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十六、 代价 留白 ...

  •   十六、
      夜风无量,浅影绵绵。

      马车的薄帐被凉风轻轻带起,良驹棕红色的鬃毛亦临风飞舞,莫说女子漆黑而细软的青丝,加在一块儿勾勒出了一副仕女策马图,端的是既清幽又飒爽。

      两匹骏马并肩而行,慢悠悠地跟随在两辆马车后头,造型精良的马鞍上各坐着一男一女,皆为容貌年轻、气韵超然,加之形态不俗、肌肤莹润,即便容颜单拿出来并非世间难寻,但全悉融在一处,那也绝非稀松平常。

      排在后头的马车,有人伸手撩开窗帐,脑袋探出来瞅了瞅后边儿,遂即收回来,眨眼间又不放心,这样反反复复地进出了好几遍,直到此人左侧的男子扫了他一眼才罢休。

      “连飞。”尉迟宏双手环胸,眼中满是烦躁。

      被其叫到名儿的连飞讪讪地松开再度摸到窗帐的手,苦着一张脸委屈道:“将军啊您就让我看看吧……不然、不然安心不下呐!”

      尉迟宏闭目修神不理他,倒是其身侧的金熙金队长插嘴说道:“连将军您即便看了又能如何呢,属下知将军与明姑娘心性相投、无话不谈……但,修仙者与我等终有不同,许多事是我等过问不得的。”

      连飞紧了紧牙床,想要说些什么,但听金队长继续劝道:“何况将军自己烦躁也无济于事,不如待二人谈罢再一问究竟。”

      一听金熙的建议,连飞便勉强静下心来,不断弹跳的眉峰却是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马车内也恢复了平静。尉迟宏只在途中睁开过眼一次,一只胳膊垂在身侧,另一手则附在膝头,食指缓慢轻巧地敲击腿部。

      侍奉尉迟宏已有许多年的金熙一见便知喻意为何,了然于心地暗道:焦躁的岂止连将军你一人啊……

      秦煜斗目视前方,神态平静,握着缰绳的力道也不见使力,不过他的视线频频滑过师妹的侧颜,张着嘴欲言又止。正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煜斗却听对方已先一步开口道:“师兄,咱们回府您再说与我听,可好?”

      总让小师妹为自己着想可不行啊……无奈却又心暖地想着,秦煜斗牵起嘴角应承了下来。

      翼王府位于内城,距离大明宫不过几步之遥,视野中很快映入了灯火透明的王府朱门,侍从手脚麻利地上前牵马、搬椅凳,伺候主子们入内。

      那头连飞却已经自个儿主动跳了下来,长腿几步挪移,人走到秀清身边,蹙着眉,忧心忡忡地嘟嚷道:“秀清呃……”临了头了,反倒不知该怎么问出口了。

      长‘呃’了半天,还是秀清善解人意地示意他无需担心,进门之后两三下与师兄跑了个没影儿。

      半月牙犹如凝纱,皎迫而寒霜,深动之处却又十分温柔,为这夜残半落的暮色倒是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软,亦叫这错落有致的庭院直如一片银色海洋。

      王府的一切无一例外,总是布置陈设得既完美又精致,几株松柏因精心的照料与长期呵护,高度远远胜过阁楼宅屋,配合这深邃的夜幕,即便抬头仔细观察,也难以察觉此时有人站在树尖儿上,还是在守备森严的王府中。

      半空中的温度较低,夜风稍大,但这份凉意让人情绪稳定,容易冷静——有了回程的缓冲,伴着夜风习习,秀清不复此前心绪沸腾了。

      即便师兄欲答应洪平帝,她也坚信师兄自有分寸,不会因急着放下过往便来者不拒,随意应答一些不可、不为、不得的要求,何况凭师父的洞察力,若师兄是个鲁莽的人,师父怎会任师兄入世而不加以阻止呢?

      反正秀清就是信任师父,信任师兄。

      不过,有些事,她想知道。

      “师兄,你可曾恨?”下巴撑在曲起的膝头上,双臂环过双腿,秀清的神态看不太真切。

      秦煜斗半牵起唇角,脸上不见意外,语气也是平静,“若说不恨,那是骗人的,但真要说‘恨’,却又未必是那么强烈的情绪。”二人的位置极近,他抬起手放到秀清脑袋上,捏捏发心。

      “师兄以为自己一定会忍不住恶语相对、眉眼相向,直到看见了父皇的面孔,才发现见面,并非如相像中一般困难。”

      他的语气不急不躁,缓慢又低沉,按在秀清脑袋的右手也是不符外表的温柔轻松,引入眼中的脸孔果然不见了那么多天隐藏的闷闷不乐与愁眉不展。

      有时候,‘面对’并不代表更多的麻烦,而是‘解决’。

      望着师妹眸中的不解,秦煜斗加深嘴边的笑意,加注了更多的怜爱与疼溺,一边说:“秀清你想啊,若一个人不愿意对你好,即便哀求、哭闹,那个人仍旧不会改变心意,又何必再作践了自己呢?”

