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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十六、 震怒 易嚼脆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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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庵龙,议事堂。
春暮芭蕉雨,玲珑醉天日——
回廊下站着的小厮倒抽了一口冷气,身子不由缩了缩,口中抱怨着:“这鬼天气!一连三日雨要人老命啊……也不知庄稼受了影响不……”
“得!庄稼淹了,城主府也会想着救济的……哪像别处,催着赶着人上税……而且呀——”另一小厮挤眉弄眼。“毁了好几个村子,到交租费了才省得底下死了人,真不知这父母官怎么坐上去的……”
起初开口的小厮猛点头:“就是就是,还让人求到咱们寅庵龙头上来了,保不准是哪个狗官派来祸害咱们城修士的呢。”
“自个儿没能力,凡事都求到咱们修士身上……真当修士是转世菩萨,专给人收拾烂摊子的了不成?哼,我看呐……”这小厮虽然大言不惭,不过在城主府当差多年,他看得多捧着钱财、惦着肚子上门求助的官吏。
“休得胡言。”
俩小厮身板一抖,害怕不已地噗通跪下了,这把声量他们熟悉得很,威慑有余醇厚不足,不肖转身便一清二楚。
“程管家恕罪,小的们知错了。”程管家是城主大人的亲信,也是这偌大城主府职务最广的‘侍从’,是许多人巴结的主儿,就是城主几个夫人少爷小姐亦不敢轻易得罪。
“莫再让程某听见闲言碎语,若下次再有不干不净的污言传到程某耳中,程某必将责无旁贷,亲自将人赶出府。”程管家抬高了声量,让眼前的两个小厮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好好听了进去。“城主府的差事不缺人做。”
鸦雀无声之中,所有人叩首应道:“是,程管家。”
程管家为人接事一向秉公无私,无人敢对他的威吓报以怀疑,毕恭毕敬地将人送走了,而后者则命丫鬟加快脚步,赶快将这些在凉天易冷的茶水送至议事堂。
能让城主府第一把手亲自端茶送水,城主大人所接待的客人自然不同凡响。
几人一进去大气不出、上首不仰,手脚利落且优雅,然后连贯并安静地退出厅堂,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或是打扰。
程律打开茶盖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一壶茶出自谁手,府上不乏煮出一手好茶的能人,但若论谁的手艺最精,却只有鲜少显山露水的程管家而已,可惜大管家的职务叫除他这个城主以外,无一人请的动他。
长啜一口,清新的茶香终于驱散了延绵雨日的飒凉,一室香聘同样褪去了几分三日来堆积的沉郁。
清了清嗓子,程律率先开口打破了一时放松下来的气氛,“在下这就命人派出几队人马前往毁坏的村庄救济遇难灾民,若有幸存者,定将第一时刻送于此处,好让几位尊长首先查探。”
程家贵为袭爵城主纯粹依仗仙家的口谕,这份殊荣随时会花落别家,容不得程律一把年纪倚老卖老,况且无国城邑的城主无异于土皇帝,程家疯了才会将这等地位让出来。而那么多年来,程家一向做得不错,所以城主这个位置也坐得稳稳当当。
何况谈论年纪的话,在座之人恐怕七成以上都可以做他的长辈,那众星捧月的六人更是可以做他好几辈子的老祖宗,虽然从外貌上来看,这些人一点也没有几百岁老怪物的模样儿。
“程大人有劳了,我辈众人今晚亦将遣小辈连夜前往。”文士样儿风采翩翩的潘浩苍朝程律感激地点了点头。“虽尚不知遭袭村庄的数目,但我方会尽全力疏散,到时程大人只须将逃难之人接引过去便是。”
他突然起身歉疚着神情对程律鞠了个躬,这立马让后者如坐针毯地弹了起来,连忙推说不用。
“这件事是仙界的麻烦,我方应当全权负责。”
不知为何,程律感到了一股极为怪异的情绪在空中蔓延,眼角扫了扫场面,他奇迹般地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客套,转而说道:“劳烦各位尊长了。”
潘浩苍肃穆的神色松了松,似乎是放下了心,这才和颜悦色地邀请程律一同坐下。
