类的事情。
      如果说罗严塔尔成功的引起了鲁宾斯基身旁美少女的注意,那么吉尔菲艾斯更是显著的受到在场年龄层较高的女士们欢迎。经过几场巡回的锻炼下来,吉尔菲艾斯的台风日益稳健,不论是动作眼神,在在散发一种独特的风采,更难得的是,并不会令人联想到他的父亲。
      莱因哈特演出协奏曲的时候,丝毫没有受到乐器的限制。钢琴在他亲手整治过后,不但音准佳,而且音色也调得均匀一致,技术丝毫不逊于专业的钢琴调音师。大家对莱因哈特的佩服又多了好几分。
      缪拉有了帕西法尔相伴,如虎添翼,不论是序曲里面深浓民谣风的大提琴齐奏抒情段落,或是布拉姆斯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强烈的切分节奏,他拉起来格外的有劲,后排的大提琴手们都感受到他豪放的气魄,影响所及,连一向低调的中提琴也被他暗示,内声部变得强壮起来。第三乐章独奏的段落更是盘古开天以来最精彩的一次。感觉自己跟帕西法尔几乎合而为一的缪拉,满心的狂喜和激情,他的演奏带动了整个乐团,特别是弦乐组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一人的音乐呼吸。
      只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台下的鲁宾斯基,这时候开始对缪拉露出好奇的表情,两眼直直的盯着缪拉,还有他怀里的帕西法尔。
      中场休息时间,缪拉一回到后台,就被吓呆了。后台不知何时变成贵妇人的交谊厅,男生更衣室门外,一堆穿金戴银的女士正缠住高大英俊的吉尔菲艾斯。吉尔菲艾斯的脸快要跟他的头发一样红,陷在女人堆里无法挣脱。其他的男同学也无法进入更衣室休息。莱因哈特一开始也被贵妇人们包围,但是他很有个性的甩开这些女人,迳自要前去解救吉尔菲艾斯,无奈人墙太厚,他就是挤不过去。
      “各位高贵的女士们,你们就放了这指挥休息一下行不行?跟一群老母鸡抢饲料一样,也不怕丑。”
      艾莲娜不知道从哪里闪身出现,身材极高的她站在她们之间,有如鹤立鸡群。她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轻易的就排开众人,走到吉尔菲艾斯身旁,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回休息室,留下一堆失望的女人,大声而聒噪的抱怨着,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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