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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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雨后的晴天和雪中的梅花。因为这种东西，遭受的痛苦远高于成就的伟大。
朱砂今夜睡得不安稳，久雪温婉的脸和芸子发红的眼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床上飘满了棉絮，她的手戳穿了被子，指甲扎进了自己的手掌心。天哪，她想到。自己是不是又把被子当作是父亲或者母亲的领子什么了。
一间狭小，昏暗，破旧，还漏雨的房子。两个整天愁眉苦脸大打出手的夫妻。女人朝男人吼：“你他娘的不要脸！”男人朝女人骂：“你个老娘们别唧唧歪歪！一天到晚说这种鸡零狗碎的小破事，有没有点出息！”“姓崔的你有没有良心！当年是谁背着两床旧棉被就嫁给你的！”“又是谁上我厂里大哭大闹，说我跟女厂长有一腿的！谁害我丢了工作，谁养我啊！”“你那个劳什子领导妖妖娆娆的，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你他妈不可理喻！”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朱砂常常想，这种无时无刻不在闹的东西，就叫做“爱”吗？如果是的话，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
……
“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出来！碗没刷地没扫衣服没洗，小兔崽子死哪儿去了！”
朱砂慢慢从从堆得比人高的垃圾后面探出头来。她第三百三十九次看见满地的瓜子壳鸡骨头啤酒瓶渣，厨房水池子里剩菜跟油腻腻臭烘烘的碗堆得一样多，那件黑色的衬衣好像上次见还是白色的。
……
男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女人举着空酒瓶子对着男人的头：“我摔了！”
男人：“你摔！好，有本事你摔！”他指着自己的脑门儿：“有种，你朝这儿摔！”
女人睁大眼睛，刷一下一瓶子削下去。男人死了，女人用切肉的菜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女人，也死了。
那年崔瑜十二岁。男人喊她崔小一，或者小兔崽子。女人在她三四岁的时候，给她取了个名儿叫崔瑜。
“娘，娘，我叫崔瑜，瑜是什么意思呀？”
“怀瑾握瑜，是说一个人的品德纯洁优美。从前有个名人姓南名怀瑾，也是一样的意思。”
“哦，哦，崔瑜，崔瑜！”
呵，品德纯洁优美……你俩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愿意同生共死也就算了，干嘛要逆天而行，再造出个孽种来。
崔瑜还叫崔瑜的时候，天天就想这个。她觉得自个儿的出生压根就是个错误。她唯一的一次向别人主动诉说，也是在她还叫崔瑜的时候。
她家胡同边儿上有个当教书先生的中年秀才，她常常花一个上午，爬上房顶掀下瓦片来听他教书。她觉得他教了好多东西，像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或者是“我欲仁斯仁至矣”一类的。有天她跑去问他，像她爹她娘这样的父母，到底对不对？她不喜欢这样的父母，这样对不对？
“崔瑜，你是在说你的父母不对？”
小小的崔瑜濡慕的点点头：“嗯！”
秀才一巴掌扇到崔瑜脸上。“爹娘再不是，也是你爹你娘！何况，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小小年纪不知道孝顺，真是枉做了人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后来崔瑜就成了朱砂。她终于知道了，有些地方，当先生要考一种叫“教师执照”的东西，但是当父母不用；卫兵当街殴打请愿者被百般谴责，父母拿木棍锄头鸡毛掸子打孩子没有。
她终于知道了，不是每一对父母都是爱孩子的，男人和女人，并不会因为升级成了爹娘，人生境界就自觉自发的提高一层。
可是晚了。
久雪脸红的时候她眼角上挑，心中全无喜悦；芸子表白的时候她泪光闪闪，心中全无温情。骗自己是没有用的。她像某部童话里的国王一样，换了一颗石头心。
她逻辑缜密，她神志清醒。她哪怕是把□□一饮而尽，仍然能控制每一根头发的姿态。
然而这毕竟与她的真心毫无关系。
王守仁还是王夫之来着，说过一句话叫“知易行难”。让朱砂离开黑暗，好好爱人，还不如直接杀了她痛快。
她这个人啊……不要希望，也不要光明。因为所谓“希望”，也就是头被砸出一个大口子后，男人许诺买的新衣服；所谓“光明”，就是女人砸了一地的碎酒瓶子，然后摸着她的头给她讲的睡前故事。
这种东西……谁信，谁就是全天下最笨的大笨蛋，活该被沉在三千尺深的桃花潭底下。
久雪觉得好不明白。
她倒的茶阿瑜喝，做的饭阿瑜吃，缝的衣服阿瑜穿，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阿瑜不笑。确切的说，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她不哭，不笑，不喜，不怒，安静得像个木偶，随着人摆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这么的努力了，阿瑜却还是没有一点动容……切菜切到过手，缝衣扎到过指甲，沏茶时烧开的热水不小心浇到腿上。阿瑜的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明察秋毫的阿瑜不可能没看见。
她的阿瑜连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更不知道久雪的感情是个什么东西。至于久雪的这些成果到底是因为久雪爱她，还是因为久雪希望阿瑜爱她，就更无所谓了。总之，阿瑜她不想爱，也不想被爱。她不想活着，只想去死。
最激进的自由主义者会说，人生而自由，一个人的生与死也是他的自由，旁人无权干涉。
那还有一句呢？
既然选择自由，就必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那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