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问剑道》曰命

8、八、 破绽 有祸远至，

　　碧玉一听自己的主子发话了，哪还敢继续撒野，瞪了一眼三丫，连忙退到一边。

　　柔和的声音先是为自己的丫鬟赔里礼，三丫本就不是气愤，只是如实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被这么温柔的道歉，连忙推说不用，女子的笑声很悦耳，轻柔问道：“小妹妹，你可知，这儿离长平城还有多远？”

　　隔着幔帐，三丫隐约看出车里是个女子，且正值豆蔻年华，一把柔和文静的嗓音令人遐思。

　　她摇了摇头，“回小姐话，我不知。”

　　“小妹妹嘴可真甜，妾身已嫁为人妇。”车中女子似是抿嘴微笑，极为动听的婉约笑声荡漾开来。“你独自上路，沿途经过村庄城镇数座，半月内可达。”

　　“多谢夫人指教。”

　　女子顿了一顿，续而问：“小妹妹，你可愿同咱们上路？”

　　三丫诧异，因此老实地反问：“为何？”听她这般不知好歹的问题，碧玉对她怒目而视，仿佛要忍受不住怒火，但终究什么也没敢多说。

　　女子轻柔地笑了笑，并不在意，“因你我的终站都是长平城，路途中顺手施善并非坏事。”

　　明小包子顿觉有理，况且这夫人不像歹人，看他们整只车队的架势，单凭一匹马一箱货物就比她值钱多了，不用担心被卖去哪里，她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而且目的地是长平城的话，亦有可能是问仙的前辈。

　　这时，从后方施然走来一人，看样子不是普通的小厮，倒是与院中护卫挺相近，一身不外露的铁血和英挺，面容亦是肃穆冰冷的，这样走过来仿似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若说江湖中人也不像，来人铿锵正气饱满，跨步分毫不差，气息平稳，举手投足也都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与江湖人士处处透着不羁潇洒的举态不一样。

　　“夫人。”护卫用冷淡的语气说。“公子问，为何停下了。”接着，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三丫。

　　车中女子面对护卫客气却冷冷的问话，没有惧怕或者退让，平静地道：“这位小妹妹与咱们同行，季护卫，你家公子应是没意见吧？”

　　那姓季的护卫冷漠地答：“自是没有。”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头，临走前再瞥了三丫一眼。

　　明小包子被这两次视线看得极为不舒服，她并不迟钝，这个季护卫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敌意。探究还好说，敌意又是从何说起？

　　细想之后，三丫又觉得那股敌意可能并非刻意针对她，而是出于护卫怀疑他人，保护他口中的公子形成的条件反射。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现下的三丫，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六岁幼童，经历的事虽说不公，但也没有发生被耍心思诸如此类的阴谋，也想不到身上靖天真人遗留的灵力会引起一个凡人护卫的关注。

　　自然，并非那护卫一人的注意。

　　“上车吧，小妹妹。”

　　三丫点了点头，跟上了再次启程的车队，期间被那碧玉瞪了好几眼，见她走在辎车身侧，对着她哼了好几声，明小包子作为个小孩，确实大度得离谱。她离幔帐几步之遥，闻到了车中散发的檀香余袅，以及属于女子的曼妙芳香。

　　她努力回想唐先生的说话方式，轻声问道：“敢问夫人尊姓？”

　　车中沉默了半响，之后女子缓和的嗓音响起：“小妹妹喊我甄夫人即可，无需拘谨。小妹妹也是，该如何称呼你呢？”

　　“甄夫人，我是明三丫。”三丫不知何为害羞，基本上她从没有对她如此轻贱的名字感到过自卑，这是一件极好的事，像是否定过去这样的举动，她是一回也没想过。

　　甄夫人的反应也称得上大家，连一点迟疑也没有，便道：“这样，那就请三丫相互照应了。”

　　三丫不疑有他，“有劳夫人才是。”

　　车队的行进速度要比她独自行走快得多，三丫为了跟得上车队自是要加快步伐，本来她走得慢悠悠是为了节省力气以及吃食，不过如今有了保障这些物件的对象存在，她也不必顾忌了。

　　而且车队的三位主子亦有照顾身边侍从的意思，时不时会停下休憩。

　　除了那个一开始不待见三丫的碧玉以外，其他丫鬟小厮皆没有给她脸色看，相反一些人还非常欢迎一个孤身上路的孩子能够加入车队。

　　三架马车的主子，除了甄夫人以外，三丫都没说上话，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而甄夫人似乎亦没有将她介绍给另外二人的意图，三丫性子十分认生，自是没有意见。

　　另外她还觉得三架马车的人相互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和睦，这一点从第一日甄夫人和季护卫对话时，三丫就有些看出端倪了。

