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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破除 面对非畏惧 ...

  •   车队出了上一个都城以后,一直未曾找到驿站客栈,入夜时分终于临近这座荒废的观寺,尽管不如意,也只好凑合着在这寒舍了事,总比夜宿街头要强。

      寺庙孤伶伶地筑于山隈,四周不见人烟踪影,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上,如同断绝了任何联系般惨惨戚戚,孤立无援。

      萧瑟的庙内升起了篝火,由于条件的缺失,自始自终各自为政的三人终究围坐了同一个位置,受甄夫人照拂的三丫也得了殊荣,四人不尴不尬地占据四个不同的方向。

      三丫拿木柴枝桠不住拨弄篝火,这活儿她做得颇熟练,而三人之中,两位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甄夫人出自某种原因也不多加训斥,也就任年龄最幼的明小包子折腾。

      这样弄了一会儿,她的视线不由投向了正对面的公子。

      前次听季护卫不小心说漏了嘴,喊公子为‘怿’,三丫听着似是名,暗暗将这字按在了这个神秘兮兮的公子身上。

      怿公子仍然戴着那个斗笠,拨开了纱幔,白净的脸上依旧缠着黑色面纱,不过那双剑眉星目完美地展露了出来。几人相处下来都有七八日了,今日三丫才有幸窥得真颜,也未免太过晚了些。

      炯炯有神的眸子映衬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如同红翡翠,但这股英姿勃发之中含有一番浑然天成的温润,有别于唐先生的书生味儿,不同于任何三丫见过的人。

      怿公子许是注意到了三丫的目光,敛眉瞥了她一眼。

      她顿时感到目中似被火焰灼烧,霎时低下了头,酸涩地眨了眨眼睛,但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起来了,猛地抬头狠狠注视他,哪怕双目疼得厉害也不率先移开视线。

      实际上三丫也未曾察觉自己的双眸多么富有侵略性,一双圆润的眼睛里黝黑眼珠子一览无遗,宛若一面水镜儿,反射火光明亮得可怕。

      这无声的较劲因一道噗萨的笑声打破。

      甄夫人柔若无骨的柔荑拿帕子捂着小嘴儿,笑声淡淡的,文静舒雅,面对三丫疑惑的视线,她道:“妾身还以为,三丫是个小大人呢,现今看来,也是个孩子。”语毕,她状似无意地望了一眼怿公子,笑得有些诡异。

      几日相处,明三丫在他们跟前从未表现出孩童的任性蛮缠,既不邀宠又不谄媚,话甚少,但见解独到,偶尔自然也有孩子的天真和懵懂。

      讲话或许有时不知修饰,可也不过是小孩子的直言不讳,无伤大雅,甄夫人甚至有些欣赏在他人看来无礼的直爽发言。

      三丫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刚张开嘴,季执踏着矫健的步伐走进观寺,凑到怿公子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后者站起身,往外头的辒辌车走去,关上车门就是一个封闭空间。

      睡在狭小的车子里很舒服?她有些诧异地想。

      “夫人。”季执拱手。“夜色已深,不如早些入塌罢。”

      甄夫人灵动的瞳孔中璀璨光束闪了闪,轻柔地答道:“季护卫言之有理,早些睡罢,明日一早还得赶路。”

      做主的人发话了,成堆的小厮丫鬟得令着手准备,不多时精简的床榻就为两个主子铺好了,甄夫人和曲小姐不在乎简陋,和衣躺下。

      吹灯前,甄夫人忽然说道:“三丫,今夜偶有湿气,依着我睡罢。”

      明三丫愣了一愣,感觉到靠着的壁面确实冰冷冷,寒气都吹到脖颈上了,连忙点点头,蹭到甄夫人的塌边。从不情不愿的碧玉手中接过薄被,也不扭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

      灯灭,微弱的篝火停留在观寺四个阴森的角落。

      夜入三更,孤光半月,几朵阴云遮挡了明月的一部分,骇人月牙狰狞可怖。

      季执笔直地站在观寺前,如同松枝挺拔,穆然冷酷,却坚毅可靠,右手至始至终搭着腰际的剑柄,整个人仿佛隐没在了阴翳之中,半张侧脸黑白分明,一种一触即发的阴森之感强烈无比。

