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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二十、 誓师 留白 ...

  •   二十、
      转眼便是筹备已久的誓师大会。

      京城上下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北方战场的卓卓硝烟之气,气氛受之影响,民间却不充斥怯意紧绷之感,反倒有一种等待已久的放松气息,像是这战争即为民心所向之举。

      这一点其实也不奇怪,毕竟洪魏乃天下强国。军事、朝政还是地域人土风情强了周遭四国不止一筹,举兵攻歼一国并在之后凯旋而归实乃家常便饭,不少人甚至巴不得狠狠教训一顿那群北方蛮夷。

      这无疑造就了洪魏人对本国力量的超前自信,且奠基了他们发自骨子里的傲气骨节,甭管自己不容乐观的收入支出,对外的态度向来是狂气升天。

      天未大亮,秀清便已起床在院内舞了一套剑招,畅快淋漓地发泄了一通,随后回屋洗漱,坐在铜镜前好好梳妆了一番。

      从头到脚打理得井井有条,发髻也作了微调:后脑勺上半部分的发一如既往地盘起,却未如往日般垂下,而是将红绸细致地塞进去并束成略显扁平的编发团髻,绸缎末端与自然滑下的剩余青丝一同做伴。

      虽并无大不同,但给人的感觉却是焕然一新,让人一瞧便知花了些心思,爽朗利落之余有了精致感。

      换做平素,以秀清爱简的作风自是不会花过多的心思在梳妆打扮上,但今不同于往——她即将随同翼王等人前往太庙,接受天子授予的节钺。

      而众所周知,授予礼万人同乐,那等场面钰王必定出席。

      秀清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早已被深深挑起,心底不存有愤怒,只有一股等着发泄的锐气缓慢地盘旋翻涌,静静地筑成那令她随时随地充盈力量的根源。

      再度照了一遍镜子,秀清推开门前往师兄休憩的屋子。

      清亮的阳光铺满回廊,爽爽朗朗地让人眼中同样流光溢彩,不同于山中的闲鹤神仙儿般的红尘不扰,翼王府乃至外界皆有一股熙熙囔囔的喧嚣之感,叫人轻易间融入其中。

      离开了山门近三个月,秀清首次意识到自己终于离那师父师姐羽翼下自鸣得意的小娃娃远了些。

      她在师兄榻前站了许久,辟谷多年的秦煜斗无需进食,面容亦红润安详,仿佛正在打盹,过不了多久便将醒来。

      秀清确保师兄一切无异,拾起一直挂在师兄胸前的百宝箱重新带回脖颈塞到衣襟下头,接着为师兄掖好被褥,悄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我就知道秀清会先来这儿!”

      连飞精神气儿十足的嗓门在院中响起,他绕着秀清走了两圈,一手扣着下巴,眼睛笑得都见不着眼珠子了,“我就说秀清心灵手巧,怎可能绾不出别致的发式!”

      嘴角挂着一抹‘吾家妹子就是棒’的骄傲笑容,二人并肩走出院门,一路朝前厅行去。

      誓师礼旨在让将士们了解出征目的何在,激励他们英勇杀敌并揭露敌人的不义和丑陋,秀清在不在场实则没大用,至多让那群成天打打杀杀的汉子们开开眼界罢了,重要的是之后的授予礼。

      高夏国对洪魏而言威胁甚低,大可以说是洪魏单方面侵略高夏,以图其辽阔的平原以及数以万计的千里良驹,但那群出口成章、妙笔生花的文臣们墨水挥洒之间就是长篇大论的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指控罪名。

      不过嘛,这也不是第一次洪魏率先发难攻击某国了,出征掠夺不论在当朝还是前朝都极受帝君们追捧,否则洪魏也成不了这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强国。

      连飞已穿上了银链甲,英气十足的模样倒是冲散了眉宇间流里流气的风流轻佻样儿,一路上与她交代待会儿她该站在哪个位置,脸上应当持有什么神态,最后说道:“殿下和将军说了,只要秀清你不一剑将钰王劈成两段,随你怎么对付他。”

      满脸写着‘你们够了’的秀清:“你们怎么总认为我要砍钰王一刀呢?”