　　傍晚时分，车队进入了这座名为寿春的小城镇。

　　三丫初次出远门，也是初回来到一个有别于青红村那样偏僻贫穷的小村庄。她是个好奇而开朗的孩子，哪怕开朗的性子因平素的生活而压下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对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感兴趣。

　　一路上点满了灯火，小镇的规模不拥挤，但温馨可人，喧嚣繁华，处处都是不同于青红村的欣欣向荣。偶有年龄相仿的孩童嬉闹着从眼前奔过，更有许多穿着华服的小姐少爷结伴走过，这里的一切对三丫来说都是如此的陌生和遥远。

　　镇上的人对车队也不稀奇，至多无事可做的阿嬷乡婶指着造型富贵的两架辎车和辒辌车啧啧称奇，暗暗猜测到底是哪个大人物来了他们镇。

　　洗漱过后，三丫呆坐在床榻上不知该做些什么。

　　甄夫人为她安排了一间上房，满眼都是雕纹精美的软绵床铺，做工高雅的长椅和气质幽兰的梅花。三丫好奇地左右乱看，这摸摸那闻闻，倒也不无聊，就是有些饿，或许应该下楼……

　　刚这么寻思，便有人敲响了房门，嗓门清雅的蛾莲说道：“三丫妹妹，下楼用膳罢。”

　　蛾莲是车队中疼爱她的人之一，她不是甄夫人的丫鬟，而是第二架辎车主人的贴身侍婢，识得碧玉，看不惯碧玉仗着是甄夫人的丫鬟仗势欺人的态度。

　　她很喜欢三丫，因为她的老家中也留有一对岁数跟三丫相差无几的弟妹。

　　三丫依言打开门，随蛾莲下楼，拘束地站在侍从堆中，小小的个头几乎看不见，还是蛾莲看不过眼将她推到前面。领头的碧玉见是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作势往旁边站，不愿靠近三丫。

　　客栈的前厅一大半被他们占用，扎堆站着的仆人比坐着的客人还多，远远看去阵势唬人。

　　小二吆喝着上前，几个贴身侍婢纷纷从他手中接过饭菜，整齐地摆在三桌主子前面。三丫觉得奇怪得很，分明是相识的，却还要分开三桌来用食，清冷空荡荡地吃饭很有意思？

　　饭菜可香甜了，三丫眼馋地追随它们离去，一叠叠摆在桌上。她又疑惑了，那么多盘一个人吃得完吗？

　　这个问题没有持续多久，因三丫看到了用膳的几人。

　　她并不知晓两位女子当中哪个才是甄夫人，但是其中一个未缠有面纱的女子年岁不大，没过双十，秀发绾成轻便但优雅的发髻。她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气质却温婉娴静，对上菜的碧玉轻声细语地说了什么。

　　这位想必就是甄夫人了。

　　三丫将视线调转到另一桌。

　　那位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体态高挑丰腴，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出自名门贵族的雅致和玉立，不难猜出她也必定是个美丽的女子。

　　这位想必是蛾莲姐姐服侍的曲小姐了。

　　听蛾莲说她的主子是这个天下最温柔美貌的女子，每每出门若不罩着面纱，整条街势必会被围得水泄不通，扬声要一睹曲小姐倾城的容貌。曲家的门槛每日被踩破，据说服务他们家的工匠日日有银钱进账……

　　这么一观，也确实如此。

　　缠着面纱的曲小姐比起坦然展颜的甄夫人还要美上几分，秋波流转的兮目眨起睁开时，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像是在传递着某种缠绵悱恻的讯息。

　　要说属谁最神秘，大概就是身边服侍着季护卫的‘公子’。

　　如同曲小姐缠着黑色纱罩，带了个斗笠，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连用膳斗笠也没摘，三丫只有在他执起汉白玉牙筷时，才能从华美的绸缎中分辨白皙的修长手掌。

　　英武不凡的双目对上了三丫的视线。

　　是季护卫。

　　他似乎察觉到三丫盯着公子的举动，双目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明小包子有些不喜季护卫，哪怕明白了原由，她还是不懂自个儿到底哪里得罪了季护卫，需要那么警惕她。可她是个不甘示弱的小鬼，叫上了劲儿瞪着他。

　　季执颇为失笑，自己本着小丫头身上古怪的气息暗暗提防，也未有多加下手陷害，倒是这个小姑娘先一步展现出敌意来了。

　　不过如此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心情，略略打消了季执的警惕心。

　　“三丫妹妹。”

　　柔和的呼唤声打断了三丫想持续下去的刀子眼神，她连忙向出声的甄夫人施礼。

　　后者虚浮一把，放下象牙筷，轻轻拭掉不存在的碎末，微笑着说：“三丫妹妹想必饿了，不如坐下同妾身一块儿用餐吧。”

