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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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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用力搓着已经冻得僵硬的手,奈德哈特.缪拉坐在舞蹈教室外面的走廊等着上课时间开始。
想到再领三次伴奏费,就可以换一把新的大提琴,缪拉觉得十分的期待。主修大提琴的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就是想要换一把好琴。为了这个目标,他兼了好几个固定的伴奏工作,帮芭蕾舞课伴奏只是其中的一个。
“下午三点还有伊谢尔伦歌剧院的排练……”
想到歌剧伴奏,缪拉就不禁苦笑起来。这大半年来,大提琴还没换到手,钢琴倒是进步了不少,已经练就了拿起管弦乐总谱也能当场视奏的能力。可是大家渐渐只知道他是个伴奏伴出名的学生,忘记他的主修到底是哪种乐器。
“今天这么早来呀?”
一个身材极高的美丽女士,拿着钥匙过来开门。缪拉一看到她,脸就红了。
“没,没有,只是刚好早一点而已。”
来开门的是舞蹈学院的芭蕾舞教授,艾莲娜.冯.格林美尔斯豪生女士。她穿着肤色薄而贴身的舞衣,紧身裤袜包覆出修长美好的双腿,一头褐发以一种看似随性但却十分牢靠的方式盘成髻结在头顶,手里提着不知道是这个月的第几双舞鞋,鞋尖已经变形又磨损,看来不多时又要报销了。
缪拉脱了鞋,背着大提琴,跟在艾莲娜的后面走进教室。光可鉴人的木质地板借着屋顶斜射进来的光线,反射出两人的倒影。
“请问今天要练什么?”缪拉目不斜视,走向教室边的钢琴,小心翼翼的放下大提琴,打开书包拿出一大叠乐谱放在钢琴上。
“二年级的学生要练扶杆动作,等一下五年级的学生还要练习一些空间的动作。我看你准备个十二首吧。”艾莲娜一面穿舞鞋一面吩咐。
“好的,教授。”缪拉熟练的把乐谱摊开。
“告诉你多少次了,别叫我教授!”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艾莲娜竟已经从教室中央来到钢琴旁边,现在她的脸距离缪拉的耳朵只有十公分那么近。
望着强自压抑脸红心跳的缪拉,艾莲娜满意的站起身来,“帮我弹一段热身吧。小奈德。”
他抬头注意艾莲娜的每一个动作,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节奏,亦步亦趋,尽力的完成一个伴奏的责任。艾莲娜虽然已经是教授,却总是在每堂课之前第一个来开门,陪学生跳到最后一分钟才停下来。
教室门开处,一群十来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女孩走进来,跟老师,跟伴奏大哥哥打招呼。比较皮的几个男生扭来扭去,在艾莲娜老师的威严下,才没有追逐起来。艾莲娜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孩子们身上,在她的指示之下,孩子们站到落地镜前,双手放在扶杆上,开始了暖身动作。
“Turned out!脚尖往下压!”
艾莲娜对每一个学生仔细的亲自矫正他们的动作,把他们的手,脚,大腿和膝盖都确实的摆在正确的角度上。缪拉看在眼里,心想:印象中,就是自己启蒙音乐的老师,也没这么有耐性的。不但有耐性,而且还有效率,决不做无意义的重复练习。他知道这是怕孩子没有办法负荷,反而会受伤。
跟低年级的上课情形比起来,五年级的那一班就严厉得多。缪拉专心的伴奏,为了一个大投跃的高度不够,他已经把同样八个小节反覆弹了十次。艾莲娜索性亲自示范,整个人抛出一个又高又美的弧线,学生目瞪口呆,缪拉也看得差点忘记弹琴。
“自己下课以后记得多练习!上课时间是来验收的,不是来让你练习用的!”
缪拉拢一拢汗湿的头发,仿佛他也感染到教室里热烈的肢体动作。他阖上琴盖,收拾好乐谱,背着外套和大提琴,要赶回学校去上课了。
“小奈德,谢谢你了。”艾莲娜又是无声无息的拦在钢琴旁边,整个人离他好近。缪拉看着她汗流浃背却容光焕发的模样,不禁又呼吸急促起来,“你弹得真好,之前那些伴奏弹起来,就像是少了一只脚似的,总觉得跳不动!”
