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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六、 事多 ‘失足’少 ...


  •   这声呼吁在秀清看来怪异极了,一惊一乍的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由瞧向那人发怒的对象——慕岚,心底有些隐隐觉得师姐身边净是怪人。

      慕岚脸色一冷,稍微柔化的神情再度如坠冰窟急速冷却下来。

      凉凉的视线落在来人身上,却不回答她,反而是转身恨铁不成钢地问鸿燕:“你那法子,是这个人告诉你的,对吗?”

      “是啊!”鸿燕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洛茵茵可热心了,上至排景下到衣着,洛茵茵都很亲切地告知于我。”随即侧头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慕岚冷笑一声:‘怕这只是接近你的借口而已啊傻小子。’

      所以说,慕岚常常为郗鸿燕收拾的烂摊子就是这类既有‘情调’又有‘喜感’的‘好事儿’——整理那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桃花债’。

      倒不说郗鸿燕是个惯常招蜂引蝶的花花公子,恰巧正相反,郗鸿燕无需过多讨好纠缠,单凭站那儿不说一句,或是颔首微笑,就多的是大把大把的姑娘女孩儿凑上前,叫人看了嫉妒羡慕在心,却怎么也无法忿恨起来。

      要去责怪一个压根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并且心理年龄或许还没咱小包子年长的‘少年’较劲儿,总感觉和成人欺负小孩子一样丢脸又掉面子。

      那洛茵见慕岚不予理会,甚至示威似地转头去与心心念念的鸿燕讲话,直觉告诉她自己被小觑了,抬高了声音妒火中烧地喝道:“姓慕的,给本姑娘离鸿燕远点儿!”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走了过来,伸手想扯开二人。

      慕岚嫌弃地侧身躲过,冷笑着言简意赅地说:“利用小孩子的天真,童道友不认为自己未免过于卑鄙了吗?”

      “你!”童洛茵一滞,白皙的脸腮涨红,“多管闲事!鸿燕是本姑娘同门,无关人士插嘴也不嫌害臊!”洋洋得意地抱臂,右脚不停点着地。“本姑娘要与本姑娘的‘师兄’先走一步了,慕道友随意。”

      慕岚上前一步隔开二人,冷着脸说:“望童道友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童洛茵也是慕岚前往归仙之前就追求郗鸿燕的众多女子之一,她们那个圈子皆是修仙世家,故没多少人反对他们自由往来,而童洛茵就是其中追求最为猛烈凶悍的一员。

      小时候童洛茵就是出了名的喜好美男,小小年纪就跟着长得好看的男性后头跑,这虽多多少少惹人诟病,但也没多少人跳出来指责,毕竟关乎私人爱好,而且童洛茵并没有惹过什么实际的麻烦,也就听之任之了。

      后来郗鸿燕出现,童洛茵可劲儿地追着跑,然而当时多人牵制,她无法太过分。

      之后选择门派之际,对凌叶御兽感兴趣的只有郗鸿燕与童洛茵二人,那晚不知多少人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也无可奈何,好在二人师承不同,郗鸿燕才逃过了‘魔爪’。

      童洛茵面色一变,愤怒地开骂。

      视线在三方来回打转,秀清多多少少明白了二者争吵的理由,这虽并未让她对慕岚的印象好感下降,却也觉得一股无趣在心中升起。打口水战一直不是她所喜欢做的事儿,更何况为了一些不知所谓的缘由。

      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将‘战场’让给二人,遂即索性走到了远处。

      远离了喧哗,一种静谧的凝然罩着四周,月光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不切实际,朦胧的银色,雪纱一样在半空微微倾斜。踏入花园,如同坠入了飘渺虚幻的梦境,澄黄柔和的萤光围绕着池塘旋转。

      不自主地拿出衡怆,在这漫天银光之下,对月当剑……“何人在此!”