　　季执顿时看向了温和笑着的甄夫人，她可不像外表一样柔弱文静，而这个姓明的小丫头也不像个藏得住话的人，假使被狡黠得狐狸似的甄夫人给套了话，可就失了先机了。

　　三丫走上桌，学着唐先生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坐在甄夫人对面，可惜再如何正经，那双短短的萝卜腿都够不到地面。

　　甄夫人和另外二位面上功夫做得很足，瞧不出端倪，站在一边服侍三个主子的小厮丫鬟个个绷着张脸，忍受不住的几个悄悄躲在后头喷笑。

　　连看不惯三丫的碧玉都眼含笑意，别说蛾莲等人了，甚至季执冰冷冷的面孔都有经不住的迹象。

　　一个六岁的小孩作正经样儿也就罢了，特别是还蹦着张稚嫩的小脸，神情认真地努力坐好，可是短腿够不着地的苦恼表情，小模样可爱又滑稽。

　　待甄夫人动筷后，三丫才小心地从眼前的几盘菜式中捡少许到自己的碗里，她盯着碗中的白米饭颗粒，怎么气氛愈发沉默了……？

　　“看你瘦的，多吃点。”甄夫人夹起一块儿肥美的鸡腿放到三丫的碟子中。

　　“多谢夫人。”三丫早就眼馋那块鸡腿好一会儿了，此刻义不容辞地一把抓起啃了一口，咽下之后才惊觉自己的举动多么不适宜，拿起帕子拭掉油迹。“让夫人见笑了。”

　　甄夫人轻柔地摇头，“三丫妹妹吃得开心即可。”

　　天真如三丫自是看不出她的笑容背后隐藏的目的，经她一说还真以为在她以及其他两位面前，粗野地直接拿手抓是可以接受的行为，终于自在地开吃。

　　季执心中的小人恨不得上前把那个天真的小丫头拖出去训话，怎的能这般天真，放她出来游历的长辈到底是如何想的。

　　原来季执是将三丫当成某位山中前辈的徒弟，出来云游天下，观访民间百态来了。这大概能解释为何她穿着精致的白色绸缎而涤尘不染，却又面色黝黑疲倦了。

　　三丫扒下一口饭，满足地尝试各种未曾见过的菜肴，一会儿辛辣一会儿甘甜，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三丫妹妹，看你这穿着，想来是从遥远的江杭城远途而来的罢？”甄夫人灵动逼人的大眼睛里头清澈的光芒闪耀，仿若溪湖水壁上流淌而过的彩色光束。

　　咽下口中的饭菜，小包子口齿清晰疑惑地回答：“并不是，我并非从江杭城前来。夫人怎会这样认为呢？”她连江杭两个字怎么写都不晓得呢。

　　甄夫人露出抱歉的神色，非常柔和，引人相信她至诚的歉意，“三丫妹妹身上的衣衫繁琐却不显臃肿，色泽雪白暗含萤光，刺绣裁剪大方得体，若论天下哪间裁缝有此等能力，也仅此江杭余氏一家了，因而妾身才下此妄论。”

　　“夫人真是见多识广。”三丫有些不喜他人探听她的背景，倒不是羞涩诸如此类的情绪，只是她认生，不相熟的人客套一番已是极限。

　　季执听三丫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冷漠阴沉的神色稍有回转，暗道这小丫头单纯了点，却也不嚼舌根。

　　甄夫人自然看出三丫不愿继续往下说的意图，也不强求，微微一笑，示意三丫继续用饭。

　　对话这一门难得的技艺，在甄夫人手上可谓发挥到了极致。

　　她并非直问三丫她从哪儿来，而是联想她身上显眼的服饰到某座言说过去的都邑，如若猜对了，不会显得失礼，若错了，那进一步地追问出处或者诱导对方亲口告知。

　　无论哪一种都是一举两得的策略。

　　换做同样天真的人在三丫这个位置，估摸着被甄夫人套两句话就不知不觉地全盘托出了，好在三丫还有‘认生’这个不知优势还是劣势的特点。

　　这段简短的对话以甄夫人的‘失败’而告终，翌日，车队再次启程。

　　朔北国的官道宽阔，道路十分好走，沿途的城池村庄都在不同程度上的水瓶，有好有坏，如同青红村一般的也并非不存在，多数对车队没有多大兴趣。

　　**

　　月朗星疏，乌鹊南飞。

　　依山隈修建的观寺砖红色的尖顶洒上清冽月光，在石阶上投映下斑驳的阴翳，柔和光晕丝毫没有温柔之感，一阵寒凉的劲风猛地拂过，徒增一片阴森静谧。

　　今晚的皓明与往日的皎魄不同，带着些森冷的寒意，似是昭示着一夜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