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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十五、 讨回 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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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一入仙界深似海,红尘往事皆弃于身后,就算是亲生父母,规矩些的,碰上自己的修士孩子都会下跪行礼,大可以说断绝了那层血缘连起来的关系。
而很多的修士,打小的际遇与秀清多为相似,多得是背井离乡、抛父弃母,所以许多小娃娃拜了师门之后,心狠些的,只怕是一面也不会回去见,但那不过是所谓的‘爹娘’咎由自取罢了,唯有他们自己被戳脊梁骨谩骂的份儿。
在秀清看来,师兄与自己的经历并无什么不同。
只不过是明狗子夫妇乡村人不懂羞耻,啥腌脏事儿都摆在明面上说,而大明宫内至尊无上的九宫天子选择披了一条遮羞布。
既弃我在先,如今又何故千里寻亲?
放个脾气狠戾些的,今日只怕怎么都善终不了。
但秀清总归是冷静又宽容的,她在不清楚洪平帝召见师兄的目的之前,不放任任何阴暗想法流窜。
君心难测,不过秀清认为秦怿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于是她猛地扩大神识,在离此处不太远的位置找到了秦怿的踪迹,便捏着衡怆的剑柄,七拐八拐地寻了过去。
又一个游廊,连飞钻出门口时,正巧看到跨过芙蕖垂花门的秀清,连忙招呼她进来。
“秀清与煜斗兄真是大红人啊,我都找不到空档好好敬你们一杯呢。”连飞扯着秀清的胳膊,眉飞色舞地调侃。
在得了秀清一个轻轻的‘恩’声之后,连飞立即察觉了她的不对劲,来不及关上门,他急切地问道:“发生了什么?莫非是有人调*戏你了?煜斗兄……煜斗兄呢?!”
换做往日,秀清听他如此调侃,肯定是要说两句‘大实话’堵一堵连飞的嘴。
这会儿屋里的人听了他们的对话也发现了不对,同行那么久,连飞贫嘴时被秀清不坏恶意的三言两语大实话给憋成猪肝色可不少见,何时见过开开郎朗、温温和和的小姑娘如此沉默,简直前所未闻!
哪怕被激怒,小丫头也是头不要命的小老虎,这一点尉迟宏最有切身体会了,故他也是最受不了这份安静的那个人。
皱起眉,语气不耐地哼道:“有话就快说,平白惹得人不快!”
秀清抿了抿嘴,却不答他的茬儿,挣脱连飞的手,径直走到秦怿面前,极为认真地说道:“翼王殿下,您知道当今召见师兄的原因,请您告诉我。”
一往直前,刀枪直入,犹如一柄不知回头的剑。
秦怿少有地愣了一愣,再回神时,面对的是一双不懂得退却的强烈视线,通透,所以直指人心。
须臾间,他轻微地叹了口气,其中充斥的无奈与疼意实在不是那终日云淡风轻的男人会有的情绪,但莫名其妙地稍稍抚慰了小姑娘不断激荡的心绪。
他偏头冲尉迟宏说道:“则云,你……”
话未讲完,尉迟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片刻,拿眼扫了秀清一张写满了肃穆的嫩脸,不知对谁轻轻浅浅的‘哼’了一声,接着毫不迟疑地与小丫头擦身而过,揪着连飞的领子,身后跟了双克杰及金熙走出屋子。
季执也不见了踪影,屋里头只站了一个秀清,坐了一个秦怿。
“先坐吧。”秦怿打破了沉寂,比了个‘请’的手势,侧过身为秀清斟了一杯茶。
咬了咬下唇,秀清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便从善如流,放开一直没松开的衡怆,默不作声地入座,双手捧起茶,将整个人埋入进去,深深啜了一口。
不是竹叶青的清新竹味儿,但同样回味无穷,叫人不由自主沉浸于茶的袅袅余味,秀清从中寻到了某种师父能给她的安慰。
“我出生时,三哥长我足足十岁,成为母妃的儿子也已有三年,被一个迟来者分走了本就不多的疼爱,若换做是我,我做不到不恨。”秦怿一手摩挲着杯身,眉眼平淡如水——一如既往。
“方才知事的我并不明白,为何我能够住在母妃的偏殿,而三哥的院子却在遥远的宫殿;为何我枕在母妃的膝怀撒娇打闹,三哥则站在两步开外,不声不响地看着;为何我前呼后拥、百般胡闹,得不到一声训斥,三哥得了先生的称赞,母妃却皱了眉头。”
秦怿以平稳的语气陈述,双眼不离手中的茶盏子,没有喝一口。
“长了几岁,我才晓得三哥并非母妃的亲子,也不是我的亲哥哥,但是我不相信,因为我知道三哥如何待我——那绝非作假。”
记忆中,不过四五岁的秦瑞琅最最崇敬自己的三哥。
三哥英俊高大、知识渊博,性情也是谦和有礼、乖巧讨喜,所有皇子中间更是最常在众多先生之间得到褒奖的那个,侍从也最是欢喜与以礼待人的三皇子打交道。
待秦瑞琅,三皇子也是出了名的好兄长,疼爱、宠溺以及过了底线时的教导——秦恂,从未因秦瑞琅的出生而怨恨他。
这一点,身为当事人的秦怿自个儿再清楚不过。
小娃娃的心思何等敏感单纯,他人的好坏,要他们察觉是很容易的,所以秦怿可以毫不犹豫地说:‘秦恂是一位好哥哥,但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烂好人!’