      未来得及出剑,响动打断了奇妙的心境,秀清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对准了一圈圈晕染着灿烂皓光的墨绿草丛树环,再度出声警惕,若非躲藏之人踩断了枝条,陷入感悟的秀清是断然无法发现的。

      “再不出来,休怪我剑下不留情。”秀清沉声威胁,毫无感情的软糯声线显得更是怪异怵人。

      寅庵龙今晚是个不眠夜,无云的幕间一轮弯月咤出了清澈动人的柔和光芒,耳廓深处是喧闹的祭奠微微传来的人声鼎沸,庭院却是一片寂静,顿有一股远离尘嚣,空阔灵透的世外之感。

      衡怆所指之处,一道黑影从阴翳处慢吞吞地蹀躞出来,温顺的月光洒下,却怎么也捂不开那紧锁的眉头和阴沉的脸色。

      秀清逐渐挪开衡怆,但不忘紧握着,仍旧拿尖锐处对着不是敌人的人是一件失礼的事,可基本的防备心理还是得怀着,让人钻了空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为何躲在那儿?”

      年龄不出双八的少年锁着眉,小小年纪额间已有了惯常皱眉的细纹,眼神流转之间太容易察觉那生根发芽的没落和惆怅,像极了不得志的士族少爷,他尖锐的回答宛如一只炸毛的花猫:“我本来就在这儿,是你闯进来的!”

      秀清注意到男孩儿身上道袍的花纹繁复瑰丽,重笔处组合起来如同一个‘御’字,染着温柔月光的袍子却压不住男孩儿骨子里的阴沉。

      看着他难掩瘦弱的身躯和微驼的脊梁,秀清不禁忆起了四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施奕,两者身上有着极为相似的气息——颓唐、忧愁、自卑和尖刻。

      他的语气虽不好,说的却是实话。

      出入庭院的道子只有秀清脚下这一条,除非她离开,不然对方无论如何都会被秀清看见。摈弃戒备,秀清有些尴尬地拱手道歉。

      男孩儿额上的褶皱加深了几分,他似乎有些无措,有些别扭,但他犹如浑身塞满了尖刺的刺猬,试图以强大刻薄装饰懦弱又自卑的小我,闷闷地抬高声量:“我没有要你道歉。”

      秀清盯着少年抓住袖子那掩饰不安的动作,突然收回了握在手心的衡怆,上前两步:“可是我误会你了,所以必须道歉啊。”

      他在秀清上前时,神情下沉,手掌用力抓着袖子,仿佛畏惧般后退了两步。这不是因为‘秀清’,他在畏惧‘有人正在靠近’这个事实本身,可一听小包子坦率的话语,他愣住了。

      忘了后退,忘了抗拒,他注视着孩子直至人心的澄澈视线无法动弹。

      孩子的声线清脆又软糯,出口的语气却是多少人都望尘莫及的认真与直率,那双滴流的玄色珠子毫无犹豫地直视他人的双目,竹松般笔挺地立在中央,洒脱大方——这是他终其一生亦无法做到的事儿。

      “你……我、你……”

      徐离缚不喜欢人堆儿,原由让他既是羞惭又是难以启齿:他走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中,总会有一种谁人都以鄙夷而嘲笑的目光打量他似的感觉。

      他也晓得这个猜测不自量力极了,可从小到大在门派,所受的待遇从不离‘同情’二字,然而在他看来,那同情的思绪从来不离藐鄙与讥嘲这两个基准。

      思及他人是这般看待自己的,强烈的自尊心就忍不住生出怨气。

      长年累月的‘怨’,便成了此刻让徐离缚焦躁又尖酸的主要源头,自尊心所引发的攀比,从而导致的‘自卑’几近让他发狂。这再度牵制修行,近一步加深愤怨,直至成为‘心魔’,最终成为一个逃不开的死循环。

      他人口中的‘资质’,就这样化作了他对如今这个地步蹉跎不前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顺理成章’地开始埋怨赐予他此等低劣资质的‘天’,怨怼始终以‘同情’来看到自己的师父、同门、天下人,甚至迁怒修为高深却早早撒手人寰的父母。

      ‘为何这般对我?’、‘居心何在!’——成了他厌恶拒绝他人帮助的最佳借口。

      徐离缚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关乎自己的任何事,展露自己的软弱仿佛首先示弱一般,赤*裸*裸地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他人眼前,那会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

      然而他又向往那种品性高洁、从不畏惧他人言论的真正的‘强者’。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打转,徐离缚如同立在漩涡中的一颗飘忽不定、随波逐流的野草,他万分希望站稳脚跟,却终究敌不过瘦弱怯弱的植根,然后被惨烈地搅得天翻地覆。