千年古战之后,仙界无论何方人马都不再敢随意将人间设为战场,同样不会轻易拿凡人开刀,那不仅不符合时下修士的观念,更是有违古战停息几方定下的不成文之条约。
肆意杀害凡人者,邪修也。
邪之失道者,当人而诛之。
几万年前,人族、妖族、海族修士皆不拿凡夫俗子当一回事儿,频频在人间作威作福,性情暴虐者更是心气不顺便痛下杀手,仿佛摆弄手无寸铁的弱者已成了‘强者’的特权。
那段时期,仙界不曾美好,甚至比人间还要不堪入目。
可是他们却忘了,修士尚未入仙前,亦为凡人者,往重的来说,没有‘人’就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眼比天高的所谓‘修士’。
对妖族而言也是同样的意思,当时的他们多么威风啊,寿命一生下来就悠久得多的妖族、妖兽最喜欢的食饵便是那些细皮嫩肉的人族,个个骨质易嚼脆酥、肉汁四溢。
‘进食’后,除了‘个头小’以外,他们可‘大恩大德’地从不抱怨呢。
当时‘大发慈悲’的‘修仙者’却未曾察觉,若哪一日‘应该’感恩戴德的人死绝了,那他们自己的灭亡之日也就是不远的将来。
而这一点,千年古战最后一战结束的那一刻,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看出了端倪,肠子都悔青了几大桶子。
后脚立刻停息争端,划出地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退回己界过上重建人间的日子,一点也不再敢对凡人口舌拳脚相向了,只差当祖宗似供着。
当年的修士犹如一对生了赔钱货的父母,整日整夜恨着下地的小兔崽子居然不带把往死里整着,一方面还要求她们得感激涕零让她们生不如死地活着,然后一日醒来幡然醒悟赔钱货还能赚钱的,怎么一个不顺心给整死了呢——的渣滓。
幸亏被‘修仙者’的喜怒无常吓怕了的凡人还不懂得恃宠而骄,乖顺地接受了手段上天入地的修士的救济,几年间重建了繁荣的人间。
自那以后,整个仙界终于有了如今的雏形,而任何杀害凡子的行为亦被定义为了‘邪修之为’,该群起而攻之。
然而凡人虽然赢得了‘改邪归正’的修仙者们的尊重,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举动,终生被践踏的‘赔钱货’却不曾得到解放,一辈子锁在那名为‘妇德’的牢笼中,观望着颠覆的那一刻。
邪修作为异端群体,只要还有‘人’这存在就不会消失殆尽,因此任何正统修士应当将‘铲除邪修’视为己任,直到眼下,所有修士也这么做了。
而几个时辰前得到的情报,毁坏村庄、虐杀凡人的罪魁祸首,正是邪修。
“从伤者的状况来看,他深中毒囊,长期跋涉山水无法果腹,能不辞千里抵达寅庵龙已是拼了最大的意志,上回苏醒并央求救助之后,他的时日已经不多了。”绾着朴素的发髻,面容平庸的女子语气平淡地开口。
此人单姓一个狄字,有一个溢满了如梦似幻色彩的美妙名字,可惜少有人这般称呼她,甚至不知真讳的人居多,天下人只以‘舜华’的尊号喊着蛊思掌门。
五官或许并不细致的狄舜华,同样有一身修士特有的好肌肤,加之其气质清贵醇洒,很有几分邻居姐姐的温润,总是给人一种包容的安心感。
然而她语气平淡漠然,看得出心绪不佳,不过在座之人没一个心情好。
“此毒以水源传播,但凡进入体内便算得染了病,毒囊更能通过唾沫以及血液传染,且无色无味,叫人防不胜防,而且……”她闭了闭眼。“这毒对修仙者而言毫无效果。”
言下之意:专门拿来对付凡人的毒药。
程律作为唯一一个凡夫俗子自是没听懂,但听那毒素竟是如此霸道无孔不入,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追问:“当日几名守卫曾近距离接触患者,您看……”
狄舜华没动,语气淡淡,“守卫并无大碍,程大人不必忧虑。”接着补了一句:“寅庵龙非常安全。”
得了仙长的保证,程律明显放松多了。也不怪他六神无主,身为城主,他首先该保证的是寅庵龙城中百姓的安危,听那毒素传染方式如此毒辣,人口密集的大都邑很容易中招,何况历史上,寅庵龙也并非不曾遇袭,所幸当时修士雷霆出手,生生将麻烦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凝眉思忖了片刻,随即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词,问道:“敢问尊长……这毒,可有解法?”
