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问剑道》曰命

57、十三、 涌动 求来一发有

　　商贸街坐落于寅庵龙城中心，与城主府仅隔一条主道，日日夜夜一派兴盛，人流络绎不绝，外头的商队亦经常驻扎此地，与当地人交易通商之余也不忘同时了结一睹‘仙人’的夙愿，平民百姓而言，接触‘仙人’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寅庵龙虽是‘仙之城’，但同时也是仙界与凡尘来往的少数渠道之一，这儿毕竟不乏凡子，若不允许同外界联络，百姓不就成了一群无人问津的‘遗民’了？

　　商街多是开设专门为修仙者服务的商铺，但接待凡子的店铺也多得是，居住在寅庵龙的百姓早已习惯同那些神乎奇乎的‘仙人’走在同一条街上了，隔壁邻舍可能就是啥强者大能，哪还能觉得稀奇。

　　什么‘前方有仙人快去围观’的奇景，寅庵龙之内绝无可能发生，修仙者早就‘烂大街’了。

　　二人也不废话，直挑了个名号最大的店铺冲进去，秀清再度有了一种‘土了吧唧的山头人首进城’的巨大震撼，以致一路上她不怎么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叫人看出了她‘乡巴佬’的本质。

　　再次出来的时候天色近式微，打她们同样注意的人不在少数，她们花了些时间才把需要的东西凑齐，踏出门外之时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迎着宿星的盈盈闪烁往街角而去。

　　“啊！”

　　“怎么了？”慕岚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发出声响的秀清，但她只看得见一个圆乎乎的后脑勺以及缠绕着双团髻的红带。

　　秀清指着不远处的小摊，她顺着指引看过去，是一间小小而略显陈旧的摊子，招牌上挂着一快半破不旧的木匾，三字黑底‘平家记’意外的极有风骨。

　　慕岚不免多打量了几眼，三个字略显潦草，却是一笔呵成，落笔处极为锋锐，行书遒劲精炼，少了分娟媚多了三分刚健，她看得出这幅字出自女子之手，难以想象是何等女子才持有这种柔刚并蒂的字迹。

　　或许唯有归仙长老的姬颖若才能平分秋色，她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不过一间老旧的小摊子，如何得了这么一幅好字，甚至刻在一面一瞧就成色不佳的木匾上，白白糟蹋了字画。

　　思索间，青衫的孩子已经站在摊前，同那老迈的摊主攀谈起来，走进几步时，正巧听见她说：“……这些——”她比划了老人眼前一大堆的糖食点心。“能全部包起来吗？”

　　慕岚听闻她的问话有些啼笑皆非，怎么说秀清也是顾客，哪有顾客问店主是否包起来的道理。她扫一眼秀清比划的数目之后，脸色有些僵。

　　‘这么一大坨，整整三个大纸袋才装得下吧，平素秀清也不像一个贪吃甜食的孩子啊’……疑惑地扫了一言她的侧脸，后者只专注地盯着摊主的须发老人。

　　“老爷爷，您的糖粒很好吃。”软糯的嗓音认真直率，少了分稚气。“我经常光顾您在长平城的生意，其他卖家虽好，却少了您那一份独有的、直传入心底的甜蜜。”

　　‘光顾？哪来的光顾？他们压根不能出山才对，怎么去得长平城……’

　　那老迈的摊主平淡木讷的神情变了一变，却只说了一句：“孩子啊，甜味吃多了可不行啊……”然后干净利落地将秀清的要求仔细装进纸袋里，嘴上提醒：“吃完省得要好好洗漱干净了啊。”

　　所有糖食尽悉包好，老摊主报了个数，慕岚不由怀疑这摊主是否不懂算术，那么多东西怎的才这点银钱。

　　正想出声提一句，身边之人却一口答应了下来，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什么时抬头对慕岚俏皮地眨了眨眼，手掌往摊主桌前一拍，一反常态地不再开口拉起慕岚转身就跑，速度不快，不过不是那双腿不利索的老摊主追得上的。

　　慕岚回头快速瞥了一眼摊前的银子，修士的目力叫她看清了那几张银票，故埋头加快了步伐，时不时看一眼带头赶路的背影，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笑。

　　想不到向来乖巧老实的孩子也懂得‘使坏’。

　　“吃那么多，你可真得听那老爷爷的话，不然你这一口牙齿可就要不得了。”

　　秀清抱着满满三个纸袋，也没太仔细看路，转头笑眯眯地说：“这并非为我自己而买，点心虽好，吃多了却腻得紧。”不待慕岚再问，她直接揭了谜底。

　　“师姐别看二师兄那么清雅，他可最是爱甜味呢。”