      他望着宛如失去了光泽的月牙,英武的双眼中时不时闪过阴霾的情绪。

      愈发放肆了,连曲家和甄家陪同的机会都不愿放过,看来是准备好同时承受甄家、曲家和甄亦青夫家的施压了。

      唰的抽出佩剑,低沉的空气摩擦之音闷闷地传递开来,几乎凝固的磅礴杀气荡漾,犹如此刻季执自身,本就冷然的眼眸化为掌中锐利长剑。

      执剑至今,吾命休矣,生死之交,镂骨铭心,没齿难泯。

      一股冷意顺着明三丫的脊梁寒冷蔓延,沉在假寐中的身体一激,自发地张开了双目,三丫拉紧被褥,动作不大,睡意了无地瞪着天花板,不知名的冷汗涔涔如下。

      自从观摩了靖天等人的大战以后,明三丫感觉自己的眼界一下子开阔了不少,精神也清爽了少许,思虑趋于周全。特别是经历了红怜赤子的魔音,对于自己的心志稍有感触,于周围的感知亦有了新的见解。

      她从被褥中伸出手,抹掉了沿着棱角滑落的汗珠,但她的动作不由顿住了。

      观寺在暮色之下显得阴暗,贴心的侍婢特地点亮了四盏昏幽的烛火,寺庙的房梁十分高,交错着笔直的支柱,而有一盏灯正巧抬高了些,将一部分的屋檐照亮。

      那儿一块尖端锋锐的亮物若隐若现。

      起初明三丫并未多加在意,但仔细一观,与靖天真人手中的剑尖是如此想象,那分明就是一把垂直的剑!

      再往上看去,那玄色的绸缎不正是衣袍的下摆吗!

      灰黯的衣袍是不打眼的颜色,如若不是先一步察觉到了剑锋,三丫怕是会忽略掉那片仿佛和屋檐融在了一块儿的黯淡色泽。

      观寺大致长条型,原本尊有菩萨供奉的祭坛只剩下一把瞧不清原色,差了好几个边角的檀木桌,屋檐上纵横着两条支柱,与另外四根形成一种方形的包围圈。

      起先三丫以为是车队的某人爬到上边儿去了,可想想又不对劲儿,谁三更半夜的不就寝爬房梁吓唬人啊,接着三丫回忆起了唐先生讲过几回的‘江湖’。

      唐先生的描述中,江湖是个美丽而危险的地方。

      纵马当歌的豪侠壮士,柔情似水的红颜祸水,快意恩仇的杀敌刺客,数不清的芸门大派……彼时听得三丫心潮澎湃,若不是之后仙人的故事,明三丫的梦想怕是会有所改变。

      此时此刻种种涌上心头,兴奋的余头上三丫冷静了下来。

      来人极大可能是‘刺客’,而目标兴许就是车队中的一员,这表示她以及于她有恩的甄夫人皆在危险当中。

      三丫不晓得对方有多少人,不晓得对方的意图,更不知道这偌大的观寺中,除开她还有谁注意到危机已近在尺咫,她应该提醒甄夫人……

      谨慎地将手收回被褥中,沿着冰凉的地板朝甄夫人的床榻方向移动而去。

      潮湿的石砖地板散发着骇人的寒气,紧紧缚在三丫的手掌上,将灼烫的温度降低了些许,一股难以言喻的冷静占据了发怵的思绪,她的动作灵敏而轻巧,房檐上的陌生人没有丝毫动静。

      非常接近了。

      稍一抬手便能触到甄夫人软绵的被褥……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

      季执垂头望着手中长剑,凛冽刀面反射着冷然的光晕,照映着他杀机迸发的冷漠侧脸。他一弹剑刃,低沉的翠鸣驳杂地荡漾开来。他如同自己的武器一般,刚硬地矗立于寺庙的门前,宛若守护家园的狂犬。

      “在这里解决吧。”他吐出淡然的话语。“不会让你们接近公子一步。”

      言辞中弥漫着硝烟战意,身侧辒辌车上万马奔腾的壮观场面以及战争厮杀一笔一笔刻画出的森然杀机,当真毫不留情,不可动摇。

      凄惨薄月下,几道身影悄然而立。

      五人身着黯淡的灰色褂袍短褐,手负白刃,比起玄色,更容易隐没于芸芸众生之中,面上则覆有黑色面罩,将容貌给捂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不愿暴露真实身份。

