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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七、 麻烦 这天底下的 ...


  •   鼻头透红,眼眶水肿的男孩儿身段细长瘦削,道袍套在身上勾勒出了对于少年的年龄而言绝对不寻常的骨感,几乎第一眼给人打小挨饿的印象,眉眼间撒了几分阴鹫,看起来不好相与极了。

      额上刻有几道细纹,眉宇充盈着阴沉的男孩儿捏着手帕递过去,别过头忸忸怩怩地低语道:“多谢你。”

      他说得实在小声,秀清没听清,复又问了一句。

      徐离缚苍白的脸颊变得酡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柔和莹润的月光添了一份男孩儿欠缺的谦和,颇为恼羞成怒地猛然喊道:“我说谢谢你啦!”

      话一出口,他就懊恼地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又不讨人喜欢了,咬着唇,自个儿生闷气地在心中埋怨自己,怎么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呢。

      秀清多多少少摸清了徐离缚的性子,一点也没生气地笑道:“我们是朋友,不必言谢。”

      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心底深处打翻,那是多年以来长久未出现的心情,不可言说的奇妙感觉。徐离缚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这种饱实感,就是快乐吗?

      二人所在的位置仍旧是那处静谧的小庭院,徐离缚还尴尬了好一阵,倒不是说什么‘孤男寡女’这种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一个才是十岁的小娃子啊——可是埋在一陌生人肩窝哭,已足以说明待他冷静下来后的难堪和尴尬了。

      “说起来,我忘了作自我介绍。”秀清忽然发现自己总是容易忘记给别人介绍自己。“日月明为姓,名单字一个悾,道号秀清,师承归仙。”

      明悾,秀清。
      秀外而惠中,清声而便体。
      真是好适合她的名字……徐离缚暗自想道。

      郎朗上口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人用几个字符表现出来,可最后她似乎说了自己……扫了一眼青衫上格外显眼的白色腰带,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出口的话语也不经意间冲人了:“你是元婴真君的弟子?!”

      秀清奇怪地瞧他一眼,“是啊。”

      往日记忆一幕幕地浮现,徐离缚此生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

      ‘天才’无一例外相貌出色,家世背景非大富大贵即名门望族,普一诞生便含着金麒麟,性子样貌不说,寻常人等梦寐以求、打破脑袋也只能望尘莫及的‘资质’他们均轻轻松松地持有,仿佛上天一开始就优先偏爱他们几分。

      若只是这样,徐离缚或许不会这般偏激又挫败,可该死的他们偏偏总是高高在上地用怜悯的目光俯瞰他这等‘凡人’,根本不知那所谓的‘恻隐’之心,除了加注他们更大的痛苦以外,别无它用。

      “我厌恶天才!”徐离缚压抑地背过身,哪怕愤怒,极其反感‘天才’,却已不想将气撒到秀清这个‘朋友’身上。

      “那些一出生就坐拥了所有资源,优越的环境、良好的教育、上佳资质的天才,无需太过努力,一切的机缘便自己送上门。然后反过来用叫人厌憎的目光看着我们这群普通人——我厌恶天才!”他又是焦虑自己的语气不好,一方面又觉得应当将这番话说出来。

      秀清是徐离缚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朋友,他没跟人如此相处过,压根不懂该怎么和人交往,却隐隐觉得跟‘朋友’该直话直说——虽然大多时间他做不到。

      小包子抬头望了望夜空,皓月的光芒几乎掩盖了其余繁星的色泽,那种柔和而浓厚的亮色并不沉重。

      她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我也认为天才多多少少不讨人喜欢。”

      人,抑或修仙者,能喜欢各方面比自己强大,做任何事都出奇得顺利的‘天纵奇才’才见鬼了,无论是嫉妒还是羡慕或是另外任何一种情绪,也绝对跟‘欢喜’扯不上关系。

      徐离缚一惊,小心翼翼地回过身,双眼注视着抬头赏月的孩子,惊心动魄的月光为她尚显得孩子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叫人心生动容的‘美’。

      鼓起勇气在好不容易结交的‘天才’朋友面前说她那类人的不好,徐离缚是下了蛮大的决心。

      他设想过秀清会发怒地骂他或是失望地离开,各种令人后悔的种种在徐离缚忐忑不安的脑海里过滤了一遍,却远远没料到她竟是会附和他的话。

      不是因为二人身为朋友所以讨好,秀清是真真切切地这样认为。
      ——徐离缚相信明秀清所说的一切。

      秀清没注意徐离缚的呆愣,自顾自地说:“我不想去否认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因为那的确存在,可与此同时,我也不会去抵赖天才同样需要努力。”

      她低头转首朝他笑了笑,含着一股子‘自己没解释好’的自责,继续说:“在我眼中,天才也跟普通人一样,一辈子战战兢兢、磕磕绊绊,一齐行在追求‘道’的路上,二者一般无二。”

      秀清小惭愧地摸了摸因坐着的姿势而摆在膝上,衡怆冰凉温热的剑柄,“虽然可能天才确实要有利一些……”