      “你让我怎么相信初次见面就要与将军单挑的小姑娘这次也不会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要求‘血债血还’?!”连飞瞪大眼睛,咋咋呼呼地哼。

      仔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秀清气音不稳地嘿笑了两声,底气不足地嘟嚷:“那还不是尉迟将军说的话太蛮不讲理了嘛……”

      “我看呐,将军虽为人霸道,讲话偶尔也的确不中听,但对付你这榆木脑袋的小丫头却是恰到好处……”连飞摸了摸下巴,一脸的思索样儿。

      “嘿,还真别说,将军在军中出了名的冷淡,教训人时却中气十足,揍人的那力道可不小哇!流连温柔乡时也惯常让伺候的姑娘叫苦连迭,可见将军本性是个热乎的,犹记得上回……”

      秀清有些尴尬,大白天的一男一女讲其他人床第之间的事儿,要让人听了去,不一巴子甩过去大骂‘不要脸’不可。

      “啊!”连飞眼光余角触及秀清的神色赶忙止住话头,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口不择言了。

      连这些只在男人间分享的私密话题都拿出来与秀清说,大抵是平素秀清一副照单全收的宽容样儿,教他一时忘了形,赶紧地赔礼道不是。

      “不,无妨。”秀清平静地摇了摇头,伸手指着他身后。“连大哥还是多多关心自己为妙。”

      诧异转过头的连飞脸上顿时非常精彩,“将、将军……”

      原来二人快步行走,早已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了前厅,但说得手舞足蹈的连飞压根没察觉,而当他说出‘温柔乡’三字时,身后跟着亲兵队长的男主人公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听说‘功夫’好,第二日总是让姑娘腰酸背痛的尉迟将军一张俊容尽黑,双目暗暗滑过秀清平淡如水的秀气脸庞。落到生无可恋的连飞脸上,不发一言地抱着臂,一双瞳孔布满了阴冷与说不清的深邃,教其不寒而栗。

      “我、我……”

      连飞双手做抗拒状,正想拿秀清挡过去,好给自己争取时间,却听小姑娘清脆又明朗的嗓音在耳边梦靥般地响起,“殿下唤我商议,我先行一步。”

      尉迟宏没做声,金队长则拱了拱手,连飞便感到身后之人离去了,心里登时冒出深深的绝望。

      不、不带这样玩的啊!

      那头秀清充耳不闻身后凄厉的尖叫声,健步如风地去寻根本没让人喊她的秦怿。

      连大哥这样大嘴巴,的确该训一顿。

      连飞‘出卖’自己人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不过他倾吐的对象是为人体贴的秀清,一开始也不曾像今次这般放肆,倒也没人察觉,眼下可好,径直让被讲闲话的主人公给逮上了,合该收拾一通。

      宰猪般撕心肺裂的叫喊声传出了老远,仆奴们闻讯而出之后看见是尉迟将军在训话,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回去,然后默默地双手合十,为连将军自求多福。

      尉迟阎王可不是跟你讲道理的人物,人家动手不动口!

      “连飞那小子又欠抽了?”季执正从屋里头出来,眼见秀清踏步接近便止了步伐,嘴角牵起的笑容藏着几丝坏意。

      季执的性子这几年变了许多,不似八年前那样沉默寡言的冷面护卫形象,接人待事亦沉稳了不少,那骨子里的锋芒毕露早已被磨砺得干净利落、不卑不亢,凡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嘴巴也毒辣了不少。

      上回季执就撞见连飞拉着秀清抖豆子,话题的主人就是其本人,彼时他却只是大度地弯了弯嘴角,说了句‘下回可得小心点啊’就离去了。

      如今见其嘴角的坏笑与眼中闪烁的精光,果然那时的好脾气不安好心。

      “季护卫一早便知晓连大哥这嘴关不严的毛病该给他惹麻烦了不是?”秀清捂着额头,实在不懂这些‘大人们’之间的弯弯绕绕。

      季执眉眼舒展,赞赏地扫了她一眼,“早晚的问题。”接着看她仍旧惘然,扬起剑眉冲她道:“让那小子的直系上属训斥他,总好过让我这区区侍卫来越俎代庖吧,你说呢?”

