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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未来 乘风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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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三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一秒钟前的喜悦登时分崩离析,灼热的心霎时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冷却下来,明朗透彻的眼中,兴奋还在生成当中,脑子甚至停止运作了一瞬间。
太迟了……吗?
……
……
但,她要止步在此吗?因区区的困难而止步不前吗?她想要放弃生命中最大的理想吗?
不可能。
哪怕将要舍弃这栖宿的地点,哪怕要孤身一人踏往不知前进的道路在哪里的旅途上,她亦不会轻言放弃。
这是她的执着,即是无声的誓言。
明三丫不信邪地跑到刘丫蛋家门口,用身体去撞那扇门,也不敢太大声,这声响往常也是足够了的,可是等待了片刻,还是无人过来应门。
也就是说……已经走了。
三丫望着日出的东方,璀璨灼亮的白光刺痛着双眼,冉冉升起的晓阳节节攀升,仿佛不知疲倦,一刻不停地散发自己的热情与执着。那热血的拼劲儿并没有褪去,但是头脑却愈发冷静,理智地思考南扬城是在哪个方向。
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十分难得,既有赌徒的九死一生,又有智者的深思熟虑。
便犹如有勇有谋的千军将领,面对滔滔不绝的敌手仍从容不迫,狂妄地将自己的性命,以睿智的对策以及果敢的行动来一一捍卫。
这种紧急状况,脑子纷乱的情绪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放在一边儿,全身心思忖着如何解决困境,不甚清明的记忆也越来越澄净地一一浮现
记得唐先生就是从南扬城来的,三丫还记得当时秀才先生很惆怅地看着某个方向……可是,当时她才三岁多,不记得了,应该说记得才有鬼——她是早熟,不是妖孽。
以前……以前丫蛋家亲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明三丫使劲儿思忖了一会儿,在她想破脑袋瓜子之前,终于找回了那零碎的记忆。
上回刘丫蛋带着她偷偷吃的软糖就是她家亲戚带的,当时三丫还追出去老远想看一看富人家的马车是长什么样的。
‘啊!是走东街过去的!自己怎么这么笨!应该想到当时秀才先生背后就是自己常去的那座山!’明三丫骂了自己一声,也不管自己的双手还绑着,趁街道无人就迈着步子往东街跑去。
穿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瘦小的孩子快速地跨步,脚底板磨得生疼,暴露在外的肌肤被茂盛的草枝藤条划出了数道血痕,但她的步伐迅捷,不一会儿便走过了这块被居住在青红村的村民砍过的树林。
匆匆走下崎岖不平的山路,三丫一路小跑着远离了日阳逐渐升起的镇子,往无法得知的未来前行。
行了一个多时辰的明三丫停下来喘了口气。
晚间她没吃多少,白日也是一大早就逃了出来,肚子已经饿得抗议了好几声。瞅着出现在眼前的分岔,三丫遵从自己的本能,先从道子的两旁合着叶叼了野果吃,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山里的小包子晓得什么当吃。
心急,但是唐先生所说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实在是太有道理了,一边咀嚼着酸甜的野果,三丫仔细打量岔口。
明狗子和他媳妇不会太快察觉三丫的失踪,依照他们的性子,估计还会将她关上半日才会放出来,所以不会那么快就找过来。
关小黑屋也不是一次两次的经验了,三丫记得最狠的一回是自己实在看不惯加重语气‘骂’了几句无理取闹的明皮蛋,被明狗子他媳妇扇了一巴子关进屋里一天一夜,中间还是明大丫偷偷扔了个黑馒头和几片禾水叶进来才没脱水饿晕过去。
将三丫关里头,夫妻俩估计还会高兴省下一口饭呢。
打从落地起就住青红村,八辈子不踏出村一步的村娃——咱明小包子怎么可能认得路,她瞧了大半天还是理不出头绪,索性一咬牙,闭上眼拐入了左边的路口。
这是一场豪赌,明三丫为了一个陌生到毫无根据的东西,赌上了接下来的人生。
若是赌对了,她便可以接近自己所求所望,若是错了,那她很有可能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从此以后与她的理想失之交臂,连带着赔上一辈子。
这样的想法在明三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场豪赌的风险着实过大了,平常人等怕是过滤到脑子里都不敢,可人生赢家往往需要的,不正是豁出去的勇气吗?
何况成仙,又何尝不是进行一场横跨万年的绝世赌约?
明三丫那么小一团的小身板极快地消失在地平线上,毫不知情自己稀里糊涂地偏离了预定的方向,朝更为遥远的城邑傻不拉唧地撞了上去。
所以才说小包子聪颖是聪颖,终究还存着孩童的天真幼嫩,不过照她这热血拼命的倔劲儿,倘若日后仍然有着此刻的坚持,看似失败的抉择,或许会转化为一个成功的转折点,不是吗?
