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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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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把新琴抱回来的那一天,缪拉简直是开心的又叫又跳。这把琴是手工制作的,附了一张保证书。用手指沿着琴身细细抚摸,美丽的曲线和致密的触感让缪拉非常的满意,贴近去闻闻琴身,还可以闻到漆的味道。缪拉迫不及待的拿出弓,旋紧弓毛,搽上松香,无限疼爱的把琴抱在大腿中间,准备开始他的第一次探索。
“拉什么好呢?巴哈无伴奏组曲好了。”
弓轻轻接触到弦,微微的转过一个角度,丰润的共鸣震动像是一阵兴奋的颤栗,从琴身穿过大腿内侧,蔓延到全身。缪拉尽情的伸展弓,好像希望永远沉醉在这样的快感里面,只恨他的弓不够长。缪拉调一调弦,闭上眼睛,开始拉起从小便熟极如流的巴哈无伴奏组曲第一号前奏曲。
“天气有这么冷吗?”就在前奏曲结束的前两个小节,毕典菲尔特回来了。他朝着缪拉的房间探头张望起来。缪拉不甘心的垂下执弓的右手,回头瞪了毕典菲尔特一眼。
窗子外面下着雨,四月天还半暖不暖的有点湿冷。屋子里暖气开的足足的,缪拉则是只穿着一条内裤坐在房里拉琴。
“买了琴,手头宽裕起来,就可以浪费电了吗?”毕典菲尔特有点不高兴的说完,随手关掉暖气,就回房间去了。缪拉虽然心里不快,却也不想跟他争论。脑中浮现了前阵子跟乐器行谈价钱的痛快场面,缪拉又是觉得胸口一阵热。他毫不犹豫的抬起右手,拉起无伴奏组曲里的库朗舞曲,快板的弓弦一来一往间好像那天杀价的精彩实况。
“伦贝克………哎呀,你真是了解我!”缪拉轻轻念着这把琴的名字,就只差没有把伦贝克抱紧来狂吻一阵了。
他当然没有因为买到了琴就把那些伴奏的工作全部都辞掉。至少,芭蕾舞课和歌剧伴奏这两个钟点费特别高的他舍不得辞。人的欲望是很容易越来越大的,不过才和伦贝克相拥半小时,缪拉已经开始打别的主意了。
“我看干脆凑凑钱,换一支弓吧。好琴当然要配好弓啰。”缪拉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是正确的,不知怎地,就开始觉得伦贝克的声音有些僵硬起来,他露出有点嫌恶的表情看着手上的弓,好像这个僵硬的感觉都是弓的错。
“哈啾!”缪拉打了个喷嚏,觉得身上好冷,手臂的肌肉放不松。原来自己只穿着内裤,但是室内的气温已经低了许多。不得已只好先把亲爱的伦贝克放一边,起身去穿衣服。
“弗利兹!弗利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缪拉敲敲毕典菲尔特的房门,里面硬是闷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睡觉时间是安静的以外,毕典菲尔特这个人大声练小号,大声讲话,大声听音乐,什么都是大声的。
砰的一声门开了,散乱的橘色头发显得有些刺眼,“好啦,可是我没钱了。”
“你上个月的房租还没给我。”缪拉小声的提醒他。
“哦。”毕典菲尔特有点心虚的拿出皮夹,数了几张钞票交给缪拉。“先还你一半好不好?我只有这么多。”
“没关系。”温温吞吞的缪拉并没有去计较这些事情。尽管他的室友总是这样寅吃卯粮的过日子,不时找他周转。
“何不去赚点外快?”两个人撑着伞,走出公寓的时候,缪拉这样问。
“总要有什么演奏机会呀。”
“最近伊谢尔伦歌剧院正在找管乐手去帮忙呢,你何不去试试看?凭你的实力,没问题的。”
“会给车马费吧?”
“不只车马费啦,还有每演一场就单独算演出费唷。我记得是蛮多的。”
“那你要去吗?”
“大提琴好像不缺人。”其实缪拉几乎是伊谢尔伦歌剧院的常驻伴奏了,他本人倒不是很在意这个演出机会。
“那我找法伦海特去好了。”法伦海特是毕典菲尔特的同班同学,也是主修小号,“欸,不对呀,学校管弦乐团六月不是有音乐会?练习时间会不会冲突呀?”