      “不,连大哥的确该被人训一通。”秀清对这一点毫无质疑,却不善于处理这类‘我不能他能’的关系图,所幸能够理解,便不再耿耿于怀。

      小丫头固执却不偏执,热血积极中有一份难得的宽和,不是听不进话,反倒有时过于温缓了,倒容易让人钻空子。

      季执眯着眼点了点头,往回吩咐侍卫去给翼王带话,然后示意她跟上陪他走一段。

      秀清对季执常常不甘示弱,但认为他早已成了一位极其成熟有担当与能力,教人信任托付的男子,故欣然同意。

      早晨的王府前院是一派的春意动人,难减销然。

      “如何打算?”听到季执的问话,原以为的怒容却没有到来,只有一张笑开了的清秀透明的脸蛋。

      秀清早料到总会有一人来询问自己打算如何处理钰王的事儿,而这人是季执也并不让她意外多少,毕竟这府中与她关系不差的人就那么几个,‘挑挑拣拣’之中此人非季执莫属。

      连飞性子轻佻跳脱、不够稳重;秦怿与秀清日渐亲近不错,但他身为钰王敌对的王爷不好插话,以免让人以为他趁虚而入;尉迟宏似乎能与秀清友好相处了,但其冷硬霸道的性子难保不会坏事。至于其他人,不够亲密到可以问人家怎样的想法。

      “你们似乎一直认为我要和钰王算账,对与不对?”秀清脸上挂满了不可理喻的好笑。

      “难道不对?”季执耸了耸肩,满脸的怀疑。“首次见面就敢冲长辈挑衅、正面硬刚阎王将军的小丫头,我不认为她有什么不敢的,你说呢?”

      秀清撅了嘴,反驳道:“那是季护卫你先拿眼色打量我,我才反击的。至于尉迟将军,则是看轻于人、出言鄙薄,自然该即时纠正!”

      “事实姑且是这样好了。”季执扣着下巴若有所思,遂即看着她,再度问道:“所以,你打算如何?”

      面对一双探究的视线她没有表现出后退或是胆怯,而是堂堂正正地答:“并不如何。”

      “——?”

      即便是饱历风霜的季执也不免呆愣了,挑起眉梢以示疑惑。

      秀清牵起一抹惯常透彻而简单的微笑,圆润的杏眼弯出好看的月牙,“难道我非得提着衡怆去找钰王寻仇,季护卫方才认为我做了正确的事?”

      她不等季执的回答,继续说道:“也许那是解决的法子,但我认为那件事还是留给师兄来决定吧。说到底,实际收到伤害的是师兄,并非我,若我私自乱来,师兄一定不会开心。”

      她顿了顿,加深了笑意,“何况,纵使不是为了师兄,使用蛮力终究不是我欢喜的法子啊。”

      拿暴力压迫他人只能图一时欣快,她不认为这样就能万事如意了,而且她更不爱对一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凡子动武。当然,要她以德报怨也未免过于不切实际,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打击钰王。

      那就是:办完这趟北行的差事,圆圆满满地凯旋而归,将最棒的礼物送给苏醒的师兄。

      至于旁的,就留给钰王日后自己与师兄对峙去吧!

      季执剪着眉头思索了大抵不过半息,忽的翘唇笑了笑:“真是让人省心又麻烦的小姑娘啊。”

      闻言,秀清的笑容愈发干净简单。

      二人不再驻足花园,一路朝前厅行去,打打闹闹的模样倒是让等待的连飞等人颇为出奇,毕竟都要去往皇室太庙内了,还能这么放松也不容易。

      不过不同程度而言都十分体贴的男人们皆不过问,只是中间穿梭的气氛也跟着慢慢沉淀下来,不再那么紧绷。

      秦怿此时也是一身戎装,站在猩红披风、玄甲明光铠的尉迟宏身旁却毫不逊色,加之神情是惯常的云淡风轻,极有运筹帷幄的主帅之风。他冲秀清友善地点了点头,随同几人翻身上马,姿势干练潇洒,显然骑术不低且不是寻常贵公子的花架子。

      今日的秦怿不是朝堂上的翼王,而是征北的三军主帅秦瑞琅。

      秀清牵过连飞交给她的白鬃良驹,这是临了京城翼王府配给她的,与师兄的那匹黑色骏马形如一对。

      轮月蹭了蹭她的手掌,温顺地任她上背。

      一行人在秦怿的一声令下朝誓师大会的北城门踢踏而去,将早晨总是显得异常璀璨的光花丢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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