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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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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
“我不觉得我这样有什么错。”
“您当然不会认为您有错。事实上,若是我站在您这个位置上,也是照样觉得您做的理所应当。”
“然而我毕竟不是您。”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分外的悲凉。久雪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些东西已经永久的逝去,再也无法挽回了。
“瑜君!你就因为这样不知所谓的理由,来为你我数十年的感情作结?”
“久雪大人。这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中国有句俗语,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相处了这么多年,算来,缘分也该尽了。”
阿瑜洗下了脸上厚厚的铅粉,穿上了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色和服。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一样爱您。我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您。她这样想到。她扶一扶鬓角,愕然发现自己的头发散掉了。可这是为什么呢。与久雪同起同住的这些天,她早已经学会了枕在无论多么纤细的支架上,头发也不会散的好本事。
大约是天意吧。
“久雪大人。我要回到养育我的祖国去了。我走了以后,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真是拜托了。”阿瑜深深地俯下腰去。
“好,那么作为报答,瑜君就把我这件衣服穿走好了。也算这件衣服代替我陪伴着瑜君吧。”
“啊,是。”
阿瑜就这样走了,拿着从久雪住所打包出来的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她来时穿的衣服,还有一堆化妆用的瓶瓶罐罐和梳妆的簪钗。她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下了北海道海边的一艘小船出海。
初夏的海面风平浪静,迎面吹来的海风充满了咸涩的香气。她打散了自己的头发,脱下了脚下的木屐,扔下船桨,径直朝水里一扑。随着一圈圈涟漪荡起,一团团气泡爆开,她永久的沉沦在了异国他乡的海底。
阿瑜在想,死亡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呀。然而,还有许多东西比死亡还要痛苦,想想这样,死亡也就变得无所谓了。比死亡还要痛苦的东西……那不就是久雪、芸子和小百合的爱情吗。她不会爱人,也接受不了被爱。她不喜欢付出,也做不到对别人的付出听之任之,安之若素。只要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要陷入这种永恒的痛苦一天。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从来不明白感情。她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保护爱人牺牲自己,有人为了守诺抱柱而亡。她们需要的只是永恒的平静——是的,不管是对于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追求,还是对于平静生活的渴望,总之不需要感情的干扰。这些人是可恨的,因为她们永不能回应别人的感情,陷别人于若处荆棘之中的尴尬之地;这些人又是可怜的,因为她们被永恒的空虚缠绕终生,红颜白发。
久雪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她一直认为阿瑜向对她说的一样,是回她的祖国去了。失去了爱人,久雪觉得她的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她发现自己的愉悦和悲伤都随着阿瑜离开了她。她无法再仪态万方的笑,无法回应酒客带着颜色的笑话,无法在台上感情充沛地跳舞,甚至已经玩不转两把简单的扇子。
她在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开了一家小小的旅店。旅店的名字叫阿瑜的家。也许阿瑜有一日能回来,也许她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久雪的青丝变成白发,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微笑。她对每一个住店的人报以礼貌的微笑,系着围裙跪在地上擦拭柜台和餐桌。她曾爱上一个女人,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又有如花的美貌,不缺说着喜欢唱着歌表白的男人。然而她再也无法喜欢上一个人了。女人没有阿瑜一颦一笑的风韵,男人没有阿瑜清风朗月的芬芳。她在最肮脏混乱的年代里,最不可抑制的喜欢上了一个最干净的人。她明知道爱上一个人是副彻骨的毒药,还含笑饮下,甘之如饴。
“阿瑜为什么不回来呢……”她常常喃喃自语。“是因为我的国家和她的国家总在打仗吧,也许。在这种时候从中国来日本,总是要受到谴责的。”然后微微的笑起来,像是自我开解成功了。
仗打输了,她听说中国政府派了一只部队来,说要占领日本。她每天暗自许愿阿瑜能跟着船过来。“反正是我们输掉了,即使作为战胜国的将军来也无所谓……”然而这只船队听说还没靠岸就返航了。
然后中国大陆在战乱,阿瑜当然又没办法来。再往后,中国建立了一个新政府,这个新的政府认为她的国家是侵略者,不跟她的国家建交,阿瑜又没办法来。没关系,她都能理解。没关系,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只要阿瑜来看她就好了。
然而她的阿瑜再也不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