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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十九、 微笑 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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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喂。”
尉迟宏双手环胸,冷若冰霜的脸上依稀可见那抹不自在,他倚着前案一脸的瞧不起:“你闹够了没有,摆一张臭脸给谁看呢——女人就是麻烦。”
青影默不吭声,换做平时,这个小丫头早就跳起来反驳他了。
心中充斥着强烈的烦躁,尉迟宏不去理会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情绪,继续刺她:“平日一副正直的脸,到底改不了女人贪慕虚荣、爱好关注的习性,可真是有够让人失望的。”
他当然知道明秀清与那种女人压根搭不着边儿,但他同样清楚哪些话会触动她的神经,往日的‘心直口快’,她可没少抬杠。
然而很遗憾,这平素让他恨得牙痒痒,此时却无比念想的反应连个影儿也没有露出来的意思,尉迟宏都要以为自己得了啥古怪的受虐病呢,巴不得明秀清站起来,以那种明亮的方式注视着他的双眼,然后狠狠反驳他的话。
焦躁愈发旺盛,他压着心绪,忍不住边上前边道:“不说话代表默认……”嗤笑了一声。“这还是你自己说的。”
记得有一次尉迟宏便被明秀清给辩驳得无话可说,她就微微一笑,无比认真地下了定语:‘不说话代表默认’,气得他当场直翻白眼,噎了半响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现儿回想起来,尉迟宏却没了那时的怒火,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不离‘好笑’二字的心情。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有来有回的对话才是自己一贯欣赏并认同的,虽然这让他很失形象且频频失控,不过之后要么豁然开朗要么舒畅淋漓的心境抵得过百倍失态。
唯一值得庆幸,大抵是他只被明秀清气成那样过……吧。
背过身的小姑娘仍旧一动不动,尉迟宏受不了这份沉默,猛地一个上前,喝道:“你——!”
心中遽然一惊,他顾不得训斥她也不去理会那一瞬间的心悸,右手立刻伸向她的脸,略显粗暴地捏起她低垂的下巴,蓦地拉高对方的面孔。
他顿时难看地皱起眉梢,几近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真是疯了!”
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合力才让紧咬着的牙齿缩回去,而小姑娘如花瓣鲜嫩的下唇早已血肉模糊,即便是修士体质并多年修习体修法诀,伤口居然也无法轻易愈合,直往外冒血珠子。
显然这样的自残持续并非一时半会儿了,瞧那‘血流成河’的嘴唇,这情况估计已经不下一整天,而且继续下去,她的嘴会废了也不一定。
眼前的小姑娘衣冠不整(那日扯开百宝箱没来得及拉回去的衣襟)、披头散发(百宝箱扯乱了发髻没来得及整理的长发),哪有往常那清新脱俗的形貌可言。
尉迟宏感到一股恨铁不成钢混杂着隐隐的、隐隐的哀悯在胸口形成,让他不顾男女有别的问题,如同教训手下怯弱胆小的士兵一样伸过手拉扯着她的衣襟,将小姑娘如羽毛轻重的身子提着离了地,衡怆在她手中摇摇欲坠。
“你知道你此刻有多难看吗?!”明秀清无神的目中有微光闪动。
他不相信眼前这个看着就让人来气的胆小鬼是那个叫人忍不住眼前一亮的小姑娘。
剥开表面,明秀清在尉迟宏的心目中是个凡事贯彻一战到底的理念、从不退缩,涵盖了热血与冷静两种不同品质,同时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的小姑娘。
总的来说,尉迟宏对她是极为欣赏的,不论是身为女性还是身为一个‘人’——哪怕他自己从不曾去正视与承认;所以他对此时的‘明秀清’感到失望又有种说不出的既期待又哀恸的复杂想法。
“你自责自己不够谨慎,不能保护自己的师兄,那就给我站起来!”
那双又大又溢满神采的双瞳不该这么黯淡,至少他更喜欢其晶莹剔透,充满活力的视线。“站起来!拿起你手中的剑,像那天扬言要同我比试一样——好好地教训一顿秦忬!好好地遵守你所许下的誓言!”
