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问剑道》曰命

10、十、 入仙 犹似闻低唤

　　惊心动魄的一夜没有缓减车队的行进速度，翌日一早，队伍依旧迎着朝阳的升起逐渐离开了这方开阔而萧索的平原以及那如今落魄废弃的观寺。

　　明三丫坐在放置补给品的马车上，观寺真正消失之前，回头仔细将此景描绘在了心底，昨晚所见所得，想必会伴她一辈子。

　　随后的日子里，刺客没有再出现了，前进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十日后，素享有‘仙长脚下的莲花座’之名的长平城便展现在眼前。

　　方出现在官道时，长平城宏伟坚厚的城墙带着沉重庄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恭敬施一礼后，才有继续前行的力气。城门口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马车，拴着大箱大箱的货物，缓慢有序地进入这座城邑。

　　出入长平城的商队马车以外，另外还有好一批经过城门口之后，马不停蹄地拐入了更前方，好似通往山脉的道径。

　　这才惊觉原来支撑长平城拥有非同以往气势的另一原由在此。

　　远处山脉连绵不绝，重峦叠嶂，仙霭朦胧，薄雾缭绕，甚为嶙峋崎岖，翠翠绿绿的植被放眼望去瞧不见尽头，衍生到遥远的西方。

　　长平城贵为朔北国边境，巡视城墙却不森严，主要原因是这缪定山是仙人的居所，没有任何凡子能够不经批准跨越联系朔北国和洪魏国的这片山脉。

　　车队停止了行进。

　　明三丫因为等不及没有呆在马车上，而是随行于甄亦青的辎车旁，此时队伍停下了脚步，自然是到了双方分别的时候。

　　甄夫人从里头撩开幔帐，清秀温婉的面容有微微的笑意，文静的嗓音轻柔地道：“三丫，前面那个拐口。”她伸出柔荑遥遥一指许多马车进入的道子。“那便是缪定山的入口了。”

　　三丫拿那双清澈通透的黑眸望着甄夫人，忽然弯膝跪下了，郑重行了一礼：“甄夫人的相助之恩，三丫一定铭记在心。”

　　甄亦青连忙虚浮一把：“三丫快请起，这只是妾身的举手之劳罢了。”

　　她抬头，一字一顿地道：“此刻的三丫什么也无法做到，但日后甄夫人若有任何难处，请尽管与三丫说，三丫必为夫人完成。”

　　一个不过六岁幼童的誓言确实不够真实，瞧上去也甚是滑稽，可是甄亦青却相信日后的三丫定会有一番作为，欠下了这个人情，于她自己而言，或许真的是一段机缘。

　　而且她知晓明三丫这个孩子的性子十分认真耿直，说出口的事就会做到，故柔柔颔首，“妾身便应下了。且去吧，三丫。”

　　明三丫再施礼，起身，与熟识的人一一打了声招呼，蛾莲甚至眼泪汪汪地想挽留她。三丫婉拒之后，出于礼数同样给曲小姐和怿公子的马车行礼。

　　后退了几步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甄亦青目送着小小的身形从最初的踱步，最终急不可耐地小跑着离去，随后拐进口子，失去了踪迹。

　　十年之后，当她再一次遇见再不是明三丫的三丫时，不禁感叹物是人非，然而，彼时通透聪颖的孩子，更因为年岁阅历的增长，一眼看穿了事体的表面，直达那令人难堪又激愤的事实。

　　**

　　很多年以后，当明三丫不再是三丫，当她已然入道成仙，偶尔会忆起遥远的孩提年代，感叹当初自己若没有那份胆量，那之后的成就便犹如海市蜃楼一般遥不可及求之不得。

　　是否如同自己的姐姐一般，余下的一辈子，拴在家中不如猪狗地活着？如同商品一样，卖出去换回一笔钱？

　　如若没有靖天真人的相助，如若没有甄夫人等人的施舍，自己还会走上这一条路吗？

　　明三丫迷惘过。

　　眼下的小包子却还不晓得今后的道路到底是如何，只知毕生的追求已近在眼前，伸手即得，却又如此的遥不可及。

　　三丫不敢大意地瞪视着展现在眼前的山脉，但觉心扉肺腑皆在颤震，原先的激动化为喜悦，眼眶已经积满了泪珠，赶路的疲惫和艰辛一扫而空。

　　她忍不住揉了揉双眼，生怕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美得不真实，拿开之后却察觉自个儿满手都是泪水。

　　胡乱拭掉，三丫尽力平稳呼吸，接近了开字山门。

　　洁白如新的鞋履踏入了门内，顿觉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扑鼻，好似雨过天晴的青草，抑或是药房里遗味袅袅的尘香，扫去疲倦令人立即神清气爽。

