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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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斗室里烟雾缭绕，人到中年，大腹便便的日本男人们，正在勾肩搭背，对艺伎讲着带颜色的笑话。
“嘿，我觉得你已经不小了，十四岁的话已经开始长毛了吧？”
旁边的艺伎学徒努力的让自己微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当然，我的毛很多呢！”
哄堂大笑。
小百合就是在这样一种地方长大的。她会跳最美的扇子舞，知道如何在斟茶时让手臂露出一个适当的角度，如何眉峰微蹙，如何笑靥如花。
“我没有旦那，”有一次，朱砂在给小百合穿衣的时候，小百合这样说，“虽然这样会让我失掉很多进项——就是说，没有人支付我昂贵和服的开销和日常化妆品的费用——但这是唯一令我感到喜悦的事了。”
朱砂正忙着给小百合系上有两个成年男子的身高那么长，像女子肩一样宽的宽腰带。还未上妆的小百合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长且翘的睫毛，头发用一条发带松松束在身后，干净得像一个洋娃娃。
冈田小姐上了妆又是一种美法，但是这种纯真还真是动人啊。朱砂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天底下真的有这种人，让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有保护的欲望哎。
“冈田小姐今天真是无比美丽的存在呀，”朱砂微笑着说，“这么美的冈田小姐，怎么能只为了一个男人而存在呢。”
小百合抬起双臂，让朱砂更方便的用细绳和别针固定宽腰带。
“我愿意相信，”她说，“这是我唯一的原因和动力。”
小百合出售自己的水杨那天，朱砂特地早早到了场上，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众人竞价。那天的小百合真的很美，虽然雪白的脸颊和血红的下唇掩盖了她天然的美貌，但是她眼睛里透出的光，掺杂着梦想和未来的希望，让朱砂在夜晚的春风中沉醉。
“五千元！”
“五千五百元！”
“六千五百元！”
……“九千元！”
在经济还没膨胀或者衰退的日本，这已经算是很大的一笔钱了。朱砂怀着不知道什么的心理，躲在某个柜子背后偷窥。小百合虽然慌张害怕却强装坚定的眼神很美。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滑落在地上的姿态很美。只可惜，她要接待的恩客却是一位其貌不扬的有钱男人，而理所当然，这样的男人就更不知道什么温柔体贴，怜香惜玉了。
小百合的指甲在那位恩客的背上抓出好几道血印子，而那位恩客一声咆哮继续长驱直入。这边朱砂莫名的心乱如麻，那边艺馆的妈妈正着急上火。
“医生！医生呢！麻美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快去找医生来！”
是的，朱砂在这一大片的艺馆区域内的主业是穿衣师，同时她还兼职梳头，也行医。
啊，这可真是份可爱的职业，朱砂有时候这么想。见多了千奇百怪的事故，大到艺伎流产失败下红不止，小到额头长痘敷黄瓜没用要开偏方，她都有点燃起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了。作为对这个的补偿，朱砂可以保证她开的都是良心价，绝对没有以次充好假冒伪劣……喂喂，重点错了！真正的重点不在做医生本身，而在于做医生的时候能听到和看到什么。
当然了，比起观察来往的客人的穿着和出手大方的程度，不着痕迹的从艺伎嘴里套话显然更加困难。因为艺伎似乎集合了妓子和戏子的本事，揣摩态度看人脸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简直一绝。
不过朱砂很聪明也很敏锐，这些她做的得心应手，像那个往油瓶里倒油的老翁一样。可是，她发现愈是跟小百合交流，她愈是怜惜，更加不忍心利用她套取什么情报。大概是因为小百合长得太美了吧。有句话叫，美貌向来是一种稀缺资源。
可是这样子的事情很可怕，朱砂有次默默地想。如果，如果有一个人强大到能动摇她自己的心神的层次，那这样的人就太危险了。无论是为了感情的纯粹，还是任务的顺利，这样的人还是杀掉比较好吧。
朱砂的世界里终年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色。旧的血迹尚未清洗干净，新的血迹又溅在地面上，今天的血还是鲜红色，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早已凝聚成紫黑色的不规则多边形块状物。她开枪的时候，对面而坐的人毫无所觉；她的笑容，能让警觉心最强的人心甘情愿喝下鹤顶红。杀掉一个小小的艺伎，无论她多么当红，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不可以。她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小百合是祇园正当红的艺伎，她的死亡会需要许许多多的谎言和掩饰来弥补，甚至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甚至是上级或者下级的存在。这样的话，那些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来说一口标准的日本语，在祇园努力学习三味线和舞蹈很多年，已经成为了艺伎，只是为了得到一星半点不知道是否有用的消息的无数的女人，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至少不要这么影响别人吧，那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呢。
那正好。
她是大上海的交际花朱砂，不是眼神干净笑容清澈的小女孩崔瑜。
早在她在接受杀人和套话这种最基本训练的第一年的间隙，不眠不休的学习书法茶艺和各种各样的交谊舞的时候，仅存的怜悯之心就全都被扔到九霄云外了。
毕竟她有着一颗无坚不摧石头心。只是有时候假象太逼真，让她觉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爱情的人。
“呵，”她轻笑道，“哪里是爱情，分明只是喜欢冈田小百合那张洋娃娃一样的脸。”
她不该把这种简单的欲望当作是爱情的。
她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