滴溜溜的眼眸犹如不断旋转激昂的河川,急于找到存生的法子,却又过于横冲直撞而变得一无所有。上游的水流被自我建造的河堤堵塞,试图突破,堤峡的另一头河川同样狠狠冲撞,两股力道便相互抵消,最终疲于涌动,不再激起任何绚烂。
明秀清善于排解心扉,不论是旁人还是自己的,因为她的想法很直、很透彻,容易想得开,一旦无法独自穿过坦途,这问题的大小就耐人寻味了。
而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旁的,是一股外力。
可此时身边的师兄需要她的照顾,远在归仙的师父更是无法通晓她的情况,于是她便陷入了一圈极难逃脱的循环,一直消沉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若尉迟宏没有连飞等人的‘体贴’——此时的‘危害’,产生心魔指日可待。
其实换做谁来耐心地开解她,秀清都会逐渐看破事端本质,但是尉迟宏那样高傲的人,没心思与她讲温柔,他惯常讲究的是‘铁拳政策’,而她能让战场上的阎王出言‘安慰’也算是稀奇,或者说尉迟宏没一开始那么蛮横了也不一定。
失去了枢纽的掌心,玄剑衡怆摇摇欲坠,但它拼命不叫自己坠落,一边狠命地散发着温热,试图唤醒自己的小主人——自己的半身。
正当它愈发难以支撑自己,眼看就要掉落在地的那一刹那,有人紧紧地攥住了它的剑柄,那熟悉的、既温和又坚硬的力道,让衡怆立刻明白了那是谁,顿时发出了欣喜的低鸣,喜悦一同传入了明秀清终于找回理智的脑海里头。
一只手缓缓地按在尉迟宏扯着衣襟的双手,手中的人仿佛一点点找回了自己的力量,在眼前之人难掩欣喜的注视下,开口说了三日以来的第一句话:“谢谢你。”
而出乎意料的,从来不过多展露笑意的尉迟宏竟是牵起了嘴角,欣慰地喃道:“终于啊……”
“啪!”门被人一股脑地推开。
一见此景,连飞大声地‘哇啊!’了声,也不管将军平素的威严了,几步上前揽过秀清,一脸谴责地冲尉迟宏叫道:“将军你怎么能、怎么能——动手呢!”
任谁看了,秀清满脸血和那披头散发的模样,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一样凄凉无比。
再怎么看不顺眼,也不能动手揍人啊!还乘人之危!
尉迟宏对周遭的视线视若无睹,无所谓地评价了一句:“她就是欠揍。”
尽管极为尊重将军,但‘滥好男人’连飞绝不容许女孩子在他眼前遭欺负,就算那人是自己的上司、自己的长辈、自己的亲爹,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他也从不因而退缩。
一手拉住眼看就要爆发的连飞的胳膊,秀清胡乱地擦拭血液,赶忙劝道:“连大哥、连大哥,这是我自己弄的,不管尉迟将军的事。”
哪知前一刻还气势汹汹、怒不堪言的连飞浑身一僵,颤巍巍地回头盯了她良久,忽然用力揽过了她,哭喊道:“秀清啊!我最最可爱的秀清啊啊啊啊!你终于说话了啊啊啊!”
他可管不了这丢不丢人,秀清重新开口了这比啥都重要!
秀清自然明白这些时日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满心愧疚地安慰道:“对不起,让连大哥担心了。”随后转向所有人,深深地鞠躬。“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一个软软嫩嫩的小姑娘给自己赔罪,让本就没有怪罪心思的这群汉子们更是不知味极了,不过他们将秀清当作一个同等地位的人相待,而且清楚若此时不让秀清好好说话,只怕这份歉疚要跟随她很长一段时间,便也听之任之了。
连飞笑嘿嘿地表示道啥歉,季执则大力地拍拍秀清的脑袋以示安慰,双克杰等人也个个送上‘不必如此’等字眼。
这几天瞧着秀清消沉,比起指责,倒不如说是担心才恰当。
才十四岁而已,放到俗世里头确实是‘大姑娘’,待嫁闺中了,可架不住在场中人最年轻的秦怿连飞几人也比她长个十来岁,就算待她同等位置、心生敬意等等,但更多时刻存着的是怜惜之情——并非待女性的那种温柔,只是单纯关爱小娃娃的护犊之心罢了。
“来来来,走若仙阁喝一杯去!再过十日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赶快赶快!”
