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一见君》妾名高阳

2、第二章

　　夜，为我之冠冕；暗，为我之华章。
　　朱砂是见过她的每个男人心头上的一颗朱砂痣。
　　她永远矜持，永远孤傲，永远说着轻轻浅浅拒人于千里的话，也永远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
　　她给每个见过她的男人一种错觉，也许下一秒她就会彻底的属于他，也许下一秒她就会彻底的离开他。
　　然而，朱砂一只手端着舞会上的红酒杯，一只手随时准备掏腰带里的枪。她不是生于黑暗，却自愿坠入黑暗。只因为她害了她的爱人——不对，朱砂她根本不会爱。朱砂只是喜欢美人而已。
　　她喜欢上的第一个人是个男人，是一个俊朗的少将军。那样风光又荣华，就像他家院子里一大片的玫瑰园。她爱慕他的心情像每天清晨阳光照着玫瑰花瓣上的晨露一样甜美。朱砂时而含笑时而含泪，常常用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买一大把一大把的红玫瑰放在少将军家门口。只可惜，少将军家里的玫瑰花已经够多了，多也不多她一束，少也不少她一把。
　　朱砂原本只是个上海小弄堂的姑娘而已。她信的是侬今葬花人笑痴的哀叹徜徉。
　　可惜这世上总是黛玉易见，宝玉难求。
　　朱砂低声浅笑：“呵，像我这样的人……”然而什么样的人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风月场上流连并非她所愿……不，她不知自己所愿为何。“我对他的爱慕不过是年少轻狂的迷恋？”“好可笑，我竟然喜欢上了印象中的自己。”天哪。
　　她注意到了一个一连数日流连洋场的男人。他纵情声色也纸醉金迷，只不过好像有些其他的东西。他好像，不动心。
　　“这位……”
　　男人掏出枪来指着她。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请一定让我跟随您吧，拜托了！”
　　这男人看到她低垂的脸，颤抖的交握的手，耳边一缕发丝和泪珠盈盈的风情，深深觉得她本就应该吃这一行饭。至于是哪一行……看着像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根却深深扎在昏暗污浊满是淤泥的湖底。这样的人，不必多说。
　　朱砂从不允许自己失败。她不允许人生失败，和她要求容貌精致的态度，一样吹毛求疵。即使突降大雨，也绝不会被淋得像落水狗一样狼狈；冬天再轻薄的衣服，脸上也不会冻出两块猴屁股似的酡红。
　　“那要是万一，万一失败了呢？”她的上司带着十万分的小心问她。
　　“死亡是我永久的归宿。”
　　“按理说应该表彰。可是不知为何……”
　　“因为啊，因为我很怕疼啊。我害怕疼痛，又害怕侮辱。与之相比，杀人或者被杀，这样的选择已经是最美好的归宿了。”
　　“我明白了。”

　　朱砂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那位少将军的父亲。她悄悄地躲在一个咖啡馆的角落里，等那位将军从外面的马路上经过。
　　轰轰的汽车声和一大帮新兵老兵的喧闹声同时靠近。那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正好。朱砂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咔嚓一下把手枪上了膛。
　　马路上一下子炸了锅。
　　朱砂轻笑。要怪，就怪这街边儿上的咖啡馆跟大路离得太近，毕竟，就算是手枪这种有效距离短的东西，十米之内也太简单了些。
　　与此同时，路沿子上某个垃圾桶里的炸弹砰地一声炸裂开来，余波冲击到沿街的玻璃墙上，喷了朱砂一身的碎玻璃。
　　医院里的小护士压低声音问她：“朱砂，你是去杀人，还是去折腾自己？”
　　“为了任务顺利完成啊，”她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毕竟，自己的身体也在计算范围之内呢。”
　　“好一路要钱不要命的货色！”
　　“呵，别那么说啦。我既不要钱，也不要命。”

　　门口响起清晰的敲门声。门外露出一身精致的和服。进来的女子有疏淡的眉眼，走起路来就算是裙摆上挂了铃铛也不会摇动。她深深一鞠躬。“上次真是多亏您的帮助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小护士低眉顺眼地退出去。她还在想朱砂什么时候热了心肠，却没听到房间里的下一句话：“太感谢您了，风声鹤唳的那天，救了我一命。”
　　多少年之后的后来，久雪始终在锲而不舍的问着朱砂：“当初你在咖啡店是为了杀人，所以为什么要救我？”
　　朱砂总是笑一笑，然后回过头去，一言不发。被问得烦了，就随意搪塞两句。
　　因此，久雪一直觉得她的阿瑜是一个不居功的好人。其实……她的阿瑜不过是懒得回答而已。在阿瑜眼中，久雪这个像樱花一般明丽的日本女子，就像她养过的米白色的缩成一团的小猫而已。她喜欢一只猫是不需要理由的。猫跟她亲，她也会唇角上挑；猫挠她两爪子，也是理所应当。自然，一只猫想什么，就更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