      “纵使是父母,为了更大的利益将子女送出,也不是没有的。”

      秀清没空管自己,身边安慰自己的师兄此时此刻才是应当好好抚慰的那个人。

      秦煜斗以为终有一日,自己能够凭借努力博得父皇与母妃的重视与喜爱,他也曾认为自己的确拥有了——或者说洪平帝与孔贵妃令他如是相信——然后又狠狠失去,那比从未获得以及被夺走的秀清要痛苦得多。

      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秦煜斗连忙收敛了那一刻不由自主溢出的失落,其中却又带着微微释然,那让他在下一秒笑起来时,眼角流露的不再是若有似无的愁闷,洒脱而真实无比:“可师兄遇见了师父,有了师姐师兄师弟与师妹你,作践自己只痛快了他人,且让在乎自己心酸,那又是何必?”

      说完,他自己反倒先愣了一愣,他惯常不是个善于为自己辩驳的人,今日这一席话倒说得顺溜。

      想必,那正是因为心结梳流清楚,所以心头豁然开朗了吧。

      独自品味起胸口不再被一块磐石压着的抑气,秦煜斗这才感到茅塞顿开之感充盈全身,带动着灵气在经脉内循环流转,冲刷五脏肺腑,直到四肢边角也噙满了无法言说的饱满舒畅。

      长出了一口浊气,他发觉多年以来困扰着自己的瓶颈眨眼之间不见了踪影,想来日后的修行必然一日如千里。

      秦煜斗忽然明白了师父让秀清跟着自己的所有意图。

      一来小师妹在身边,秦煜斗有了看护她的责任在身,由此一来他便不会随便冒险冲动,将自己弃于不顾。二来嘛,秀清向来有独到透彻的见解,又是局外人,必要时刻绝对是神来一笔。

      至于三,秀清年纪小,不容易教人设防,长相也是讨年长之人欢喜的可爱圆润,加之幼年的经历与秦煜斗相仿,要他说出一些心底话更简单。

      倒不是说秦煜斗不愿意与穆穹晷或是霍涟濯那样的长辈分享,可以他凡事闷在心里的性子,外加一些不为人知的羞耻心理,一定免不了作思想准备,然后错过了时机又是一番折腾。倒不如一开始便派心思敏锐纯良,又可以令秦煜斗主动敞开心扉的秀清来得痛快合理。

      而且另外一层,也是为秀清日后做个准备:与煜斗一样,明秀清总有一日也得回青红村,做个了断。

      在心中道出了对师父心悦诚服的敬佩还有爱戴,秦煜斗将秀清搂得近一点,听她轻轻地‘恩’了一声,遂即又颇为焦急地问自己:“当今要师兄应答了什么,可对?”

      “是啊,让师兄上战场帮忙呢。”

      心底不妙地‘咔嚓’一声,师兄莫不是乐傻了脑子糊涂了,随便答应洪平帝什么不太好的要求了吧……思及此,秀清哪敢怠慢,瞪大了眼说:“师兄啊,您这是……”坑妹啊!

      “想到哪儿去了。”使了些力捶师妹的脑袋,秦煜斗不管其的呲牙咧嘴,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师兄是那么糊涂的人吗?!”

      秀清委屈地捂着头顶,可怜巴巴地撅着嘴。

      红脸唱完了,秦煜斗双手环胸,一副‘为兄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的嘴脸:“父皇只是命我下个月征战高夏国时好好协助瑞郎,必要时站出来充当威慑,无需真的动手。”

      闻言,秀清松了一口气,被师兄逮到又是一阵训。

      假情假意的怒骂之后,秀清扒拉着师兄的胳膊,轻声问道:“当今可是大限将至?”