秀清认知中的师兄爱好斗法,性子看似冲动狂热,实则思绪十分细腻,心眼也是极好。即便比试,师兄的对手也从未受过什么重伤,都是些避重就轻,不出三日便痊愈的小恙儿罢了,故纵使师兄两拳打遍天下,也没有半个死敌纠缠。
秦煜斗的争强好斗是打小就有的,否则也不会被二皇子秦忬看中拉拢、被大皇子视为眼中钉,并频频在众皇子中间脱颖而出了。然而一开始,初至归仙的秦煜斗并没有放开手脚,而是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品性不端触怒了归仙门上下,与八年前的‘明三丫’并无多少不同。
深宫出来的人,又是那个背景,言行向来谨慎并久经思考,凡事三思而后行,每做一件事都必须瞻前顾后,不能叫他人捉到把柄,所以一开始,秦煜斗也是压抑着、控制着、忍耐着。
所幸他的师父是穆穹晷,既护短又有‘怪癖’的穆修穆穹晷,秦煜斗逐渐不时时刻刻顾虑重重,慢慢有了如今的归仙弟子秦恂秦煜斗。
“……三哥仿佛已经不介意了,但那种曾得到却又狠狠失去的痛楚,我并不认为会轻易消失。”
二人手中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但此刻没人想着去注入新鲜的沸水,满室茶香也因那半阖的纸窗而消失殆尽,叫人感到一股打从心底升起的寒凉。
“听闻三哥回来,我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作为极为崇拜哥哥的弟弟,得知秦煜斗能回来一趟,秦怿无疑是高兴的,然而一想到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与三哥的关系,他便忍不住后悔起来。
秀清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故事,即便中间有了很多长久的沉默,她也不开口催促,此时感觉重头戏要来了,她忍不住啜了口茶以冷静自己,这才发觉手中的茶盏子早已冷却多时。
“八年前,朝廷曾向归仙门派遣了使节,那是为了今后讨伐高夏国而作的报备以及铺垫。”
归仙门与洪魏朝世代交情,每逢佳节就礼队大批大批地冲归仙门怀里塞,而另外一方面,洪魏打算对哪个王朝用兵之前先行在归仙那儿打个照面也成了某种不成文的规矩。
听闻秦怿堪称沉重的语气,秀清想到了某种叫人发疯的猜想,在其成型之前,她便试图将其熄灭,但这个猜测委实可怕,犹如杂草一般疯狂生长,令秀清居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肩头,心中怒火遽然而生。
秀清已是许久未曾因什么事而真正发怒,最近的一回,她犹记得是四年前,那位让她认识了何为‘人’的麦姜。
但她的愤怒,从来不是外放而暴躁的,她几近沉稳地问道:“当今的意思是让师兄……上战场?”
“若我猜测不错,父皇正有此意。”
“当今可知,修仙者不得对凡人下手?”秀清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冷意,让她下意识地放开了手中冷却的茶杯,转而紧紧地抱住衡怆,其特有的温热微微驱散了寒凉。
秦怿眼中一片惘然:“父皇与仙道打交道多年。”
意思就是:洪平帝知道,甚至一清二楚。
缓缓升起的怒火被齿冷狠狠浇灭,较之愤恨,秀清心口的那股情绪应该称之为‘苍凉’和说不出的苦意,以及,对师兄的怜惜。
“为何?”直到眼下都十分安份的小姑娘忽然激动了起来,她禁攥着剑柄狠按在膝头。“师兄难道不是当今的孩子吗?将师兄送走不够,还要榨压最后一点能利用的价值吗?”