      这些障眼法在季执眼中纯属多余,以公子的身份,不消想都知晓这些暗卫刺客是谁人派遣的。

      五人之首当先竖起薄刀,朝季执发动了攻击,而后者亦不吃素,气势汹汹地迎剑上前。场面一时回响起了不绝于耳的兵刃相交之音,奏出一段清脆而杀意浓浓的画面。

      明三丫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直愣愣地瞪着抓着自己手脖子的纤纤玉手。柔若无骨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指尖贝粉圆润,几乎立刻让三丫明白了柔荑的主人。

      耳边亦漾起柔和而文静的嗓音,轻软地溢入耳际:“无需担忧。”

      下一刻,观寺外头铿锵有力的脆响蔓延开来。

      连续几发刚烈的碰撞声,仿佛昭示着外头战况的激烈,三丫虽不喜季执莫名的态度,却不可否认季护卫是有着真材实料的,虽比不上身为仙人的靖天真君,但在凡子中,是剑法武学一方面的个中楚翘。

      她甚至能想象出季护卫亢然奋战的英姿,迎剑架敌的灼热姿势,剑势咄咄逼人,孤高潋滟而险峻无比。

      忽又有一阵兵刃相撞的高亢脆响,明三丫听得分明,不似先前那般连贯无序,而是整整齐齐地同时炸起,应该是再次加入了一拨人。

      若非寺中歹人不明,三丫早就急不可耐地冲出去观望战斗了,哪还如此这般卧在被褥中,等待季护卫的相助。三丫顿时明白了生生看着大姐离去时,那不断在心中回荡的‘为什么’代表什么。

      那是发自心灵深处的不甘。

      不甘于残酷的现状,不甘于惟有默默煎熬而无能为力的自己!

      甄亦青制止了三丫的举动,一边专心分辨着寺外的斗争,防备着房梁上的不速之客,一边暗暗关注着三丫的神色行为,而对方徒然亮起的眼眸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她以及甄家与那‘只应天上有’的修仙者有着不解之缘,时常接触仙界中的灵宝法器,因此几乎是第一眼便看出了这小女孩儿衣裳的不同之处,出于试探和好奇,故才有随后的相邀之举。

      甄亦青自认并非善男信女,但她深信着丈夫挂在嘴边念叨的‘因果’,遇上这名为三丫的小丫头,于她而言是一段机缘也不一定。

      晚间季执的委婉提醒,令甄亦青明白了今夜的袭击,当刺客立于屋檐上时,她也立即做出了相应的措施,同时她又不忘观察三丫。

      对于孩子而言,绝对谨慎冷静的行为,条理清晰的思维与积极向上的心态,样样皆是成为‘强者’而不可或缺的因素。

      这愈发确信了甄亦青几日对三丫的印象——小丫头不会止步于此。

      这时,房梁上那位被她提防至今的刺客终于动了,竟是笔直地朝她的位置袭来!

      季执原本并不是怿公子的贴身侍卫,彼时的他只是纯有高强武艺,却不懂变通毛躁而热血上脑的毛头小子。方才二十有五的季执,在军中正是如日中天的年纪,但他不惜自毁前程,也定要效忠怿公子,了了他井底之蛙的劣见。

      令问维摩,闻名之如露入心,共语似醍醐灌顶——这样的念头每时每刻陪伴着他,提醒着他该如何保护彼君的相安无恙。

      敌方派来的人怕是知晓他的武学来源,自身亦是不弱,五人同时相逼,他一时脱不开身来。但闻他低喝一声,沉稳的啸声自丹田啼出,手中长剑像是忽然失去了踪影,宛若一道雷霆霹雳袭去!

      快如闪电,疾如罡风。

      当先攻击季执的头子蹙眉,身子先一步动了,但只来得及侧过身,半张胸膛已被他捅穿,一串鲜红的血水洒在地上,如同山涧激起的猩红清泉。

      哪怕事先分析了季执的成名之技,但差距便是差距,仅仅温习可一点也不管用。

      剩余四人在头子受伤之际丝毫没有迟疑,二人守在原地缠住季执,而另外两人竟是舍了他,笔直地朝寺中奔袭而去,看来是非得将怿公子至于死地不可。

      锵!
      锵!