      徐离缚已经听不见对方因‘自个儿说辞真是烂透了’的慌乱话语,他的意识再度陷入了混乱的漩涡之中。

      秀清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均正确得找不出反驳之地。

      愈发模糊的遥远记忆当中,徐离缚的双亲也曾是他厌烦的‘绝代双骄’,然而印象中,他们从未因此而自得猖狂,甚至……甚至还为了‘上天宠儿’这个称呼而焦头烂耳,抗拒困扰。

      秀清局促不安地打量着男孩儿看不清神色的侧颜,说着说着回到原地,她恨不得给自己来一下宣泄自己的懊恼。

      正在绞尽脑汁儿想着说点什么挽回时,被她用‘热切’的目光堪称瞪视着的男孩儿忽然张了嘴,嘴角似乎上拉了那么一丢丢,露出了个浅到连贺齐轩的‘点头示意’亦比不过的弧度。

      秀清还没全数被震惊,一句字正腔圆的‘谢谢’倒是让她再度羞赧了起来。

      连忙摆了摆手,“我没做什么,反倒是……”

      “不。”徐离缚头一回没拿那副阴沉的嘴脸看人,极为认真地打断了秀清的推辞,然后以这尚为短暂的一辈子也没用过的坦率铿锵的语气说道:“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能够遇见你。’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一条独自一人绝无出口的道路。’
      ‘谢谢你,存在着。’

      秀清愣了一愣,旋即扬起那叫人看了便不由自主一同开心起来的笑容,承下了徐离缚的道谢。

      这厢咱小包子又解决了一个‘失足’少年,那边儿第一个‘信徒’打完了胜利后浑身舒坦的口水战,回头见心目中头一个认可的人儿不见了,心中不免焦躁地担心对方是否不满了自己,从而高呼起她的名字。

      “咦?”秀清侧耳倾听,来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叫唤。“似乎是慕师姐的声音。”她‘啊!’了一声直起身,“我该走了,慕岚师姐该发现我开溜了,阿缚要一起来吗?”

      徐离缚耳尖红了红,但脸色惯常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去。”

      秀清也不强求,回头急急地说:“那咱们明日交流会再见,若没空闲,便以传音符联系,这样日后或许还能约妥在哪处儿任务地点见面呢。”

      打了声招呼,小包子‘失礼’一次不等对方的回答疾步往回走,踏出庭院之际,男孩儿略显阴郁的嗓音顺着晚风送到了耳边。

      他道:“日后,秀清喊我为秉天吧,那是我的道号。”

      秉天。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徐离缚曾一度极为反感这个道号,认为父母绝对是随便取了一个悦耳的号而已,完全不顾孩子的本来面貌,像是一种为了掩饰他阴沉的性子所做的遮羞布一般,实则更为徒增笑料罢了。

      如今仔细好好想想,也许是他们赐给他的美好寄托也不一定。

      止住脚步回头,小包子高喊着‘好呀!’,才迈着那略略长了些的小短腿离去。

      “慕岚岚你喊谁呢?”拉扯着音角说话的郗鸿燕歪着那颠倒众生的俊美脸蛋,怀中的小生物换了个位置,懒散地卧在男子足以引起女性群体尖叫的伟硕肩膀。

      “我在喊——秀清!”

      不知从哪个草丛钻出来的秀清头上顶着片绿叶,加之那浅淡的青色长衫,乍看之下还真有青叶童子的感觉,她上前几步,不好意思地低头说:“抱歉师姐,让你费心了。”

      慕岚摇了摇头,惯常冰冷的秀丽脸庞挤出一丝笑,“无妨,倒是我在秀清面前失了仪态。”

      “慕岚岚,这个脸颊圆乎乎的小孩子是谁啊?”郗鸿燕先前沉浸于遇上自家青梅竹马的喜悦当中,一贯天真并容易被人忽悠的鸿燕压根没注意慕岚后头跟了个小尾巴。

      “这是我的师妹,秀清。”

      慕岚拨开秀清头顶的叶子,转而介绍身边的‘男孩儿’:“秀清,正如先前我所说的,这是我的熟人郗鸿燕,凌叶门徒。”

      “郗师兄。”秀清想着这人虽不是同门,但明显与慕岚非常熟悉,喊一声师兄也并无大碍,称呼‘道友’的话总感觉怪别扭的,哪怕惯常是个认生的小鬼头,可在此人面前却陌生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美色?

