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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十八、 决心 留白 ...

  •   十八、
      瓷杯因失去了支撑它的力道,从空中砸落,而前一刻执着它的人已经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双眼禁闭、毫无意识的蓝袍男人。

      第二声咔嚓!

      此时此刻,满屋的人才察觉这一短短的刹那发生了什么,但到底过于突然,只在身着青衫的小姑娘连连失声唤了三遍‘师兄’并得不到回答忽然掀开衣领的动作给惊回了神。

      秀清一手扶着瘫软的师兄,一手扯开衣襟猛地握住百宝箱——几年前师父曾赠给她的避毒法宝——最前沿的珠子,略显急躁地一把穿出来,弄乱了好好绾着的发髻,她却顾不得多少,将其套过师兄的脖颈。

      “怎么回事?!”连飞瞪大双眼,走近几步,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

      她没心思回答,让师兄平躺下来靠在自己怀里,百宝箱经过一开始的发热已经平静下来了,琉璃玉珠垂在面目安详的秦煜斗胸前。

      秀清确定师兄的呼吸和脉搏皆为正常,方察觉自己浑身僵硬,后背满是冷汗,胸间的心脏跳得尤为剧烈。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肌肉全数放松下来。

      这个时候在场之人若再不懂发生了什么事,那他们也就白活了。

      秦怿的面色蓦然大沉,眼中杀意毕露,看了一眼三哥毫无生气的面孔,他转身往门口大步流星,平素多么云淡风轻的一个人,这时也掩不住胸口的怒火。

      “等等。”

      女孩儿清脆的嗓音溢满了冷静,也成功地教秦怿的背影止在门口。

      “殿下此时去找钰王算账,不过是让他们称心如意。”秀清在连飞的帮助下扶起昏迷的师兄,一步一步往书房软塌走去。“师兄中的似毒又不是毒,应是让人晕迷的迷药,并无性命之忧。”

      百宝箱能解一刻钟内中的所有百毒,师兄既然没醒,结合自然的脉搏和绵长的呼吸,想必其身上的绝非寻常毒药。

      “目的既然不在取我或者师兄的性命,那便只有令即将赴往北方战场的您——翼王方寸大乱一个寻求。”几人合力将秦煜斗安置在榻上,她接过季执递过来的薄被为其盖上。

      “因此,您,绝不能乱。”

      青衫女孩儿超乎常理的冷静仿若一副强心剂,循序渐进地渗透全身,叫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一块儿安定下来,直到临近失去的理智回归体魄。

      秦怿青筋暴涨的双手紧了松、松了紧……忽的,他伸手拉开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去,唤住先前斟茶的丫鬟,开口问道:“方才端进来的茶……是谁煮的?”

      水灵灵的小姑娘负责端茶送水也不是第一回了,但主子问话倒是头一次,便有些怯怯的,“回殿下话,是奴婢。”顿了顿,随后继续道:“二位仙长进门时,秦仙长拦着奴婢给奴婢的,奴婢见着比其他府送来的要上乘,便自作主张……奴婢该死!请殿下责罚!”

      丫鬟埋头跪地,至少这点眼力见儿是有的。

      惊心胆颤地等了良久,只听主子悦耳无比的男音响起:“茶艺不错。”随后一阵关门声。

      丫鬟劫后余生地瘫软在地,却又片刻间想主子难道只是为了夸她一句茶煮得好特地拦住她?往日又不见丝毫动作,真真吓死个人。

      再度阖上门时,秦怿脸上已经不见了那股暴虐,只在眼角稍有端倪,他重重坐回原位,端起冰冷的茶水,满不在乎地大喝了一口。身侧的尉迟宏自始自终扣着双臂,哪怕秦怿怒从心起,欲找秦忬对峙,他也不动如山,只在扫过秀清时眼中多了些情绪。

      “当今那儿,你要想好说辞。”他沉稳地分析道。

      “恩。”秦怿冷冷地哼一声,脸上寒若冰霜。“父皇那儿,我尽量处理,但……”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钰王打的注意既然不是加害两个修仙者,那秦怿很容易便能猜出他的意图:洪平帝需要秦煜斗参与战场,并适当地威慑高夏人,这也是为何征战高夏的名额落到了他秦怿头上,而倘若秦怿无法保证这一点,那么全军主帅的职务随时可以易主。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秦忬的计谋很可能要成功了。

      “翼王殿下。”秀清解开因沉思而锁起的眉头,抱臂说道:“当今需要师兄的原因是为了击灭高夏国的气势,这一点,一名修士足矣。”

      钰王的失误,就是没有将秀清或秦煜斗二人之一持有一具避毒法宝的可能性考虑进去,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未曾料到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迷香散会失效。

      倒也不是此人不够深思熟虑,只是避毒法宝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宝贝,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他有疏忽也在所难免。

      “殿下不必担心。”见几人犹不回答,秀清以为他们不信服,便继续劝道:“我的修为虽不及师兄,但威慑凡人不在话下,请殿下用心防备钰王即可。”