      情绪愈演愈烈,径直引爆了那根敏感纤细的弦。

      “我厌恶你这种人!”徐离缚崩溃地失声大喊,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可比起指责秀清,他这样大喊大叫更像大声地自言自语,是以秀清并未感到被冒犯。

      “满不在乎地抒发自己的意见!丝毫不管带给其他人的影响有多深!总是恰到好处!恰到好处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丑陋!”他歇斯底里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然后、然后……又是这般宽容……这般宽容……”

      肩膀单薄瘦削的男孩儿慢慢弯下腰,看得清指节的双手捂着眼睛,溪流一样的泪珠从指缝间徐徐滑落,好似男孩儿那么多年压在心底的郁结顺着泪水流淌出来。

      从一开始的狂暴,徐离缚的态度逐渐变为了柔软的胆小和深深困扰着他的自卑还有——自责。

      “为何不怪我!为何要那般好!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

      说到底,徐离缚只是个幼时没了爹娘,独自一人思虑过多才成了这幅模样的小鬼而已,而从他的话语来看,他并非不知晓周围亦有关心他的人,只是大多时间,阴暗心理占了上乘罢了。

      多少夜晚徐离缚也曾这样在席塌间碾转反侧,失声垂泣,无法将自己的愁肠诉说于人,愈发痛苦亦愈发沉默。

      他不解为何自己突然忘记了忍耐,毫无掩饰地在陌生人面前揭露自己,可心中乱糟糟的,千万烦恼缠绕着心头,让他顾及不得别的,只剩下自我发泄。

      ‘……好难受!谁来……’

      一团温热忽然罩在头顶,如同五月春光般和煦,并不强烈,但足以暖到心里,倒不如说,正是这种径直倾盆而下,却不过分强烈的阳光才最为叫人贴近。

      “无需懊恼。”分明是稚嫩的童音,平白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任何人都有不愿意他人窥视的一面。你有,我有,他们都有。”

      秀清学着自己的师父、师姐以及师兄的模样,略微不熟悉且笨拙地抚摸着徐离缚的脑袋。

      以往她伤心懊悔之际,他们都是这样安慰她,十分简单的动作,可让她感觉到他们的关心,特别时刻还会加一个小小暖暖的拥抱。

      换做平素,徐离缚断不会让人这般靠近,可此时此时他需要的正是这个。
      ——安抚。

      徐离缚怔怔地抬头,噙满泪水的双眼落在对方脸上,她满是认真的脸蛋,笨拙又柔软的动作无一不叫人心生触动,当她看向自己时,更没有所谓的‘同情’或者轻视。

      “我师父曾说,修仙者虽然自成一统也不过多接触凡人,却仍然是从‘人’演变而来的,所以我们依旧会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只是比起凡子,修仙者更善于坦然展露或者控制而已。”

      秀清记得她问过穹晷相似的问题,当时他凝眉思忖了片刻,然后给了她这样的答案。

      眼角瞥见徐离缚愣愣地看着她,显然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不由熨贴一笑,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儿,轻柔地为对方拭掉泪痕,接着学玄泯的模样将他揽进怀中。

      可惜身高不太够,哪怕徐离缚跪着,秀清也只能钩住他的脖颈,来了个孩子式的熊抱。

      “但是,你无需担忧。”秀清想起了总是容易担心太多的师姐师兄还有师父,可比起困扰,她觉得开怀和心暖。“我相信,身边一定不乏将你放在心上的人。”

      清新的竹香钻入鼻腔,徐离缚如同一个久经沙尘唇焦口燥的旅人,将对方仿若甘泉的话语一滴不漏地接纳过去,如获珍宝一样记在心底,然后一遍接一遍地循环重复,直到滋润那枯槁索然的嗓子,填满那愈发扩大的空洞。

      眼泪争先惶恐地冒出来,不争气地顺着脸颊跌落,他无助地哭泣,而对方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形象全无地嚎啕大哭。

      “我们是朋友了,所以我关心你。”

      何时怀上了她的肩膀,徐离缚记不得了,唯一清清楚楚的,只有那恍如阳光初照的温暖以及不断重复的: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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