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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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浓妆佳，淡妆佳，粗服乱头亦不掩国色。飞卿浓妆也，端已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那天朱砂也是一样的鬓发散乱，汗水和血水把她们身上打得透湿。
“你听说过民粹么？”
“啊？”
“民粹啊……就是普通人热血沸腾，高喊口号，为着他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就比如说这样？”
“始可与言诗已矣。”朱砂轻笑着说，不管她衣服上的弹孔，还在汩汩往外冒着血。
芸子被朱砂压在身下，躲在岸边停泊的一叶乌篷船里。岸上是喧闹不息的群众，和枪支染血的军警。那个中枪倒地的青年，刚才还在愤怒地推搡着她，所谓的“日本帝国主义余毒”；现在半生不熟的开着枪的卫士，她每次出入宅邸时都会跟他打个招呼。
“你看，你看！到处都是血……芸子怕，芸子怕！”船舱底下的芸子浑身颤着，挣扎的力气不啻于一个壮年男子。
“便是再怕，若是我今天死在了这儿，你也是走不出去的，”朱砂分出一只手挡住芸子的眼睛，将双唇凑到芸子的耳边说道，“噤声。”
芸子一愣，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在推搡中被血水染红。一霎时脸色苍白如纸，手足无措。
“这下知道怕了吧，”朱砂换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别看我，我自己处理一下，怕吓到你了。”
芸子慌慌忙忙爬起来，双手抱膝缩在船舱一角。她闭上眼睛，耳边传来的除了岸上的哭喊声，咒骂声，枪声，小舟边的水声，就是一阵阵用力撕扯布条的声音，和暗暗压抑的痛呼声。她脑海中的景象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可怕，只好睁开眼睛，从这边半卷的湘帘，半掩的门看着船外面。
时至黄昏，水中沉着一道残阳，半片江面渗出血一样的红色。她不知道那是“物理上学过的，‘阳光的反射’”，还是一大片氤氲开的鲜血。烟雾濛濛，她觉得自己呼吸到的空气都含有腥膻的气味。这种绝望又无助的感觉……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她最后能感知到的，是一片漆黑。
据朱砂后来的调笑，她当时像猪一样笨重地倒下去，正好倒在朱砂的胸前，差点砸裂了朱砂刚包扎好的伤口。
朱砂？
嗯，她的朱砂还是爱她的，她的朱砂，当时想都没想就决定带她一起走。“虽然是这种事故宅急便的体质啊……”朱砂默默地想到，“带芸子酱出来玩一次，真是麻烦重重的事情呢。”
她们这次出行真的是一件麻烦重重的事情。
明明两个人好生生的逛着街，刚从银楼的门口出来，叫上一个卖馄饨的老大爷点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没吃完一个，就看到一群穿得千奇百怪，举着长短不一的标语的人，一边参差不齐的喊着口号，一边耀武扬威的朝着这边走过来。
朱砂皱了皱眉，拉起芸子就要走。芸子正是好奇，老大不乐意的甩脱了朱砂的袖子。
“朱砂你干嘛！不就是游行么，我们那儿也很常见。喂，他们的标语上写的什么呀……哎等等，旁边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不巧，这个人朱砂也认识。这个，好像是在芸子父亲下榻的宾馆负责擦鞋的孙二伙计。
糟了。
果然，孙二伙计指着她们俩，扯着嗓子喊叫：“同志们！旁边这一对，一个是上海最红的交际花，一个是日本人的亲闺女！”
人群哗一下炸了，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衫，白布衫，前排拿着枪，中间儿拿着刀，后边儿拿着木柄的铁锄头的工人大众全拥过来，看脸上的表情简直要把她们碎尸万段。
朱砂咔嚓一下把桌椅踢倒在地上，拽着芸子就跑。她们被追了三条街，朱砂右腿中了一枪，肩上中了一枪，背上被扔了两扁担，才找到一条可以藏身的船。
芸子惊魂未定，朱砂面不改色。
“现在知道了吧，这个，是中国的游行，不是日本的。日本人割自己的小指来请愿，中国人，要打别人，还要把别人家的房子烧了。”
好一似红颜料渗进了船板。朱砂觉得眼前时而明亮时而漆黑，船篙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失血过多。”她清晰地想到。“大概还能保持清醒十五分钟。”
朱砂用靴筒里的匕首砍断了缆绳，摇摇晃晃地将船摇了半里路，跌跌撞撞的揽着芸子，长三下短三下的去敲一扇关闭的木门。
她靠在门上，微弱但清晰的说：“事态紧急，先生勿怪。我是朱砂。”
后来，带朱砂入门的先生重重的蹙着眉，恶狠狠地往地上扔杯子。
“朱砂，再这么不爱惜身体，小心天寿不永！”
“先生，交际花又如何会功夫呢？再说，不许见白头的两样，美人和名将，我都沾上了。”
朱砂曾似笑非笑的对芸子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我喜欢你……脸红的模样。然而，你爱上我的那天，将是我抛弃你的那天。所以，请慢一点爱上我吧。”
可是慢不下来了。娇小可爱的芸子酱早已经爱上了朱砂。早在朱砂血染白衣且战且退的时候，芸子想，她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爱上第二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