      话音刚落,以秦怿为首,包括尉迟宏在内的众人都以极其复杂的视线注视着这位即便是在女性中间,个头也绝称不上高挑的小姑娘。

      按理来说,小小年纪无缘无故地被卷入朝堂争锋,身边又突然没了长辈看着,沉稳的都该惊慌失措了,她倒好,除了起初失声叫唤了两下,接下来的行为全都超乎常理的冷静不迫。

      这当然是好事,不过也叫这群男人们大大的出乎意料。

      讶异过后,心中升起的除去那股敬佩,还有对她小小年纪便聪颖之至的脑袋而起的惜才之情,以及那抹对一个‘女孩’的怜惜。

      秦怿没想到那儿,但也没有多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秀清的手按着衡怆的剑柄,脸上的神态一如既往,看不出丝毫慌乱,“另外,请殿下暂且将这间屋子借给我,虽然师兄没有其他症状,但我以为不宜搬动为好。”

      微微哑然的,秦怿点头允了,且听她继而说道:“待我等出征之时,请殿下差遣手脚玲珑、心思细腻的人照顾师兄的日常起居……但这几日我负责,所以请不要让人走进这间屋子。”

      他也正想着这件事儿,哪有不同意的,忙表示自己绝对派遣最心灵手巧的丫鬟小厮来伺候。

      秀清感激地冲他笑了笑,遂即轻声下了逐客令。

      秦怿本想先瞧一瞧三哥的情况,但见小姑娘对比他而言显得极为单薄的肩膀,他顿了顿便转身往门口走去,季执紧随其后,腋下夹着嗷嗷直叫的连飞,身后跟了个双克杰。

      金队长行至站起的尉迟宏身侧,却看后者眉眼微蹙,双目盯着小姑娘暗着剑柄的左手。

      下一刻,尉迟宏烦躁地轻啧了一口,转身利落地离去;金熙最后扫一眼垂着脸单独站在屋里,整个人显得娇小无比的小姑娘,这才阖上了门。

      木门被拉上的一刹那,秀清的双腿跟着肩膀一垮,她几乎直不起身子,之前的种种从容淡定抽离体魄,白皙透明的小脸写满了焦灼与张惶,哪里还有那副侃侃而谈的冷静气儿,根本就是没见过世面,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而已嘛。

      但她咬着牙,拼命支撑自己不要轻易跌倒,拖着自己坐在师兄塌边。

      惶恐混合着后悔在心中不断翻滚涨大,将秀清的脑袋卷得一团糟,她再也无法强装镇定,面部埋在曲起的双膝中间,双手紧紧攥着衡怆,直到双手发红泛白。

      师兄那张愉悦的侧脸还清晰地占据脑海,下一刻就是他毫无意识的睡颜。

      师兄那么敬重、那么爱戴、那么信任钰王,换来的却不过是其毫不犹豫的背叛,将所有美好的、怀念的情谊打成粉碎,徒留那层虚伪又冷酷的核心。

      而后,一股愤怒的狂潮逐渐取代焦虑,将一切惭愧的心理焚烧殆尽,只剩下怒火燃烧。

      攥着衡怆的手放松之后又是一个握紧,但那个力度明显已经不是仿佛抓着救命稻草的那种抓握了,而是一种有力的,恨不得狠狠撕裂的劲道。

      秦煜斗说得对,秀清心中掩藏着火灵根的狂热。

      可有一点他不知,明秀清同时拥有稳如泰山般的土灵根,那是一种沉静又叫人安心的力量,轻易间便熄灭了不断膨胀的愤慨,让她逐渐找回理智和清明。

      要她以德报怨不现实,但报复从来非秀清所喜的解决法子,她所能做并擅长做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你要让翼王丧失机会,令其伐北的项目打水漂?
      那我偏要让他凯旋而归,登上那至尊之位!

      秀清的冲动向来基于长久的思考,所以即便她行事看似热血,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所作出的行动。

      她猛地弹起来,几步来到案前,一边开始磨墨,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传音特制的纸张,执起毛笔就是一行娟秀,笔锋处却不失英气的小楷,在乳白的宣纸上显得尤为精巧别致。

      一口气写完一张纸,秀清拿起来复读,但才看完第一行,她便眉梢一颦,随手将其卷起扔到一旁,再度提笔写字。

      这样写写改改了好几遍,原本满满一张纸的信封缩减成短短几行,只大致将秦煜斗此刻的情况以及是否有性命之忧的担忧写在里面,对自己紧绷的情绪只字不提。

      勉强满意了,秀清搁下笔对折纸张,一只千纸鹤便出现在掌心,她催动神识将灵气注入其中,小小的千纸鹤便扑腾着翅膀飞入空中,绕着秀清盘旋了片刻,遂即掉头穿过纸窗的缝隙,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做完这些,她略显沮丧地拖着凳子拉到师兄枕边,不发一言地坐下,就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秀清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自然更没有开口说话,中间有人进来了,她也分不出心思去在意那人是谁、说了什么,她甚至不大记得到底过了多少天、外界如今如何了,唯独的情绪变化就是穆穹晷那熟悉的叶形传音符钻入屋里时的悸动。