“歌剧院都是白天练习,应该不会吧。”
两个高大的身影,在阴雨绵绵的街边等着过马路。熙来攘往的车子不时溅起一些水花泼到他们的外套上。
“喂,你那把新的大提琴怎么样呀?”毕典菲尔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你说伦贝克吗?真是一把好琴!”缪拉双眼放出异样的光彩,那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对方的头发烧起来一样。毕典菲尔特满不在乎的甩一下头:
“伦贝克?这名字听起来好像那种路边摊牌的休闲服。”
“哪会?你怎么………”缪拉难得露出激动的表情,一只手的拳头已经握起来了。毕典菲尔特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刚刚在房间里听到你拉,音色确实不错。我只是想问你拉起来的感觉顺不顺而已。”
“那是当然的了。我觉得伦贝克简直就是为我量身订做的那么好拉。”缪拉松开了手,口气缓和下来,“不过,大概再过一两个月,声音会更好吧。”
毕典菲尔特猛的捶了一下缪拉的肩膀,“喂,什么时候要演协奏曲啊?好让你的伦贝克公开亮相一下!”
缪拉被这一拳捶得脸孔扭曲起来,撑着伞的手晃了几晃,伞上的水滴甩到鼻子上。他心里偷骂了一句,“你这样捶是要让我的肩膀废掉吗?”但是想到让伦贝克公开亮相,骄傲的感觉涌上心头,肩膀马上就不怎么痛了。
“不用等到演协奏曲!明天合奏课我就会带去啦!”
毕典菲尔特斜眼看着给伦贝克冲昏头的缪拉,叹了一口气,“期末要演什么决定了吗?”
“还没有全部决定吧。好像有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这首曲子的第三乐章有一段又长又动听的大提琴独奏,吃重的程度不在钢琴之下。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转进街角的小吃店去了。
五
毕典菲尔特果然去了伊谢尔伦歌剧院应征协助演出的小号手。以他扎实的技巧,很轻松的就被录取了。当天的管弦乐合奏课堂上,他滔滔不绝的对着后排的铜管乐手们吹嘘自己技惊四座的气势。
“你只要不要每次都把乐器里的水排到我的皮鞋上就好了。”法伦海特冷冷的说。他也被录取了,但是他不好在同学的面前戳破毕典菲尔特的皮球,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而在前排弦乐器那里也是一阵骚动。缪拉几乎是用琴面朝里的姿势坐在他大提琴首席的位置上,为的是要每个人都看得到他的伦贝克。大提琴手们艳羡的表情让缪拉飘飘然的。对面的小提琴首席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则是冷笑着隔着指挥台欣赏缪拉被众位大提琴手包围的热烈场面。
不为所动的还有中提琴首席保罗.冯.奥贝斯坦,而他同时也是学生管弦乐团的总干事。他只顾着读自己的分谱,一点也没有被教室里吵杂的气氛所影响。
伊呀一声,又有人推开了合奏教室的门。门开处,两个人不疾不徐的走进来,一个是学生指挥齐格菲.吉尔菲艾斯,另一个是键盘组的高材生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也就是这一次要演出协奏曲的独奏者。
上一次合奏课的时候,大家就知道这次协奏曲的演出是由吉尔菲艾斯担任指挥。倒也不是吉尔菲艾斯指挥得不好,而是这个组合是莱因哈特的主修教授(也是姐夫)佛瑞德里希亲自指定的。总不免有人窃窃私语,觉得佛瑞德里希过于宠爱这个学生,但是莱因哈特钢琴上不可一世的眩目才华却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因此这难听的话也没有公然的流传出来。
吉尔菲艾斯拿着总谱,站在指挥台上,笑容可掬的请大家就坐。罗严塔尔站起来拉起了A弦,带领全团进行调音。
“缪拉学长,您可不可以坐出来一点?”吉尔菲艾斯看一看椅子位置不正常的缪拉。缪拉不好意思的挪了一下椅子,总算他现在是正面朝着指挥台。
“那我们今天先练第一乐章吧。从头走一遍,再慢慢修。”面对这一大群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学长姐的管弦乐团,吉尔菲艾斯不卑不亢的说完,拿起指挥棒,微笑着朝向法国号看去,“法国号准备好了吗?”