‘东有缪定,不可名状。西有梅林,韬光观篁。’
朔北国家喻户晓的两处名胜游地一东一西,明三丫所选的官道,直通往身负奇名的‘缪定’。
缪定山脚下建有一城,前朝遗留千年古城,名长平,译‘长久的安平’,之所以这古城繁荣昌盛,千年来亦长荣不衰,极负美誉,便是那山的缘故。
倒不是因为缪定山盛产美食珍兽,但居于长平城乃至整个朔北国上下不知凡几的人众皆清清楚楚:缪定山乃天下大派——归仙门所栖之地,亦是仙人聚居之所。
长平城几乎所有的居民都因此受益匪浅。
长年踏足长平城的外乡人不下千万,那一块的客栈、茶馆、驿站长期生意兴隆,数目更是凡不胜数,令人眼花缭乱,就连王孙贵族,长平城的人都见过不少。
若进入此城,定会发觉此地与其余边境城邑的不同,而咱们明三丫明小包子,便是在那儿得到了求仙问道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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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小心翼翼地将身子隐没在草丛当中,瘦小的身子被大片大片墨绿色的灌木掩盖,也停了咀嚼着的野果子,鲜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滴落,打湿了身下的平地也不自知。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玄幻奇妙的一幕幕映入眼眶,促成了她接触仙界的第一步。
离开青红村,明三丫一下子走了好几里路,凭着野果子果腹、禾水叶止渴,划出的血丝也因夜间的凉气结痂,那一脚老茧估计又结出了新鲜的疙瘩泡子。好在一路上精神都光顾了埋头赶路,也没察觉,如今一停下来,这身嫩骨头就开始打颤。
明三丫一步不停地赶路,顾不得别的,但一经休息,前一日的待遇便犹如涛浪一般袭来,心底总是酸涩不止。
却有一道声音,可能是天性的冲劲儿,低低地说:‘向前走吧,别再回头了’。她遵照着,不曾回首,偶尔累了重新念叨起来,也尽量不让其影响自己。
那里终究是明三丫抛弃的归宿,终有一日,她必须回去,实实际际地做个了断。
此时此刻,三丫却忘记了心灵和□□上的疲惫,目不转睛地盯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幕,灿若星空的黑眸倒映着夜幕下几人灼如繁辰的明亮身姿,仿若开天辟地的光芒万丈。
“靖天小儿,本座敬你师从浩天霖轩,但若不速速放下紫归莲叶,莫怪本座不念旧情,亲自拿下你!”一粗犷的男子这样吼道。
此人一身蓝白分明的长款绸缎,流淌着鎏金色的细腻光晕,脚不着地,立于空中,单从依风轻颤的袍摆便形容了他威严端周的眉眼,周身亦环绕着不苟言笑的庄束。
“威烈真人,念在与先师的旧情上,我已大开其恩,并未立即扫了你的面门。自从结成金丹,我早非真人的徒弟,而如今真人亦飞升天灵真界,威烈真人大可不必顾及恩师的颜面。”
威烈真人口中的靖天,素色深衣连衽钩边,丝织绅带悬于剑鞘,下裳为裤,黑履显著与众不同的骄傲性子,眉宇如同掌中长剑锋芒毕露,寒光乍泄。此刻则是讥嘲上挑,嘴角亦挂着冰冷胜霜的傲然笑意。
简简单单一袭素衣的青年,坦荡地凌空而立,犹如一柄长剑横跨当空,刺穿乌云遮蔽的苍穹。
桀骜不逊的一把剑——打量他,便会有这种错觉。
靖天真人傲然的视线一一扫过成包围圈却面有异色的三人,紧握长剑,丝毫不见畏缩。
沉重的压迫感挤压着肺腑,明三丫的呼吸也因缺着什么急促起来,一身嫩骨头打颤,不由自主地缩成更小一团,但她心中的情绪更甚,盖过了那令人窒息的强烈威压。
面临危机仍旧仗剑迎上的傲骨,潇洒伫立空中,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撼动他的意志的身影,自在无束,了无牵挂,如同自己每日每夜所幻想的,那遨游天下、恣意妄为的——仙人。
逐日家无拘无束,自在逍遥此一长生之美。
但闻心中仿若惊雷炸起,深深烙在心间,久经未散,那终即毕生所求。
一人一剑仗继天涯,翛然而来,快哉而去。
威烈真君眉宇蹙起,靖天身为晚辈如此说话确实狂妄无礼:“你!”