　　她之所以认得那‘平家记’，正是因为她家二师兄时常拿平家的糖食给她，偶尔也有同门师姐偷偷摸摸地塞平家记的纸袋给她，酡红着脸说一句‘送给玄泯师兄’，让秀清代为转交。

　　久而久之，秀清就摸透了二师兄的喜好，古怪的是偶尔也有同门师兄满脸不情愿地给她一包‘平家记’，闷闷地丢下一句‘给师兄的’然后一声不再响地走开。

　　秀清起先感觉怪异极了，事儿多了就明白了：‘美色惑人’。

　　心不在焉的后果不是一脚踩空跌个狗啃泥，就是跟别人撞个满怀。

　　秀清是后者，直径一头扎进了别人怀里，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奇特的气味首先扑入鼻腔，不待她细想，身后的慕岚已一把将她扯回来，微鞠躬朝那人道了个歉。

　　见后者推说不用，慕岚这才领着秀清走开，很快消失在灯火透明的街角深处，却没察觉被小包子推撞之人脚步仍留在原地，异常深黑的眼珠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二人的背影良久，瞳孔遗留着一股诡异又僵硬的死气。

　　嘴角的疤痕挂在略显青白的脸上，泯泯灭灭的重影之间，像极了死者的面容。

　　“哎呀！琵琶哥看上那两个小姑娘了？”软绵童音宛如黄莺，清清脆脆的煞是动听，却溢满了格格不入的笑意，语气邪恶的如同一魅惑男子好吸取精阳的妖女。

　　这个‘看上’可非彼看上。

　　嘴角留有一道疤痕的脸色青白男子引起路人注意之前，不急不慢地重新上路，万家灯火之间穿梭自如，谁也没在意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青年，亦根本没有察觉身边之人早已被人扒皮抽骨，沦为他人工具。

　　“那个小不点的皮囊蛮好，白里透红、紧致柔韧，应当正修炼段体功诀。”琵琶一边这样腹诽，一边熟练地与邻舍打招呼。

　　“肩上还背着一把矽亘月石的玄剑。”沙哑枯槁的嗓音犹如一具已逝去多时的尸体，太久缺少涎水湿润的喉咙相互摩挲，制造了这暗哑又粗糙的声线。

　　琵琶有些无奈：“二哥，别用我的眼睛偷窥啦。”

　　画诗充耳不闻他的抱怨，软绵绵的嗓音好不兴奋：“居然是剑修！虽不如体修坚固，但还得用，攻击性也强……琵琶哥、琵琶哥、画诗要这个！”

　　讨论的仿佛不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而是廉价实惠的物件。

　　另有那二哥操着粗哑摩耳的嗓音要求：“将那玄剑也带回来，我手下正巧有个徒弟央求。”

　　‘千眼哥外形看起来最不近人情，实则是他们之中耳根最软的老实人，若换做别人被央求矽亘月石，非一股脑动手杀了这败家的小兔崽子不可。’琵琶这样想着，也愿意给千眼卖个便宜，只是动那小不点似乎不容易。

　　他苦恼皱眉：“不好弄啊，是归仙门的嫡传弟子，被那两个老怪物发现的话，我估计无法出城了。”

　　那画诗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而千眼则沉默了片刻，随后道：“那算了吧，老三一趟也不容易。”回头开始劝画诗，与他们大哥一块儿，终于将那个小姑奶奶给哄乖了。

　　“大哥，你们那儿已经开始了吧？”

　　嗓音特别清朗的大哥听起来似乎挺愉悦，欣慰地说：“是啊，可惜一味沉迷于攀比，愚昧的歪门邪道尚未察觉。”

　　对于他们这群名副其实的邪修而言，正统仙派确实才是‘邪门歪道’。

　　“琵琶暂且按兵不动，如果有异变也好及时告知于咱们。”那大哥声音郎朗，压根不像一作恶多端群体的领头人物。

　　“是。”

　　寅庵龙上下浑然不知巨大的危机已经极大地逼近了他们，过久的安宁确实磨掉了许多意识，但比起一头褪去狼皮的绵羊，他们更像一头暂且陷入沉眠的雄狮，只待外来的刺激将他们惊醒，然后给予猛烈的一击。

　　过久的沉默，也确实让一些不知所谓的份子忘记了自己当年是何等的惨败。

　　不过这些秀清是毫无所知的，她只是一如既往地以最良好的心态投入下一场竞争当中。

　　六大门派各三十人，共一百八人成群结队地站在空地上，周遭是亮着透亮光辉的传送阵，如同星辉的银光慢慢从阵法的纹案向上升腾，像极了夜幕下穿梭林丛之间的萤火虫，或是缀满夜空的宿星。