“谢谢您的称赞,教授……”语音未落,艾莲娜修长的手指已经拂上他的嘴唇。缪拉只得快快转身,慌忙逃出舞蹈教室。
二
回到学校吃个中饭,一点钟开始上两个小时的主修,三点钟下课钟声一打,缪拉连琴都来不及放下,就又急吼吼的跳上电车,往伊谢尔伦歌剧院继续他的伴奏工读。
经过系馆大门的时候,遇到了正要被学妹拉去吃下午茶的罗严塔尔学长。罗严塔尔看到他慌张赶时间的样子,忍不住出言调侃他:
“缪拉学弟,我看你干脆主修钢琴伴奏好了,这大提琴背来背去也是很重的。”
“大提琴哪会重!”缪拉懒得跟他争论,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罗严塔尔这个有钱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是为了换一把琴才这么辛苦的到处赶场呢?怀里揣着厚厚的歌剧谱子,缪拉在电车上忍不住打了个小盹。直到他被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醒。
“你不是那个伴奏吗?你差点就坐过头了!”
睁眼看到一个高大褐色头发的男人,目光炯炯有神,五官英俊又流露出一股不驯的气质。
“啊……您是先寇布教授!”原来这位男子正是享誉世界的重量级男中音华尔特.冯.先寇布教授。他除了活跃在歌剧舞台上之外,也是一位知名的合唱指挥家。
今天就是要跟他还有他的合唱团第一次排练的呀。好险!缪拉揉揉眼睛跟在先寇布身后下了电车,走进伊谢尔伦歌剧院的排练室。
门还没开就传出一堆嘈杂的声音,穿过走廊,竟然连楼梯口都听得见。推开门更不得了,一阵聊天的巨大声响席卷而来,差点把精神不太好的缪拉给掀了过去。很难想像三十几个男人竟然能够用这样的音量聊天打屁,不时有穿透力特好的笑声夹杂其中。
“大家安静!”先寇布走上指挥台,声音并不太大,但是一下子排练室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缪拉觉得耳朵里好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似的。
“这位是我们这一次合作的伴奏,他叫奈德哈特.缪拉,是银河音乐学院三年级的学生。我们欢迎他。”
大家一阵整齐划一的鼓掌。后排有个浅金色头发的男人,用他那好听的男低音问道:“团长,我们原来的伴奏史路呢?”
“他昨天陪杨教授出门,被车撞了,断了三根肋骨,现在在家休养。”
一阵窃窃私语。“史路该不会是帮杨教授挡汽车吧?”
“不然呢?你以为杨教授会看得见汽车吗?”
缪拉站在先寇布身边,也不是不自在。跟陌生的团体合作是家常便饭,只是这个合唱团着实透着诡异。昨天晚上歌剧院经理打电话给他,口气异常的郑重,好像能请得动这个合唱团在伊谢尔伦登台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蔷薇骑士合唱团呀!”
“那我们废话不多说,你们刚刚也聊得够久了。来来来,起立,发个声吧。”先寇布站在钢琴前,豪放的一挥手,三十几个男人应声起立。
由于缪拉并不知道他们发声的练习模式,所以就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先读一下谱。先寇布一开口带唱,那绝美华丽的音色令缪拉竖起了耳朵,而合唱团的成员也都不是等闲之辈,每个人的音色音质听得出来都是经过严格的挑选和训练,没有一个人的声音是不能和其他人融合的。这个合唱团之所以是一流中的一流,果然不是只有先寇布本人的号召力而已。
休息时间经过介绍,刚才那位浅金色头发的男低音,是男低音的声部长,卡斯帕.林兹,男高音的声部长则是一个娃娃脸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叫做莱纳.布鲁姆哈尔特。
“你主修大提琴?想不到呢!你钢琴弹得这么好!”林兹讶异的对缪拉说道。
“跟那些主修的高材生比,还是差多了。”缪拉嘴上是这么谦虚着,只觉得头上冒出冷汗。原来四处兼差兼出了名气,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他的主修是大提琴了。