这首协奏曲的开头就是法国号深邃悠长的独奏,一直被视为是压力很大的段落。乐团中间的一个暗金色短发少女露出自信的神情,伸出手指在金色的号嘴内擦抹了一圈,然后对着吉尔菲艾斯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准备好了。吉尔菲艾斯再不多迟疑,挥下了预备拍。
希尔德.冯.玛林道夫才一年级,就坐上了第一部法国号的位置,让学长们都服服气气的,这可绝对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自从她加入管弦乐团之后,法国号部门就相亲相爱得让其他声部的同学感到羡慕。连带的,后排的铜管们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粗暴,大家都争相要疼爱这个小学妹,唯恐太用力了会轰坏了小学妹的耳朵。就连一向粗线条的毕典菲尔特也是如此。法伦海特就曾经挖苦过毕典菲尔特,说:“piano(弱音)这个字,是希尔德学妹教会你的。”
现在大家都全神贯注的听着法国号悠远典雅的旋律,希尔德稳定的技巧和精确的呼吸,让大家非常的安心。莱因哈特坐在钢琴前面,露出赞赏的眼神。他把那双像是用大理石雕刻的修长双手放在键盘上,轻声的应答承接着法国号的前导主题,接着,木管乐器群一段短短的过门,钢琴就气象万千的堂皇进场了。
即便大家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将来的准职业音乐家,像布拉姆斯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这样的重炮级曲目,也不容易一次就走完。吉尔菲艾斯用他温暖的男高音嗓子,不时的提醒着容易出错的段落。莱因哈特是已经练熟了才来和的,他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相反的,好像整部总谱都已经背熟了似的,每当吉尔菲艾斯讲解某声部问题的时候,他就立刻在钢琴上弹出指挥想要的那个音乐,其他的时间就静静的坐在那里听乐团排练的部份。
下课的时候,吉尔菲艾斯非常诚恳的感谢大家的努力和辛苦,随即收拾总谱和莱因哈特双双离开了合奏教室。缪拉略微放松琴弓,拿出抹布揩拭一下松香,收起琴脚,小心翼翼的搬着心爱的伦贝克走向教室角落那堆凌乱不堪的乐器盒中间,克服重重障碍来到新的琴盒前,一个不小心,踢到希尔德那个奇形怪状的法国号盒子,险险就要连人带琴栽到地上去。一个男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不容易买了新琴,要格外小心啊!”皮笑肉不笑在那里收拾乐器的是罗严塔尔学长。看着他轻轻巧巧的提了小小的琴盒转身离去,缪拉认命的用一只手扶着伦贝克,一只手艰难的打开琴盒,撕开固定用的带子,然后横抱着爱琴,把她放进盒子里。
“等一下还要去舞蹈教室……”换做是以前,缪拉只需要花个二十秒把乐器套个袋,过五分钟就可以走到电车站去搭车了。但是现在有了伦贝克,他可不能这样随便带着她四处奔波,一方面怕走来走去碰坏,另一方面,加了硬的琴盒,比以前重多了。想把乐器搬回家去,但是往家里跟往舞蹈学校的电车不同路。缪拉一时陷入了长考,究竟要怎样才能兼顾爱琴的安全和打工的时效性?
毕典菲尔特拿着镀银表面已经发黑的小号,往缪拉这边走来。缪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是又觉得十分不妥。过了三五秒,他还是叫住了室友:
“弗利兹!”
刚刚弯下身去拿乐器袋的毕典菲尔特抬起头来看着缪拉:
“什么事?”
“你等一下还有课吗?你是不是要回家了?”
“对呀!怎样?”
“你可不可以……”缪拉面有难色,“你可不可以帮我把伦贝克带回家?”
“你等一下哦。”毕典菲尔特弯下腰去收拾乐器,缪拉这才发现今天毕典菲尔特背了四把不一样的小号来学校,而那一个四支装的袋子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四支全部装在里面,重量并不轻。
缪拉忽然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残忍。但是当毕典菲尔特拉上乐器袋的拉链背好袋子,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个家伙这么粗勇,应该不会给他造成太大的负担才对。果然毕典菲尔特很慷慨的愿意帮他把琴搬回家,还催促他别迟到了。
伦贝克才一交到毕典菲尔特手上,缪拉就开始后悔了。毕典菲尔特看样子是蛮力有余,巧劲不足,整个琴的重心还抓不太住,搬着琴走路总摇摇晃晃的。缪拉看得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他就这么目送着毕典菲尔特走出合奏教室,临出门盒子的角还在门上碰了一下。缪拉吓得差点就要冲过去哀求他把琴放下来。
六
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缪拉背起书包离开了合奏教室。这还是他大半年来第一次肩膀空空的走出学校,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坐在电车上,以往他都跟他的琴一口气占了两个位置,现在却显得形单影只,像是少了一个熟悉的伴侣一样。
走进舞蹈学校,沿着熟悉的路线,爬上古老楼房的三楼。刚一转出楼梯口,一群十六七岁的高年级学生脚步杂沓的从第一间教室出来。缪拉习惯性的侧着身让他们先过,忽然发现走廊好像变宽了。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带琴。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第三间教室里,艾莲娜教授已经在里面等了。走廊上的学生全都离开以后,整层楼显得格外安静。从正对着教室门的长形窗户射进傍晚柔和的光线,逆着光,就在教室中央,艾莲娜坐在光亮的深色木质地板上系舞鞋。
“呃……对不起,教授,今天来晚了。”他站在教室门口张望着,想等到艾莲娜回答了以后再进去。
“没关系。”艾莲娜把鞋带的结熟练的塞进脚踝内侧,便盘起腿来,侧着头看他。那张美丽的脸上闪烁着狡黠的光彩。
缪拉脱下鞋子走进去。沿着落地镜旁的扶杆,走到钢琴旁边。才一坐下来,他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怪。
“请问教授,今天不是四点半上课吗?学生怎么都还没出现?”
