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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十三、 寿宴 春节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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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君王寿宴虽不如除夕宴、外交国宴来得隆重,但好歹是一国之主生辰的日子,规格、程序、佳肴皆以精品呈上,外加聘请了京师最瞩目的戏班子,不得不说既奢侈又豪华。
这样的‘好日子’,身为翼王‘寿礼’一部分的秀清则丝毫振奋不起来,虽说已下定了决心要好好辅佐师兄,但得知了师兄的真实出身之后,她看着秦怿的眼神逐渐怪异起来,一时之间竟是犹豫不决——于向来干脆利落的秀清而言,犹豫这词儿绝对新鲜。
一方面,师兄似是不大在意,秀清不应该参合进去平白添乱,可她对这种不被亲人所接受理解的感受实在是太清楚了,只拿揪心二字来形容,也显得过于苍白寡淡。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出发,孔家那个理所当然的态度就更招惹人厌了。
秦怿倒没有将秦煜斗的付出视作天经地义,甚至将其当作了极其亲昵敬重的长兄来看待。
这么一番比较下来,进入皇宫、深入这些皇子们的勾心斗角就显得不那么令人焦虑了;较之这个,秀清还更担心洪平帝和孔贵妃会怎样对待师兄。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秀清依旧一身清浅而别致的青衫,腰间挂着衡怆,剑刃银光若隐若现,如秋水流淌;发髻也照旧往常,鬓角耳后以上的青丝由当年姬净曌所赐的红绸爽利地束起,搭配着衡怆上头的莲型剑穗以及身为修士的天然优势,倒也不显得朴素。
与往日并无差别,参与晚宴颇为单调,唯一方便的是如此一来,修仙者的身份一览无遗。
身无侍从,秀清朝师兄的院子行去,一路上翼王府的奴仆频频向其躬身行礼,也不显得生疏,但她察觉周遭之人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仿佛失望又仿佛松了一口气,左右没恶意,她便不当一回事儿了。
忽视心中的别扭,秀清一路畅通无阻地健步如飞,半响就走进了师兄与自己的别院,却见师兄从屋内走出,瞧脚步是朝自己的院子过去。
她忙唤一声,秦煜斗止住了脚步,等她走近。
大抵是进宫的缘故,他换下了短褐的法袍,健硕伟岸的身段置了一套偏爱的藏蓝色右连大襟长袍,玄纹银线滚边儿。黑发也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置以焰苗纯金发冠,与往日短褐的武者打扮大相径庭,整个人神采奕奕,若非那身气质,师妹的秀清都要认不出来了。
他见了秀清的衣着没啥意见,一道同路前往堂厅等候秦怿等人。
堂厅幽雅沉稳的万马驰骋落地屏旁已有了好几个人,见秀清与秦煜斗相伴走进,便起身相迎。连飞走得最快,却在看见秀清的那一刻失望地‘唉’了一声,不住地摇头、哀声叹气。
秀清诧异地瞅了瞅他,回头瞧了瞧师兄,后者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冲秦怿等人打招呼。
“连飞大哥,你怎么了?”
连飞左手按在秀清的肩头处,张着嘴欲言又止,却在瞧见她清澈纯粹的眼眸后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虽然连飞与她兴味颇为相投,不过他终究是个男人,有些东西,只有同为男人才能懂,所以是两步之外的双克杰回了她,“秀清姑娘莫急,他这是期待姑娘换上衣裙,故方如此失望。”
若是其他人,连飞再失望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不过二人是朋友,何必顾忌那么多。
秀清听懂了双克杰的话,却没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衣裙美则美矣,然而行动多有不便,若没寒君师姐那么灵敏轻盈的身法,最好别轻易尝试,当年看那顾柔拖着长裙上山频频摔跤,想想膝盖就疼。
双克杰为人含蓄,不好直说‘男人就是视觉生物’这番话,拿脚踹仍旧不在状态的连飞,后者连忙回神,一脸讪笑地说道:“秀清是剑修,自是不爱穿教人行动不便的衣裙,可是、可是……唉,我没事儿。”语毕,他扬起脸笑了笑。
期待秀清穿上华丽的绸衣缎裙,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晚宴果然是不应该的——爱好美色之连飞如是想到。
看玩笑!这么一个人站在眼前,是个正常人都希望她身穿锦衣玉罗吧!
既洗眼睛又倍儿有面子啊!
那头的三人说完话,尉迟宏几步过来示意出发,眼角瞥过秀清的衣着也是一阵说不出来的滋味,却在见了亮出来的衡怆后压下那顿情绪,止住脚步侧过身,说道:“秀清姑娘,你的剑可否收起?”