      手底下的肌理一僵,又迅速放松下来,耳听秦煜斗轻声一个‘恩’,接着一句笑语:“你这小姑娘,眼色倒是快。”不等她说什么,他继续道:“凡人与修士不同,大限归命——那是凡子的规道。”

      见师兄真的没有‘看开’以外的情绪,秀清放心地与师兄肩并着肩,不再发言谈笑,欣赏起那逐渐沉下的洁白月牙以及即将到来的黎明,直到那耀眼的红色覆盖地平线。

      早晨用膳时,一桌人都发现了这对师兄妹的不同,他们皆为此感到欣慰同时默契地不发一言,只是一顿饭吃下来,连飞是眉开眼笑、吃得哼哧哼哧的;双克杰恢复了往日的冰山样儿;尉迟宏还皱着眉,梢中却全无烦躁阴霾。

      最淡定的当属秦怿,拨着菜那叫一个气定神闲,扫过秀清时眼中则弥漫开善意,看来是将她真正地接纳为自己人了。

      早膳不久后,一道圣旨到了翼王府。

      一如前晚所言,讨伐高夏国的军命落到了秦怿头上,任命其为全军兵马元帅,下有大使、副使和判官若干,沿袭古时旧制,另设司徒骠骑大将军为大将军与翼王携手合作。

      舍人巧舌如簧的一系列褒奖,接着是任命秦煜斗与秀清二人为随军特使,言简意赅地说,就是——‘吉祥物’。

      秀清对此本就有所预料,所以心平气和地接了下来,转头该吃该喝照做不误,反正战事安排也轮不到她来插手,接着秦煜斗有补偿之意,接下来的一个月便领着她这儿逛逛那儿瞅瞅,倒也十分有趣。

      什么‘留连回香楼’、‘自在逍遥阁’、‘太白酒楼’,但凡皇城长安有点名气的,秀清就钻进去看了。

      二人引得一大片意图一睹仙者风采的平民百姓、世勋贵族争相追随,衣角还没摸到呢,钱倒是花出去一大把。往翼王府递的帖子更是挤爆了梨木长案,均由翼王亲自提笔以‘战务繁忙’一概谢绝了,惹了不小的追责。

      不过一家半张帖子不递,师兄妹俩倒是自己送上门了,毕竟口头上都答应了人家,上回溜街时甚至碰上了面,总不好拂了人家王爷的面子,只好屁颠屁颠地上府帖、捎上登门礼串门。

      临出门了,被师兄拎到书房听训——主要是她喝茶吃点心,大人物们说话。

      外界不知是从哪儿探得了消息,竟是将二位仙长的偏好给知道了,通通效仿之,整个京师顿时掀起了一片‘竹叶青’的狂潮,店铺、茶庄的茶叶犹如秋风落叶般被扫荡了个干净,不知笑歪了多少老板的嘴巴。

      最囧的是,翼王府的竹叶青用完了,上街居然没处儿买去,方才知晓外面闹得凶,赶紧爬回府禀报。

      一听尊贵的仙长缺茶喝了,那可不得了!

      贵贫兼而有之,脸皮薄的,只敢捎人偷鸡摸狗似地将茶叶放到王府门口,脸皮厚的,腆着脸好言好语地送上门了,权当‘孝敬仙长护世有功’。

      结果是翼王府的仓库一夜之间被上好的竹叶青堆满,导致其他香茗必须靠边儿站,不论早、中、晚,桌上、案上摆着的都是‘竹叶青’,叫不少侍从深更半夜都发梦被成堆的茶叶淹没窒息,怪叫着惊醒。

      此时秀清手中喝着的这杯竹叶青茶叶就是某某贵府送过来的,满室都是幽篁那种既清晰又深刻的味儿,所幸她对茶类都是百喝不厌,不似连飞,脸都给灌绿了。

      “祃祭军礼在即,三哥此去……必要谨言慎行。”

      肃穆的警惕,秦煜斗听罢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笑弟弟的战战兢兢,“瑞琅啊,三哥这去的是二哥的府邸,非龙潭虎穴。”

      同秦忬交手多年的秦怿可没自己三哥的乐观,身为同一类人,他再清楚不过了,秦忬对本次的全军元帅也是势在必得,却被自己的头号敌手夺了去,怎可能按捺不动,仍由军旅顺利。

      见弟弟依然放心不下,秦煜斗逗弄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瑞琅信不过二哥,合该信任三哥啊。”

      遂即边摇着头,边将自己手边的点心推到师妹面前,十足的漫不经心,“而且二哥实则是个怎样的人,三哥明白。你瞧,你与他争了那么久,他也不为难三哥不是?”

      秦怿有苦说不出,敬爱的兄长都那样说了,他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鸡肚肠,白白让秦忬暗地里得了便宜。

      他沉默了半天,补了一句‘小心为上’就不说话了。

      又坐了一会儿,秦煜斗与秀清起身出门,二人也不习惯有人伺候着,便将登门礼收纳进乾坤袋里,坐上马车朝钰王府出发。

      马是不敢骑了,虽然路程很短,可要让人认出来了,那可不大妙——对此秀清回想起来,浑身的骨头先酥了半边儿,回忆结束骨头全剔了,软塌塌地品味着那股酸爽——不提也罢。

      马车轱辘之间,钰王府气派的门第近在眼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