“他们那一班把今天的课调走了。”艾莲娜轻轻松松的说道,“没有人通知你吗?”
缪拉正要开琴盖,开到一半,听到这话,就打算盖回去了。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迅速覆在他的手上,阻止他把琴盖回去。
“急着走吗?今天这堂还是算你伴奏钟点费,你陪我跳好不好?小奈德?”
缪拉不敢抬起头去看艾莲娜的眼睛,好像自己变成一只没有了壳的虾子,下一刻就会被她生吞活剥的吃掉一样。他听见自己心脏怦怦乱跳,但还是镇静的问︰“请问今天的课调到什么时候去了?”
“明天早上八点钟。”艾莲娜懒懒的回答。那个时间缪拉根本没有空,因为他要上理论作曲的课。
不知怎地,缪拉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调课这件事,没有人问过他,甚至调完了都没有人通知他。
“哎,人老了,还是要多动一动呀。”艾莲娜故意岔开话题。但是当她一放手,缪拉马上把琴盖放下。
“真的不愿意陪我吗?我都说了,算你钟点费呀。”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朝着自己撒娇,缪拉不禁倒退了一步,“教授,既然今天没有课,我就回去了……”
“小奈德!”半是怨怼,半是嘲讽,“我好不容易今天自己可以练一练,你就不愿意帮我伴奏吗?”
缪拉并没有先答应她,反而有些强硬的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明天早上八点,很抱歉我不能过来,因为我有课。”
然后他双手扶在钢琴上,看着艾莲娜大概有三秒钟。然后缪拉叹了一口气,掀开琴盖,坐下来,“请问您今天要几首曲子?”
“我要整套的基本练习。包括扶杆和地板。”艾莲娜平静的下了命令。
缪拉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障碍,决定留在那里为艾莲娜伴奏。一套扶杆动作才做到一半,缪拉已经弹错了两三次。这在过去大半年是从未发生的。缪拉想着托他室友带回家的爱琴伦贝克,心就不自觉的飘到了教室外。
“不知道弗利兹带着她,会不会摔了?碰了?砸了?”
缪拉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艾莲娜的基本练习上,反而是有点空虚的垂着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上。那是一双很多人都羡慕的,适宜演奏乐器的大手,有力的手指和厚实的手掌,左手的手指尖因为日复一日的勤奋练习大提琴,已经起了厚硬的茧,偶而天气太冷太干还会裂开流血。
一想到“砸了”这个字,缪拉的心猛跳一阵,原本要弹到A键上的右手无名指缩了一下,弹成了降A,整个大调和弦瞬间硬生生变成了小调。艾莲娜的下腰伸展动作才做到一半,就在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怪音发出的同时,抓着扶杆的手松了,整个人往后倒,砰的一声跌在地板上。
缪拉吓呆了,随即觉得非常内疚。他马上离座上前去,想把艾莲娜扶起来。艾莲娜坐在地板上,低着头,看起来有些痛苦,缪拉心想这样直直的往后倒,会不会摔伤了?他伸出手去,扶着艾莲娜的肩膀,想开口问她情形如何。
“教授,您………您没事吧?”
艾莲娜垂着头,没有改变姿势。缪拉开始担心她是不是真的受伤了,一时间没发觉加在自己手上的重量越来越重。
“我没事,但是……”
缪拉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眼前一黑,鼻子里闻到一阵奇异的玫瑰香味,随即嘴唇上触着了湿润和冰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艾莲娜已经笑吟吟的站起身来了。
缪拉只觉得头晕目眩,蹲在那里站不起来。理智一时间停止运作。他抬起头来,看到艾莲娜高挑挺拔的身影,挡住了来自窗户傍晚的光线,自己的上半身正笼罩在她的阴影下,忽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那天练习是怎么结束的,缪拉不记得了。他来的时候觉得没带大提琴怪怪的,但是离开的时候他从未如此感谢少了一把琴的牵挂和重量。
走到电车站,缪拉抬起手来擦了擦汗,喘了一口气。一转头,一根巨大的路灯映入眼帘,就在日落的方向,路灯拖得长长的影子就落在他身上。
缪拉睁大了眼睛瞪着路灯,头上冒出大颗的冷汗。路灯仿佛幻化成艾莲娜教授的样子,朝他娇媚的笑着,影子落在身上,那感觉好像路灯就要往他砸下来了。这个时候电车来了,缪拉已经失去冷静,也不管是不是坐回家的那一路,就跳上去,只为了赶快逃离那盏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