　　明三丫正了正衣摆，靖天真君所赐的衣袍，经历几日的奔波未见丝毫的折损和破旧，仍然如方才裁剪好的绸缎般清净整洁。

　　山门内挨肩并足，处处可见聚在一起的平民百姓，亦有衣着华贵满脸不屑的富商贵士。虽人满为患却不见喧哗，但满目的敌意和不着痕迹的打量显而易见。

　　像三丫独自前来的小娃娃不多，可也不少见，故而无人因三丫走入而意外，至多或好奇或鄙夷地瞧上两眼，便也不管不顾了。

　　门内深处一行蜿蜒而上的石阶翩然入目，除开几节尚清晰的阶梯以外，其余的皆隐没于苍茫雾霭当中，薄薄一层，实确地遮掩了视线的蔓延。

　　那之上，有什么呢？
　　三丫不禁问自己。

　　是怡然惬意的旅途，抑或是寸步千里的刀山火海？
　　无从得知。

　　恍惚之间，又是几人从远处行来，这次却是从天际疾射而来的一道光芒，仿似不过眨眼，便在寻仙之众前缓缓降落。

　　不少未曾见过仙术玄奇之处的人轻声惊呼，人群中爆发一轮盖上一轮的窃窃私语，却在领首之人经过时通通消尽，试图掩饰既向往又崇畏的视线，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

　　那便是——修仙者。

　　在明小包子口中，依然是玄乎其乎的仙人。

　　修仙者、修习仙法之辈，修仙又有修道之意——修行道德。
　　世人皆问何为道。

　　人心中都有独属于自身的道，因人而异，无法束缚于清简笔墨之间，修者唯有对道的理解深浅之分，而没有等级高低之别，每一人尚有一套独一无二的鉴明之法，因此，道，各有不同。

　　正所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容天地万物，无形无态，倚心而成，心则倚道而行。
　　或以济世度人为宗旨，或遨游自然径情而行。

　　无论他人如何挂齿，不存悔恨志于心之所向即为问道。
　　问心无愧也莫过于此。

　　翻手之间，踏破云尘而来的修仙者收回了踩在几个小娃娃脚下的宝器，寻常大小的船舟逐渐缩小，最后竟是化为巴掌大，精巧细致，一闪一晃，他手上哪还有那只小舟。

　　众人一惊一乍地注视着奇迹的一幕，呼吸也不知不觉间屏住了，来人并无不适，倘然自如地穿过人群，走到了三丫先前观察的石阶旁边。

　　不知何时，另有几人站在了此处，那人走到他们面前轻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举起铜鼓一般的东西，轻轻一击，清灵脆响震荡不绝，弥漫百里，远处树林中飞鸟腾起，喧哗人众自觉安静了下来。

　　青宗界的修仙门派指不胜偻、五花八门，稍小的暂且不提，六座堪称正统，而归仙门只在榜首的御仙宗之下，足可见其宏伟浩大。每逢五年是各大仙派招收有资质的凡夫俗子的大选，归仙门自然也不例外。

　　门派势力遍布上北下南，影响在朔北朝只占小小一成，因更多覆及临居朔北国西侧的洪魏国。

　　修仙门派凌驾于皇权之上，因而许许多多仙门的范围广袤且不局限一朝一地，哪怕是一代明君也无法置仙家的话语为不顾。

　　三丫从自称为齐曦的‘仙人’领过一块刻有‘归仙’的玉牌，掂量了几分，十分轻便不似凡玉，瓷青色的表面刻有龙飞凤舞归仙二字，点缀栩栩如生的祥云彩霞，攥在掌心不硌手，轻微暖意直涌到心底。

　　郑重地捻于手心，便随年龄相仿的孩童踏上了进入仙界的第一道门槛——问心梯。

　　此梯玄妙之处层出不穷，设于这些不过幼龄的孩童唯有小小幻境，稍有心性之人即可通过，毕竟五岁至十二岁的孩子，心目中哪里有甚烦恼。

　　并非所有孩子都有如三丫一般的经历，这个年龄段足够称之为‘烦恼’的事，不外乎家常和明日的课业是否完成，因此出现在幻境之中的场景不过如此。

　　可惜三丫的经历不同于他人，故而她必须看的东西，远远比她认为的要艰难得多。

　　待全数孩童踏入问心梯之后，山门内的人因齐曦道人的话渐渐散去，只有一些放不下心的父母友人仍然停留在山门之外，焦虑等待着可能无法通过的子女。

　　自迈上第一层石阶开始，明三丫便已下定决心，不论前方是何后方尚在，她终究会在这不知终点何在的道路上愈行愈远，直至寻到何为自己的仙。

　　早早丢弃家人在身后时，她便没有回头一次看看走过的路，心中也不曾有过悔恨。

　　三丫走上仙道的初衷在于改变自己的命运，但身后的事情是如此轻易便能放下的吗？当唯一给予她温暖的想要守护之人不在时，她还能够保持此刻的恒心和乐观的态度吗？
　　很难吧。

　　走着走着，三丫便觉这望不见尽头的阶梯上，只剩自己一人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皆无人路过前来，眼前更是皑皑的雾障和脚下的石阶以外看不见其他。

　　心下有些怀禅不安，只凭冲劲狠狠踩上一节高过一节的阶梯。

　　这个时候，三丫竟是听见忽远忽近的呼唤掠过耳畔，她循着看去，步伐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不一会儿，那熟悉又陌生的低低高高呼唤大了些，而眼前的雾气似有散去的迹象。

　　“三丫。”
　　她听清了些，是喊着她的名字。

　　同色却温吞怯弱的圆润眼睛，瘦弱娇小的身板，愚笨胆小却温柔，再熟悉不过的视线。

　　忽然出现喊着她的名字的人，居然是三丫的姐姐，明大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