　　轻纱一般愈发高耸，然后汇成一点，伴随着彗星诞生的流光溢彩，搅动着整片天地的灵气波动引发了空间的混沌撕裂。

　　八色天地之精气划出了一道空间之痕，周围的空气甚至凝固了两分，然后一百八个年轻的修士在观众的瞩目之下消失了踪迹，记录他们曾站在这儿的痕迹唯有那仍旧发亮的传送阵。

　　空间传送因优良的阵法，所导致的失重感并不强烈，秀清揉着额头稳了稳，立马开始打量四周。

　　一望无际的翠绿海洋绵延到很远的地方，秀清小小的个头站在其中根本望不到尽头，重重叠叠覆盖着广野的树木，长年累月的暴晒让每株植物的枝条茂盛张扬，毫不犹豫地生在强烈的阳光之下，每片叶子也是通体碧绿，形状优美而圆润。

　　偶有红橙黄绿的果子挂在尖端，受不了愈发成熟的重量，好些藤条朝下弯曲，好似一个个佝偻着背的老年人，垂涎着负担的离去。

　　温度有些高，而这些植草却长得异常昌盛，似乎完全不惧怕日复一日的酷晒。

　　挑了颗青松，秀清赶紧往阴翳一站，大抵是正午的缘故，本就晴朗的天气更是万里无云、骄阳似火，下方呆得久，估计就得汗流浃背、饥渴难耐，她站在清凉的地方也能感受一股股热浪从地面以及天空两个方向全面夹击。

　　掏出一小小的红绳链子，针法均匀细腻的朱色绳子串着三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绯色的圆珠泛着莹润如羊脂的光泽，拂过指腹也是圆滑无比，秀清搓了搓其中闪闪发亮的一粒。

　　那表明在直径三十里之内必有另外一人持有配对的红绳。

　　虽不知这禁塔该有多大，但这是一个很好的讯息，秀清几日前与慕岚一同淘宝贝时，店铺正好介绍这一款联络用具，于是她们自作主张买了一副四对，不论眼下还是以后都得用。

　　将红绳链子串进手腕，打了几个死结死死地扣着细小的手腕，这才放心挑了个方向走走看。

　　这‘红线’于锁定人蛮有用，可直径三十里的特性让秀清无法精确地选出方向，好在珠子愈发靠近另外三对儿愈发敞亮，搞错了还能重新折回来，况且另外一头的人也应该会朝她找过来，也不怕错过。

　　三年的任务经历，叫她在荒山野岭之间认路完全没问题，技能是完全点亮的。

　　辨认了一会儿方向，她决定首先朝北走大致三十里，然后再往西、南、东来一个绕圈圈，费劲儿了点，但不容易弄错，也好控制。而且她认为如今应当上心的并非汇合的问题，而是防备一路上极大可能遇上的——人。

　　鉴于多数队伍乃混合性质，不仅别派人不可信任，同门也得好好估量一番再有所动作，无疑增加了赛事趣味性的同时也让竞争意味不可避免地上升。

　　她的行进速度不快，走走停停之间暂且没遇上人，温度一直保持在很高的位置，穿梭林丛虽提供了大范围的阴影可躲避，却也让这片地域如一座不断喷涂火舌的山丘一般透不过气。

　　秀清再一次停下时，手中的皮囊已经见底了，好在师姐所赠予她的葫仙算半个空间法宝，里头大致有一手臂宽大的空位，不怕补给的缺失。

　　其实她大可以使用葫仙移动，可那样容易暴露位置，且成为他人攻克的靶子，但凡出任务，秀清便鲜少使用它，况且行走在陆地，叫她能更快地养成辨认方向、避开危险地带、时时刻刻警惕的习惯。

　　一边给自己灌水，秀清从袖子掏出一片纸张，附上手捋平，然后再度仔细注读，试图找出字行之间隐藏的深意。

　　既然是寻宝赛事，提示是不可或缺的，不然让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这么大的地方寻找，给再多的时间也无济于事，然而秀清上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这深意压根不存在吧。

　　‘此水非彼水，此湖非彼湖。
　　若要此间来，必将林丛过。’

　　……这么简单真的行吗？！

　　秀清哭笑不得地挥舞着纸张，她为了方便拿出来分析甚至将其记了下来，可她越写越不对劲，这里边儿真的有什么深意吗？分明浅显易懂无比啊！

　　耳尖一动，她速度收好纸张，闪身跃上倚靠的榆树，修行体修功诀让五官较其他人灵敏，秀清在对方察觉之前早已凭借听觉知晓，而且她惯于不使用神识，她确信来人必定尚未发现她的位置。

　　屏心静气地等待着，等待的人终于进入了视野范围。

　　第二场赛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