他的问话已是所能做到最客气的了,不过依然叫秀清蹙了眉,并非因他的语气,而是里头的含义。
一按衡怆的剑柄,她怪异地问道:“为何?”
尉迟宏剑眉一剪,惯常说一不二,向来无需对他人多解释一句的大将军可不习惯这种一问一答的方式,面上不表示,眼神的烦躁却让人一清二楚。
看那架势,尉迟大将军又被明小丫头触动了某根神经。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拍在尉迟宏结实的肩上,其主人凑上前来,冲手按玄刃的小姑娘道:“秀清,尉迟将军的意思是宫内不得佩戴兵器,故才令你收起衡怆。”
秦怿瞧小姑娘眼睛投向了尉迟宏腰间的佩剑,心中暗笑地说:“尉迟将军身为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于情于理该持有佩剑。”
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秀清忍不住温柔地抚了抚衡怆温热又冰凉的剑柄,怎么也舍不下心将它受到乾坤袋中。随着修为的提升,衡怆与她的联系愈发浓厚,犹如自己的一部分,她甚至有一种预感,筑基有成之时,便是衡怆口吐人言之刻!
因此,让她把衡怆放到乾坤袋里头,仿佛自己给自个儿的脖颈套了麻绳一般苦闷。
在场中人,唯有同为修士的秦煜斗能够理解秀清的苦楚。
让剑修不将自己的剑带在身边,犹如让人不穿鞋履出门一样既羞耻又痛苦,比废了他们一身修为还要无法忍受。
剑于剑修而言好似他们残缺的另一半,试问人缺了半个自己还能心平气和吗?
当然,只是收起而已没那么严重,不过宫廷如此乌烟瘴气,满是明枪暗箭,没个反面的衡怆镇镇热血而直率的小师妹,秦煜斗实在是不敢想那个后果。
“瑞琅,秀清是修仙者,想必父皇与众臣不会反对她携刃入宫。”秦煜斗打商量似地看着秦怿。
后者凝眉片刻,的确,旁人想都不必想的事儿,对修仙者而言可轻而易举得很,而且又是有求于人,那些老奸巨猾的狐狸怎可能会逆人家修士的愿?
便点头应道:“三哥言之有理,带入宫中倒是无妨,但必须合入剑鞘,不得轻易示人。”
各退一步,秀清即便再不情愿,也必须妥协。
连飞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同样玄色红纹的剑鞘,端的是既邪气又精致,与衡怆的剑柄相互映辉,尺寸也是恰到好处,插*入之后犹如浑然天成一般自然优美,秀清郁闷的脸色终于好看了那么一点。
接下来,一行七人登上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往大内皇宫。
自从来到京城,秀清几乎没有踏出王府一步,对这京师也唯有第一日时那匆匆的印象,所以坐在马车里时,她掀开窗帘的一角,瞅着这繁华而沉稳的都邑。
日头逐渐深了,浅阳远远吊在山后,作出垂死挣扎之势,行人不多,即便有也面色碌碌,见马车行来早已让出空道,然后低下头事不关己地往自己家里回去,压根不在乎今晚是什么日子。
沿着铺设有序的主道前进,秀清看见了那隐没在层层薄霭之间的金顶皇宫,汹涌而稳重。
不少马车也在主道上前行,但通通慢了几十步,大抵是察觉这辆车上是风头正劲的十一皇子翼王,联想其带回了修仙者,想必车内也坐着那两位尊贵无限的‘仙人’,方才落在后头以示敬意。
“三哥,入宫之后您与秀清暂且在内候室稍等片刻,时候到了,我会命季执去通知你们。”
秦煜斗与秀清作为洪魏朝的‘贵客’,自然没有跟着大伙儿一同进去的理儿,他们会先在内候室等候,然后在所有人的恭迎之下进入麟德殿。
麟德殿位于宫城西侧,历来宴会歌舞及接见外国使节的场所,双层四壁铺砖,并设有三座大殿分别环绕着螭首石台。
楼前亭内此时已挤满了人,映衬着四周的花木芬芳、桃花柳絮,配合扑朔迷离的彩灯光笼以及高台中央翩翩舞动的舞姬戏子,还有那隐隐约约的朦胧乐曲,一切犹如醉生梦死的纸醉金迷。
“翼王到!镇军大将军到!”
随着舍人高昂的唱报声,亭内众人纷纷起身迎上,一时之间恭贺、行礼、祝福声不绝于耳。
秦怿依然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一一应了回了,走上莲花方砖的台阶,然后冲那几个稳坐高台的男人躬身问安,遂即又有年幼的皇子朝他施礼,一番回礼之后他才终于能坐下,同那头也被缠住许久方才脱身的尉迟宏遥遥对视了片刻,接着默契地错开视线。
“许久未见啊,十一弟!”