      两道凛然的脆响相续而起。

      一道沐浴于惨淡的月光,在辽阔的平原中扩散开来,另一道,则在观寺内狭窄地蔓延。

      二个仿似从天而降的魅影牢牢缠住试图进入观寺的两个蒙面刺客,如同激烈骤雨过后决堤而出的洪涛猛然被泰土掩盖,顷刻间结束了凶势。

      接着,刺客未来得及回神便软塌塌地躺在了地上,二人身后站立的是原本伺候在怿公子身旁的两个侍从。看外貌穿着打扮不外乎家奴,偏偏手执长剑,眉染血色,淡然冷漠的表情怕是早已习惯斩杀敌手。

      四人武功略逊护卫队里头其他侍卫,因此专职负责照顾怿公子的吃食起居,必要时刻担起保护公子的职责。

      季执被二人缠住压力顿减,仗剑格挡右边一人的暗器,两者相撞的瞬间,暗器竟然往来的方向倒飞了回去,那人匆匆忙忙躲开,再抬首时,季执已经来到了面前,一剑挥出。

      鲜血溅出的瞬间,季执转身,蓦地运转轻功,犹如鲲鹏振翅抟摇直上九千里之势,同样将另一人击穿!

      战局已定。

      明三丫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尺咫的两把刀刃。

      其中一把散发骇人的血腥杀气,尖锐的一面雕镂着诡异蔓藤,锋芒毕露的倒刺仿佛这把刀的主人一般,静静蛰伏于谧处,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另一具则是两面皆为锋利的剑,色泽十分黯淡,但几道清浅的光晕不时飞窜而过,轻轻略过,带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温热的液体忽然溅到她的脸上,三丫惘然地伸手去抹,暗浊的烛光下,布满茧子的小手染着刺目的鲜红,一些顺着手掌的纹路流淌到被褥上。

      那是血。
      方才还在别人的肌肤下缓缓滚动的鲜血,此刻在她的掌中。

      明三丫抬头,灰蒙的衣袍同样粘着血,逐渐侵染原本的色泽。一把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也正是那一刺导致了鲜血的喷溅。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干干的,如同卡着鱼刺一般酸涩得难受。

      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仿佛只需伸手便可得到,或者毁灭。

      血液凝固,迷惘失神却不犯呕,心底迷茫之间却又清楚无比。

      若这便是你的结局,那便令其沉淀在风中,随它飞远,依它该有的结局,怯弱而轻软地去吧。但是我,我会牢牢地将剧烈的风抓住,挽回注定的结局,接触它,聆听它,改变它!

      许许多多闻所未闻的信息恍若海涛激烈的涌流,三丫看不清也看不透,唯有掌握命运这一概念最是清晰。

      一块干净的雪白手帕温柔地塞进了掌中,甄亦青柔和地望着进入某种状态的小女孩儿,不言语,只是抚摸她的黑发,待她恢复过来,方才轻柔地唤了一句:“三丫。”

      明三丫咀嚼了一下,眼神得回清明,前所未有的坚定而强大,“甄夫人,我没事。”

      撞进她那双仍旧清澈宛如碧湖的黑瞳,甄亦青松了口气,先前担忧她从此惧怕碰触刀尖,天下因而失去一个心灵强大者这种大罪过的忧虑消失殆尽。

      甄亦青曾承认,她并非善男信女,对三丫除开好奇诧异以及期待以外,并没有其他的情绪。至于明三丫,本性认生的孩子,固然感激甄夫人,却也没有生出多余的情愫。

      三丫抓过手帕,仔细地擦拭掌心的血迹,她会面对,但不畏惧,她会心怀怜悯,但非毫无底线的包容。

      “夫人,外头的人和此人是不是‘刺客’?”震惊的情绪一消失,明三丫的内心再次被好奇填充。甄夫人温和地点头:“没错。”

      “他们的目标是……?”三丫的问题还未结束便明白了甄夫人笑容的意义,这不是她能够知道的。

      侍从训练有素地处理掉尸体,几刻之后,观寺中已经找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连如蛾莲和碧玉一般年岁的小姑娘小厮,除了面色难看以外,并未表示多大的不适。三丫暗暗观察在心里,下了一个结论。

      甄夫人一行人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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