趁着兴头,连飞红光满面地招呼众人找乐子去,毕竟正如他所说,明后日的誓师大会之后,出征队伍就该朝北一路高歌进发,真正意义上的‘喝西北风’去了。
他的提议得到一致首肯。
为征战高夏在军中忙里忙外了一个多月,加之前两日的祃牙祭礼,这群人的筋骨早就抒发得差不多了,合该痛快地灌上几杯,别等到出征了才追悔莫及没有发泄一场再来上战场。
惯常行事端方的秦怿也点头同意,那头连飞与季执哥俩好地拐着脖子打头阵一股脑冲出去,回头要秀清先收拾自己一番,季执不忘夹带一个面露嫌恶的双克杰。
此时秀清的形象绝对称不得好,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还嘴角带血,整一看人家以为她受欺负了呢也不一定,便示意其他人先走一步,她随后就到。
手脚麻利地捋好衣襟,掏出许久不用的玉肌膏擦上久久不愈合的唇瓣,接着双手附上头发绾了一朵花,利落又清爽的发髻便成型了,再度站到镜前,下唇已没多大问题,何况她本就朱唇粉润,倒也没大碍。
虽说接近三日没用餐了,但往日的保养到位,向来白里透红的脸蛋不见蜡色,眼下也没青窝,反倒因心境的多少转变,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炯炯有神。
秀清推开门走出去,讶异地发现一人站在门外不远处等着她,秦怿见她出来了,说了一句‘走吧’。待她走近,二人便并肩缓步而行。
“父皇虽大发雷霆,却并未摘除我全军主帅的落冠,但是——他需要一个极强的下马威,一举威慑高夏,令其不敢轻举妄动。”不等秀清发问,秦怿已经心知肚明地自发拿起了话题。
他的眉宇有一瞬间的纠结,“实则父皇多虑了,我与司马大将军等人早已布置了天罗地网,秀清你便不必——”
“无妨。”秀清打断对方的话,目视前方的双眸前所未有的坚定。
实际上那天当晚收到师父的回信,盘旋在秀清心头的便已并非针对钰王的怒火了,而是对不够设防的自己的谴责。
所思所想的不是什么劳什子报复,是自己该如何做,才能不让钰王的计谋得逞的同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师兄,因为她很清楚,若自己使得钰王中伤,得到的绝无可能是师兄的感激。
结论是她将竭尽所能地帮助秦怿。
……而且师父也隐晦地提到,只要不伤及凡人、扰乱天规,她可以适当地‘吓唬吓唬’高夏人,反正古今君王也不是没请过修士助阵。
秦怿的脚步一顿,侧过身看着她,却见秀清同样偏头回视,以她那特有的,认真正直之中略带了点狡黠的语气,说:“殿下,让钰王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全面崩溃罢!”
愣怔了大概有半分钟,秦怿嘴角扬起极轻的一笑,温和地喃道:“……看来都不需要告知钰王的情况了。”
在两步开外的正前方,秀清听清了他的话,却只报以一笑,全然的真挚洒脱,早无那颓唐的、阴霾磅肿的影儿,“殿下,咱们快走罢,担心让兴致盎然的连大哥他们丢在后头。”
这一次,秦怿的停顿几乎微不可察,便恢复了往日那云淡风轻的悠哉样儿,“我看,秀清你亦迫不及待了。”
翌日,上下京师几百万口人都知道了藏蔽许久的二位仙长之一的秀清仙子英姿飒爽地骑着丰神良驹出现在人来人往的若仙阁前,旁若无人地随近几日风头无两的十一皇子翼王与镇军大将军走入每到幕间便喧闹非凡的酒肆。
这一刻,长安震惊了!轰动了!