身居高位多年,程律一向深谋远虑,已经开始暗自盘算着解毒的法子了,这样至少日后也不怕被打个措手不及。
狄舜华依旧神色戚淡,仿佛不对这事儿上心,出口的解答却详细之至。
‘安知有花,普凋落,若朝霞’……有花名安之,花开一瞬,凋落十年,飞扬红瓣犹如一轮凄美的朝霞,远远看去,如同瓢泼血海,叫人触目心惊。
安之绽放不为争艳,只为枯萎。
而这千刀万剐的毒素正是取名‘安之花’,意译其犹如真正的安之凋落时,那纵横千里的鲜艳红海以及它那如安之的花朵般倾尽精力的凄惨命轮。
一旦安之花进入体内,便扎根于五脏六腑,取血肉以饲料,爆发强大生命力的同时亦使寄宿者急速衰落,那毒却逐渐衍生,慢慢侵入血管经脉骨骼,像极了日渐生长的美丽花朵,最终掏空饲料,再迎来真正的灭亡。
传闻中了安之花毒素之人,力敌虎豹、匹丧神智,变为一头终日只懂得破坏,无时无刻不再燃烧着生命力的畜生。
——毫无目的的狼虎之药。
程律魂不守舍地瘫倒在椅子上,饶是他见识多广,也不曾见过心思如此歹毒荒唐的手段:不追求任何名利的毁灭。
“为、为何如此……”白着嘴唇嗫嚅了半响,程律终于冷静了下来,“敢问尊长,下此恨手的到底是何人?”他笃定坐在这儿的人一定能给他一个答案。
“呵。”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裹着一袭风流多情长袄的貌美男子神情冰冷,“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罢了。”
程律愣了一愣,不料是一个这么缺乏‘仙气’的讥讽,不待他继续发问,儒士样儿的潘浩苍说道:“程大人,吾等会处理妥当的,程大人等人只须接应逃难之人即可。”
紧接着转头对在座的五位元婴大能,潘浩苍肃穆地宣布:“诸位,时隔多年,失道者再次遁入凡间趁机作乱,铲除邪修、解救凡人是吾等的一大重担,所有修士应当以身作则,合力剿灭此等邪门歪道。”
顿了顿,一向温文尔雅的‘潘老好人’也露出了丝丝杀伐果断的煞气,“现已知受袭村庄共有五个,六大门派打散弟子,金丹为首一队十五人即刻前往几地,再分出十队分布出去,务必将尚未察觉的受灾村庄找出来。”
“可疑者——杀无赦。”
若非涵养上佳,程律面对元婴期修士的威压早该失态了,好在潘浩苍并未将气势全悉摆在明面上,不然城主大人就不单单是‘失态’而已了。
“闻闲、宇致……”潘浩苍点了几个人的名字,皆为元婴大能弟子,且身负世勋权贵出身,懂得皇宫规矩,目的是让他们分别负责带几个人前往遇袭村庄隶属的朝廷,安抚之余也是让朝廷不要插手,以免节外生枝。
最后,潘浩苍给了在座所有元婴期修士一个眼色,到他们那个阶段,不必说太多:一些人会留下来警戒寅庵龙,难保敌人不会趁防御空虚找上门来;另一些则暗自跟随救援队伍离开,为的就是保证弟子们的平安,毕竟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跳出个元婴期邪修作乱。
虽然救济重要,可首要条件还是护住座下徒弟。
“一个时辰后——出发。”潘浩苍朝多多少少颇为不安的小辈露出了友善慈爱的笑容。
多数人未曾见识过邪修为何等事物,历史中邪修又是作恶多端,心绪不稳在所难免,而他可不希望可爱的孩子们面对失道者时只能瑟瑟发抖。
“莫怕,尔等青年才俊、才高八斗,是我辈如今冉冉升起的少年英雄。汝等为天下所钟,区区失道者则早已为天道所弃。”潘浩苍的笑容饱满了对坐立不安的他们满满的信任。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通过此次经历,你们心中的大道更将深入几分。”
霍涟濯平视着前方,思绪却跟着潘浩苍悠远的声量愈飘愈远。
潘掌门的话与宽厚的语气叫人心生安宁,那点若有似无的焦躁也随之远去,反倒是一股战意被激发了出来。
他说的没错,是福是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谁又说得准?
而另一方面,迷迭禁塔内尚不知外界的兵荒马乱,反倒是他们自己许多人处在‘自身难保’的处境上,譬如咱们秀清,好好呆着也无济于事,眼下反倒被关进画地为牢里头,坐等被传送阵挪移到别处去。
“师兄,你退后。”
话音方落,一记劈斩划破空气,直直撞上了幽绿色的气罩,往日削铁如泥的衡怆却被硬生生地接承了下来,而她本人则被反弹着后退了几步。
坐以待毙从来非她所喜,但突破画地为牢之术不是容易之事,她刚想着用剑气试试看,绿竹伸手拉了她,摇摇头说:“没用的,如果秀清懂得外放剑气倒还有一试的价值。”
与其浪费力气,不如省点灵力拿来应付之后被送过去的地点。
打开芥子空间的出入口,对方肯定办不到,唯一一种可能就是把他们传到另外三层,既省了事又不危险。
只是对方能够凭空布置传送阵法真是叫他始料未及……
思索间,周遭五行灵气逐渐迎来了临界点,一阵阵的五色光芒蠢蠢欲动——传送阵快要生效了,如果没人阻止,那他们二人可就真要被……
“咦?此处怎的有传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