“我以前在学校也是主修大提琴的呀。对了,你现在用什么样的琴呀?”林兹没注意到缪拉脸上的黑线,只注意到缪拉放在排练室角落的琴,装在一个黑黑的,破旧的皮套子里。
“琴这样子装,实在不太保险呀。”林兹有点为他的琴感到担心,“我以前就是这样摔破一把琴的,好贵的哪,后来我不知道存了多久才把买新琴的贷款还完哪。”
缪拉当然知道琴放在皮套里很不保险,可是一个硬盒也不便宜,他打算买新琴的时候再一并买盒子。他怜爱的望了一眼这把跟了自己七八年的琴,不知何故有种沧桑感涌上心头。
总算这尴尬的话题没有持续下去。先寇布一回到指挥台,大家就乖乖的回到座位上了。跟蔷薇骑士合唱团排练十分有效率,因为先寇布绝不允许他的团员任何一个是没有准备就开始的。倒是缪拉的压力就大起来了,既然先寇布不会允许团员个人技术上的错误浪费时间,当然更不会允许伴奏的错误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好在缪拉昨天有先大略练习过一遍,困难的段落都预习到了。两个小时练下来,缪拉已经弹得满身大汗。
“这伴奏费真是血汗钱哪!”练完的时候,缪拉跟先寇布一面握手一面这么想。他决不是个天生爱偷懒的学生,今天跟先寇布这样的大师合作也确实令他音乐上受益良多。缪拉只是想到以前曾帮一些乌鸦合唱团伴奏,那赚起来多容易,弹错了还没人知道呢,不必花脑袋,只要用他野兽的本能呼拢一番就轻易进帐了。
“对了,缪拉,你有听说过一把很贵的手工大提琴叫帕西法尔的吗?”
林兹一面收拾椅子一面叫住了缪拉。
“那种琴大概是拍卖会场上的抢手货吧。”我是说什么也买不起的。这后半句话也没什么不得体,但是缪拉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以致于他说不出口。
“那个帕西法尔,听说有不少传奇的故事呢。这名字是制琴师给他取的。有三百年历史啦。”林兹说话的表情充满了向往。
“咦?你现在还有在拉琴吗?”不想再听到帕西法尔这个名字的缪拉想转移话题。
“没有,因为我的手受伤了,就在毕业公演完以后。我还真羡慕你呢。”林兹倒是豁达的笑了笑。
不等他继续说琴的故事,缪拉客气的跟他道别了。
三
快要睡着的缪拉,电车坐过了一站,只好自认倒楣,背着越来越重的琴和书包,多走了几百公尺折回公寓。才走到楼下,就听到五楼窗口传出安邦十四首风格大练习曲的乐声。那是一种充满攻击性的声音,可以想像吹这样音乐的人满脸杀气腾腾的样子。
“弗利兹又不关窗户了。”每次练小号不关窗户的是弗利兹.约瑟夫.毕典菲尔特,可是被房东臭骂的却是缪拉。缪拉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五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从客厅门口开始,地板上堆满了许多杂物,只有一条羊肠小径通到各自的卧室。缪拉早就摸熟了地板上可能的□□,半闭着眼睛就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喂!赚钱回来啦!”毕典菲尔特放下乐器,朝缪拉房间里望去。从他门口的角度只能看见缪拉没脱袜子的一双脚挂在床外,看样子是已经睡着了。他等了一会儿,又走回房间,继续练他的安邦大练习曲。
缪拉就这样在毕典菲尔特的凌厉号声中沉睡了一个半小时。意外的,他醒来的时候房子里静悄悄的。缪拉脱掉身上的毛线衣和衬衫,走进浴室想洗澡,却看到他的室友痛苦的坐在客厅的钢琴前面发呆。
“怎么啦?”
“明天要考副修,可是我都还没练。”
“那就练啊。你不练永远都不会。”缪拉揉一揉眼睛,率直的回答。
毕典菲尔特用力摇了摇他橘色的头发,“你知道吗?上次我考副修的时候,我一坐到钢琴前面,五个老师有四个都去喝水上厕所。”
看着室友受伤的表情,缪拉也不好说什么。他只得告诉他,等一下洗完澡就帮他听听看有什么毛病。
“如果你钢琴也有小号这么出色就好了,不,一半出色就够了。”缪拉这话终究是说不出口。转身走进浴室,客厅传来几下笨拙的打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