      郗鸿燕似乎被喊师兄十分受用,万里挑一的俊美容颜摆出一副灿烂的笑靥,晃花人眼。虽长了一副风流韵致的出挑妖孽模样,郗鸿燕的性子意外的与秀清合得来,既天真又单纯,还贪玩儿,十足十的小孩样儿。

      这人与纪宗承倒有几分相像,不过比之后者容易毁坏自身形象的强大二愣子德性,郗鸿燕开始讲话时,比起破坏那俊美的脸蛋带来的极致感受,倒不如说添加了另一种风趣儿。

      年纪小的小姑娘遇上他有种顽皮兄长——毕竟郗鸿燕单凭相貌就让女孩儿们高兴坏了——的感觉,年纪相当的女孩子则会觉得自己多了个坐不住的捣蛋竹马,既甜蜜又酸涩。至于年纪稍长的嘛,郗鸿燕那恍如青年的沉稳与少年的跳脱混杂的小样儿,足以让母性泛滥的女子恨不得捂进怀中好生疼爱着。

      认生的秀清没多久就与郗鸿燕闹得欢腾了,在摊位之间上蹿下跳,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慕岚在身后跟着,总有一种领着俩小孩逛闹市的错觉,不过想想也是,不说郗鸿燕那从小到大的活泼劲儿,单论秀清而言,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小娃娃,对从未见过的祭典感兴趣无可厚非。

      实际上她自己不过双八年华,一青涩小姑娘的年纪,可惜两辈子加在一块儿,按世俗的话算得一‘半老徐娘’了,性子稳重成熟得多。

      她望着今夜灯火透明的寅庵龙,神色微敛,眼中锋芒一闪而过。

      前世的‘慕岚’因为各式各样任性、娇纵、懒惰的原因没去参与交流会,自然不晓得许多东西,但戚歆在交流会这个场合得到了莫大机缘是千真万确的。

      当整个寅庵龙因这难得一回的机会陷入极大的狂欢气氛中时,庞大的骸骨形城邑的某一个角落却出乎预料的安静,甚至可以说孤寂。

      寅庵龙这般繁衍了千万年的古城,落魄穷困的区域基本不存在,废弃屋舍也基本充公,被公家回收,整治一番重新分布出去,因此稍微简陋一些,方便做啥见不得人之事的地方也少得很。

      不过今晚多数人夜不归宿、彻夜不眠,所以外城许多屋舍均空无一人,想动手脚倒是方便。

      萧瑟寂静的街道突然出现一人或许颇为怪异,但端看那人堂堂正正的走姿,抬头挺胸毫无停顿的步伐,联想到彻夜狂欢晚归的浪荡子而已,没什么稀奇。

      黑影走进角落中的一处房舍,没多加迟疑推门走了进去。

      此舍面向东面,极好的建设风格让其四通八达,无论朝起朝落,屋内皆敞亮透光,只因身在角落,所以少有人问及,后来给了一倾家荡产、举目无亲的二十多岁小青年。

      皓瀚月辉穿过绵薄的纸窗,投下一片细碎的银色剪影,屡屡透明的尘埃飘飘起舞,纷纷扬扬落上了几只细长的物件。

      物件摆放的形状像极了枯槁残枝,色泽哪怕拥有了皓月照耀也看不出丝毫的柔美,甚至呈现了如同屠夫刀下丢弃的烂肉,那股令人作呕的,红白混杂一块儿的腐败气息。

      仿佛几根剥了皮的手指头——不,那正是几只没了层薄薄皮肉的手指头。

      黑影进了住宅,直奔这间屋子,对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视若无睹,从不知哪儿掏出一顶暖炉样式的器皿,巴掌大小,他不知施了什么把戏,那铜炉竟是缓慢胀大,大概有一个脑袋打小才制止。

      将三足炉安置于地时,他漫不经心地唠唠叨叨着什么:“够晦气,半点痕迹也不许留啊……”

      瞧瞧离他不过几步的尸体,行迹古怪的这人还真敢立牌坊。

      继续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玄色荷包,不过两指长短的布袋居然叫他整只手给伸了进去,不慌不忙地捞出一把粉末,嘴里持续嘀嘀咕咕,然后手掌竖着成拳,不断将泛着可疑绿光的粉末掷进铜炉。

      幽青色的火焰突兀闪现,照亮了男子平淡无奇的脸庞,还有唯一让这张脸添些特色的伤疤,贯穿右嘴角。

      火光以一种诡异至极的位置吊挂在火炉上方,从那对粉末衍生出来,幽幽的青火散发着光怪陆离的绿油油光芒,男子的脸青白青白的,正如死去多时的尸体。

      哦,不指男子身旁的那具。

      那簇火苗当中附加着一团近似透明且流淌着的月白光辉,更接近水流,时不时咤开五颜六色的光线,好似淹没了千万道电光的湖泊。

      然而根本没有水的清澈,将那团月白色的‘东西’比作成一滩污浊不堪的沼泽合适得多,那些所谓电光也压根没有雷电那种霸道坚定的风骨,偶尔软塌塌的混作一团,乱七八糟的颜色融在一块儿,怪恶心人。

      大卷大卷的‘电光’翻滚着全数没了踪迹,那男子却泰然自若,似乎正等待它们消失。

      “……呼……终于联系上了……”

      徒然响起的声线并未传开太远,仔细一听的话,好像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位置,根本不是处在这间屋子的任何人发出的。

      是那团‘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七、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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