左手边钰王对面的八皇子旼王勾起唇笑着对秦怿说道,大抵是遗传了其母武德妃的缘故,秦悯旼王虽同样有一双如火热烈的眼眸,整体看起来却十分秀气,搭配那朱色的袍子,甚至显了点女气。
“满朝文武都在讨论你藏在府里的两个仙人,怎么不在寿宴上露面呢?”他戏谑地笑,似乎不太敬畏所谓的‘仙人’。
实际上这些王爷皇子哪个真正畏惧仙家,无非是作表面功夫罢了,不过纵横洪魏,唯有这手不握任何实权的‘闲散王’的旼王才敢明目张胆地出言不逊。
“八哥此言差矣,父皇认为在寿宴上正式地宴请二位仙长方才能显示我方的诚意以及对归仙门的敬意。”秦怿面无表情地说道。“至于那些大人们的帖子,父皇都未曾面见二位仙长,身为臣子的大人们怎能越俎代庖?”
他说得头头是道,旼王冷笑着哼了一声,暗自嘟嚷:‘谁不知那两个仙人一个是你一母同胞的三皇子,一个是三皇子的师妹!想要据为己有还装大方呢!’
虽跋扈,旼王却并非没脑子,他当然明白以父皇目前的状况,‘请回’了两个修仙者的秦怿绝对会讨父皇欢心,厚赏也不无可能,故没再多言,偏头就拿起一颗新鲜剥好的荔枝扔到嘴里,秀气的容貌一脸餍足更显阴柔。
旼王下首的珩王装聋作哑,仍由旼王发难于秦怿,至于惯常温文尔雅的钰王则侧头问了秦煜斗的情况。
双方见都见过了,秦怿若是答非所问显得有几分刻意造作,故没多作隐瞒,大大方方地说起秦煜斗,秦忬则一直面带浅笑,仿佛一点也不焦心于自己的死对头多了一张制胜王牌。
钰王的淡定,秦怿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底,思索着回去时让季执去查一查钰王近几个月有何变化。
秦怿宁愿多想也不容闪失。
他虽然希望三哥助他,但明白修仙者的难处,是以他违背了大舅舅的意思,只要求三哥待在京城直到父皇将讨伐高夏国的名额指给自己即可,他不需要三哥做任何事。
“皇上驾到!”
只见明黄的仪仗施然靠近,旗幡、宝顶、御扇样样不缺,彰显了一国之主的架势与贵气。身穿银纹龙袍的洪平帝相貌端正,仪态高贵,但眉宇间的锐利早已不如从前,分明年过半载而已,整个人却老态顿显。
日日得见天颜的朝臣倒还好,但年初治理封地的秦怿是好几个月后重新瞧见自己的父皇,只扫了一眼便浅蹙了眉梢,半响才恢复常态。
果真如三哥所说,父皇大限将至了吗……
怀着这样不清不楚的疑惑以及迸发而出的复杂情感,秦怿随众人恭迎皇帝作上首位,叫起之后洪平帝表示歌舞重新跳起来,然后举杯带头饮酒。
不等众臣开始助兴敬酒,洪平帝发话了,他冲下首的秦怿说道:“翼王,朕听闻三皇子回来了,怎么不见他人?”
只一句话,就叫喝酒的、赏舞的、聊天的人住了嘴,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到上首,唯独那悠长婉转的琴曲还有翩翩转动腰肢的舞姬们拨弄着音弦。
秦怿起身拱手:“回父皇的话……二位仙长已在偏殿等候多时。”
洪平帝没在意秦怿对于三皇子的称呼,日渐混沌的眼中燃起了一丝满意与兴致,“三皇子还带了另一位仙长同行?”虽是问话,可这老皇帝十分笃定。
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酒觥,尉迟宏的眼神逐渐变冷。
“是,二人皆为穹晷真尊高徒,此番下凡游云持以历练之心。”秦怿双眼低垂,声音平静。
闻言,洪平帝愉悦的情绪更是溢于言表,他感兴趣地‘哦’了一声:“莫非是顾掌门的师弟,穆修穆穹晷真尊?”看那架势,竟是不知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来到底拜了谁为师,却又清楚地知道归仙门高层的脉络。
呼吸微不可闻的一滞,秦怿闭上眼,“是。”耳边是洪平帝老迈而刺耳的喊声,喜悦不言而喻,“快快有请,朕与穹晷真尊有过一面之缘,真乃不凡之辈!”
秦怿略一低头,季执早已不见了踪影,却听舍人高昂的报唱:“恭迎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