两位仙长临居长安一月有余了,见到那庐山真面目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向来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许多逮着祃牙祭礼的人也扑了个空,以为这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份就要这样离自己远去了……谁知,幸福来临得太快!
好多人得了小道消息,连衣裳也顾不得换了,抓着钱袋子就往外头赶,势必不让仙子再‘落跑’了。
那可是活生生的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生物啊!
摸个衣角就能长命百岁(纯属虚构),不趁机‘下手’更待何时!
于是,当秀清仙子牵着马走出气氛爆红的若仙阁时,面对的是水泄不通的街道,但其不愧(?)为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仙长大人,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上了马,在毫不逊色的骑手簇拥下,沿着那条不知不觉空出来的道路缓缓前行。
那架势、那神态,真真仙者也,直直镇住了一群又一群往日极其不可一世的士族贵勋,别说闻讯而来的平民百姓了。
也不怪他们夸张,去年的花魁巡游亦差不多是这阵仗。
而且心目中的‘仙子’,就该有这种目空一切的架势,若一直平易近人,反倒会叫这群‘贱兮兮’的凡人们大呼不行——总之,秀清仙子‘一炮而红’!
钰王府,内阁书房。
“怎么会这样?!”
秦忬的众多入幕之宾中,向来与钰王妃的娘家臭味相投的大理寺卿何大人惊诧地喝道,皱着眉向秦忬发问:“殿下,那女仙子本该与三皇子一同‘病倒’才对,怎的如今、这……”莫不是请来的那位与这二人‘同流合污’了不成?
“何大人,毕竟是修仙者,手中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也不无道理。”其身侧,杨家现任家主,亦秦忬岳父的杨言忠杨大人替自己的女婿答了这个问题。
虽然本性略显浮躁,但能做到大理寺卿的位置,这何卉也绝非常人,闻言他便安静下来点了点头,“杨大人所言甚是,是某欠思忧了。”遂即,他眸光一沉,面上浮现了些阴冷,“那不如……”右手狠狠一摆,做出了横切的手势。
何卉的提案让屋中的气氛一下子拔起来,却见坐在上首的秦忬不回视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的下属附庸者们,缓缓摇了摇头,“不妥。”
钰王的拒绝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们跟随辅佐了钰王的时日不短,多少能猜到秦忬对三皇子还是怀有一点情谊的,但身为君王,怎能容忍此等私欲随意放肆,便开口劝道:“殿下,臣明白您——”
“不。”秦忬抬手制止何卉的进言。“斩草除根虽是个法子,许道长亦法力高强,但其不过一介散修,不会为难出身仙门大派的三弟及明姑娘的,未免惹祸上身。”
一直以来钰王都拒绝对三皇子下死手,现下却突然开了窍,附和一向激进的何卉,倒是让后者颇为欣慰。
钰王样样都好,就是对那打小一同长大的三皇子过于心慈手软,这两个月来才如此风平浪静,不知多少针对翼王的计谋都被秦忬给亲手遏制了——他们自然明白是顾及其身后的三皇子。
不过他这个官场老贼知晓弯弯绕绕处理起来麻烦得很,这散修放到俗世里那就是三代世勋,往日蛮横霸道,碰上一得宠皇子,到底要收敛让步,不为别的,人家后台硬,不想吃不了兜着走,就得乖乖不挡道儿。
“殿下所言甚是。”何卉逐又盘算起该如何对付那俩人,思来想去也没理出头绪。
秦忬微微一笑,神态之中尽是胸有成竹所致的淡然:“何大人,您放宽心,本王已与下属商量好了对策,何况……咱们要对付的,只是一人而已。”
眉眼一跳,何卉同在场众臣惊诧地看向了泰然而坐的钰王,屏息以待。
“恕臣眼拙,殿下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