      听着师父那种独特的语气与声线,秀清终于感到些许安慰,愣愣听完师父的交代,她才完完全全松了一口气——师兄没有生命危险。

      大家以为那天以后情况会有所改变,未料到秀清依旧饭不思、茶不想,膳食整儿端进来、整儿端出去,连一口茶水都不碰,也不知这眼睛眨起来犹如小动物的小丫头在想什么。

      连飞等人都担心坏了,生怕小姑娘一个想不开,提着剑冲出去把钰王一剑砍死或是先把自己给饿死。

      “唉……”连飞手持紫砂木盘,对着压根没动过的饭菜摇头叹息。

      屋里头的小丫头已经整整三日没吃没喝了,就算是修仙者肉身强健,那也没有这样狠饿的道理啊,而且往日多么开开郎朗、爽爽利利的女孩子,怎的就不理人、不说话了呢?

      那日被秀清‘赶出去’时,连飞就觉得不大对劲。

      一个人再怎么处之泰然、坚韧不拔,可撞见自己亲近之人在眼前倒下,或多或少都该情绪失衡才对,好比如向来内敛沉稳的翼王殿下。而她倒好,一副不焦不躁的模样,还帮翼王分析洪平帝的心思,哪有半分慌神。

      但连飞与秀清一同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很是清楚她性子中那份担当来得比谁都强,所以愈发觉得秀清那从容不迫的样儿着实古怪。

      果不其然。

      那些全都是装出来的,稳定完了他们,自个儿躲起来暗自伤神了,担心之余,也叫连飞不知说她什么才好。

      哪里来的那么笨的小鬼!

      抱怨完了,到头来连飞这家伙还是操心,每天处理掉军中要务就亲自端着食盘忙进忙出,焦头烂耳之时,他的好同(基)僚(友)双克杰则会将他部分的职务揽过去,好让他去秀清那儿。

      转身之际,收拾着满腹心思的连飞托着木盘险些撞入一个人怀里,好在他即使踩了刹车,这才没让惨状发生。

      抬头一看,映入眼眶的是自己将军一张极臭的脸。

      尉迟宏扫一眼冷却的饭菜,眼神紧跟着一沉,接着冷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满,“又没用?”

      连飞无奈地点了头,却见将军满脸阴沉,眼中闪过了不知是嫌烦还是旁的的情绪,劈手抄起他手中的托盘,一脚踹开那扇门,“那个黄毛小丫头!还揣起普来了!”

      “将军不要啊!”连飞一边在心底臭骂自己怎么就跟将军说了实话,一边在后头试图阻拦。

      这几天要说除了秀清之外谁‘情绪最不稳定’,那还真非眼前这位将军莫属。

      一开始看到明秀清那副痴样儿,他就极其不悦地哼了一声,也不知在气什么,整个人冷飕飕的,整顿军事也是吊着眼看人,好在‘尉迟阎王’出了名的倨傲冷酷,倒也没出现微词。

      之后尉迟宏也是多次对秀清的行为表达了不满,但到底忍着性子并未上前阻扰,连飞便以为将军不再与秀清不对盘,要好好相处了呢——果然自己想得就是太美了!

      尉迟宏连身子都没转,偏头阴冷冷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战场上阎王的无情可不止针对他即将审判的敌人。

      连飞缩了一下脑袋,立即不敢上前了,惹怒将军可不比惹怒同僚下属那样轻松啊,倒霉就是分分钟的事儿!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将军走进屋子,顺‘脚’关了门。

      完蛋了啊靠!

      连飞赶紧朝来的方向跑,打算去请翼王搬救兵。

      秀清这几天心情不好,要是将军再刺她几句,难保她不会先一怒之下砍死将军,然后冲出去找钰王算账!

      越来越不妙的猜测在心底盘旋,让他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这该死的王府怎的就这么大呢!

      尉迟宏一只手拖着木盘,门已经在身后阖上了,但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

      黄毛小丫头饿死就饿死呗,关他哪门子事,还乐得他轻松自在呢。

      然而本能乃至心中就是不自在,彼时见小姑娘一手暗着剑柄时他就暗叫不好,总觉得她并非如表现出来的那般自如冷静。

      不过理智一下子占了上风,尉迟宏便不去理会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可真是有够怂的,什么时候他堂堂尉迟则云也窝囊成这样了,连个话都说不出口。

      他提了一口气,准备教训一顿明秀清,但一见小姑娘一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胸口就是一阵紧缩,任何不体贴或者惹人厌的话语堵在咽喉,叫尉迟宏一时之间竟是僵持在了原地,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这股因见了明秀清而升起的安心,骗不了人……而且现儿再出去,那也忒没面子了。

      沉默了片刻,尉迟宏听信自己的本能走进内室,那丫头果然连动也不带动,依然坐在凳子上对着秦煜斗安详昏睡的脸出神。

      屋内安静得可怕。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此时此地,尉迟宏无比想念年纪轻的小姑娘那种特有的,既清脆又爽朗的嗓音,瞪起人来明亮得紧的杏眼以及那张染上了战意而愈发摄人心魄的透明脸孔。

      嗫嚅了片刻唇,他唤道:“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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