利益她懂,不择手段却向来不是单凭利益二字就能掩盖的污秽。
“父皇……父皇是父亲之前,他是位君主。”秦怿闭上眼。
是了。
私底下再怎么疼爱他们这些儿子,无论以如何亲切慈爱的口吻呼唤他们,洪平帝首先是一位皇帝,然后才是他们的父亲。
这一点,秦怿理解并接受。
对于他们这些在深宫成长,勾心斗角是家常便饭的家伙,心目中洪平帝的帝王身份也远远先于所谓的父亲,只怕年纪最小的十六皇子也不外如是;但是三哥……很久之前秦怿就知道了,三哥并不适合皇宫。
无论曾经的外表是多么乖巧慎言,无论曾经被多少人称赞过知礼进退,但秦怿明白,这个浑身散发出炽热而自信的光芒,言笑之间不避让、不躲藏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三哥。
秦怿在这边纠结,秀清却没那么多顾及。
皇权之余秀清,那真真是犹如废纸一般毫无价值的东西,并非指她高风亮节,视权势如粪土,而是她压根不在乎谁坐在皇位上啊!
作为一个本就吃不饱睡不好,日日夜夜担心下一顿饭的村娃娃,除非皇帝能给她穿、给她吃,否则神仙来了也甭想得到这些‘粗鄙之人’的半点关注。
后来她融入仙界,自身超脱凡俗之余,知识眼界等物也立刻扩展到更高层次上,对这代表俗世至高权势的皇权就愈发嗤之以鼻了——仙界几乎所有修士都与她这想法相似得八*九不离十。
说真的,让秀清尊敬任何一位长辈一般去对待洪平帝那自是不必说,可要她将其当成啥绝对不得反抗的存在,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话!
试问连天道也敢忤逆的修仙者,还会畏惧区区皇权者吗?
但一切都未成定局,要扳回来应该不算太难,秀清一边想着,一边开口问道:“若是师兄拒绝,当今会下令责罚师兄吗?”
比起自怨自艾,指责洪平帝不配为人父,秀清更擅长的是迅速找到结症所在,并当机立断地寻找一条出路,这虽与打小所得的教习有关,但多半还是秀清干脆利落的性子所致。
秦怿显然也被小姑娘冷静的态度给怔了一下,“不,并不会。父皇十分崇敬仙道,即便不满三哥也断然不会表现出来。”不等秀清松一口气,他又继续道:“但……我认为,三哥不会违抗圣旨。”
才放心不到一秒呢,这大喘气也太可恶了。
眼角一跳,她也不知自己的口吻怎么也愈发没底气了,“何出此言……”
“我想三哥……这是要一举清算那么多年的梗结了。”秦怿顿了顿,一双颇为秀气的眉宇蹙起。“凡人有‘放下’一说,想必仙界中也有相似的概念。”
若不是场合不合适,秀清真想感叹一下这皇室一家子果真都不能小看。
她懂秦怿的意思,无言无故被放养在一旁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是个人都该心生怨气,师兄的性子虽随和,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甚至可以说秦煜斗骨子里火灵气的狂热因子无时无刻不在活动着。
也因此,那么多年过去,总该了结此案了。
可是……可是上战场终究是不行的啊!
修士固然能出手教训一顿心术不正之人,可一般场所与战场始终不同——这一点乡村娃娃出身的秀清都明白。
战场上讲究‘快、准、狠’,敌人站在眼前可不会与你斤斤计较、讨价还价,他的回答始终如一:二话不说一刀劈过来置人于死地!
这也是为何修士处理俗世纷争时,总是避免动用武力。
不是修仙者自身心慈手软(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可能),更多的是怕对方不听劝、冲动了,自己下手太重一招给弄死了,平白成了‘为祸一方’的邪修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战场绝对是危险地带,压根没人听你劝,兴许还会一箭射过来表示你‘废话太多了’也不一定。
“咦!你们为何都站在外边儿?”
门外传来了秦煜斗的声音,秀清与秦怿对视一眼,前者起身去开门,冲他唤道:“师兄……”
秦煜斗的神情如常,盘踞在眉宇间已好几日的秋愁竟有散去之势,举手投足之间也恢复了往日的自信随性,仿佛前几日的勉强僵硬不过是周遭之人的眼花。
秀清张了张嘴,却没等她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头师兄且道:“秀清,咱们一边回去,师兄一边同你说,可好?”
她垂下头,低低地‘恩’了一声,前额抵着自个儿师兄的上臂。
见之,秦煜斗怜爱地弯了弯唇,温柔地抬手揉了揉师妹的发漩儿,领着她随一行人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