“法座,如此焦虑,可不是身为元婴修者该有的姿态。”
婉转艳丽的低哑声线悠然而起,一词一句似乎含着千言万语,宛如丝竹管弦,撩拨出心头无法言语的深渊,极尽满足地死在曼莎珠华之下。
明三丫受此媚诱,不禁转向说话之人。
有别于另外三人,绿藤滚边印在如红似火的长袄上,神态安逸慵懒,仿佛不是身临战场,而是倚于烟花三月江杭畔,盼顾粼粼波光的窈窕佳人。
雌雄莫辨的好容貌虽显得女相,却不会让人认错,棱角力挺,眉目柔婉却邪气肆溢,分明是个爱好红装的美丽男子。
三丫大吃一惊,这还是她头次看得这样一副样子的男性。此人虽与唐先生多有相似之处,都是清秀俊俏之貌,可这人气息阴柔,裹着精致红袄不显女气的情况下亦不会突兀,身段视线风流韵歆至致。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却婉转,情意绵绵,光是听着就浑身舒坦,恨不得尽事如美人所愿,只寄望他多说些话。
双目有一瞬间的迷离,却因这充斥虚空的窒息威压,立即恢复了清明。
明三丫不知自己怎么了,只当受了这人蛊惑,秀才先生曾讲过狐狸仙子魅惑书生的趣事儿,当时听了便不断告诫自己不可成为那上当的傻蛋小子。
可咱小包子也不想想,人家狐狸仙子再怎么脑抽,也不可能去引她这个性别为女的小娃娃上钩啊。
庄束严谨的威烈真人哼了一声,偏头拂袖,看样子是不打算回答穿着一身大红的妩媚男子。
明三丫此时注意到,围住那持剑仙人的第三个人是个她从未见过貌美如斯的女子。
年纪不出二五,样貌极美,皓眸中盛放着沧海桑田,眉梢间蕴含着由时间沉淀出来,姑娘家比不得的采韵风华,神态清澈素雅,衣着淡泊出尘。
女子见红衣男子那花枝招展的笑容,不由颦起端丽眉梢,朝反方向靠了靠。
随意绾起的墨发懒散披在腰间,一笑勾魂夺魄的男子抬手撩起半绺,整齐地一把垂下,三丫这样看着简直快要窒息了,实在是太美了。
虽说形容男子为美略为奇怪,但美是一种不分贵贱性别的魅力,明三丫觉得这四人身上皆有一种从未目视过的‘美’,不是来自外貌,而是别的什么她所不知晓的东西。
红衣男子的美妩媚张扬,是后天修出来的气韵,是种勾人味儿,而女子则不同,她的一举一动拥有些微的冰雪清澈,美的不显眼,却透彻。
“庄敏仙子,在下身上有脏东西吗?怎得仙子如此避之不及?”
闻言,庄敏仙子清高地挥起月白色的广袖,眉梢冰霜凝结,不作答。
红衣男子舔了舔下唇,从仙子优美的曲线上挪开视线,看着飘荡在空中的素衣青年,开口:“靖天真君,紫归莲叶于你一位剑修并无益处,何不停手放下,大家共享紫归莲叶呢?”
靖天掌中长剑向前递出,阵阵青蓝色光芒笼住长剑,其形栩栩如生,一圈一圈涟漪似荡开,如此轻柔,却隐约可闻凶凌杀气。
他冷峻地勾唇,牵起一个不似笑容的微笑:“红怜赤子,我虽不问世事多年,紫归莲叶为何物却还是知晓的。”他似乎不屑解释为何剑修执着于确实并无大用的仙草,紧接着道:“但很可惜,这紫归莲叶,必定为我靖天所物!”
三人皆变脸,一因他猖狂的言辞,二为他轻率挥手间,便震荡出了不绝于耳,仿似凶兽的凄厉咆哮。
三丫听着则是头痛欲裂,哪怕使劲不让声响传入耳中,咆哮依旧像是直直在她的脑海里响起一般清晰。
“你——难道已经可以随意操纵玄武之魂了?!”
云晟,赐号靖天,青宗界第一剑修,师从现已飞升天灵真界的浩天霖轩门下,其剑泓泽,辅以天资水属单灵根,半载结丹,百年前结成元婴大典。
“无可奉告。”靖天真人冷声说道。
再次抬手,兽类咆啸传递百里,漆夜当中更似从曹地府爬出,索命而来的泣唳鬼呼。
玄武,上古神兽亦玄冥之意,玄冥既指阴间、九泉,靖天真人的剑意自从融入玄武之魂,便带上了玄武水神之名,因此剑招的威能皆受水神的影响,更甚一层楼。
精通音律的红怜赤子全无从容妩媚,这凄厉叱咤化作神魂冲击,直径冲入了神识中,横冲直撞地肆意破坏。
赤子脸色阴沉,转手掐诀,这才好转了一些,却也闭口不说话了,咱小包子就没那么好运了,直到咆哮逐渐消散,失聪的状态才消褪。
“我念你等皆与恩师同期道友,并为立刻动手,但若你们不分好歹,执意抢夺我手中的紫归莲叶,那我大可不必顾及恩师之情。”青蓝色灵力随着他的音调而张牙舞爪,鬼呼戾泣在其周身幽沉咆哮。
靖天为人着实狂狷,寻常人至少会表以谦称,可他倒好,大喇喇地一口一个‘我’,看来是完全不将三人放在眼里,藐视极了。
“本座不信足我三人还拿不下你这小辈。”威烈法座的衣袍鼓起,庄严周正的气势扑面而来。
“好!来得好!”
靖天长啸一声,仗剑欺上,同威烈真人祭出的法宝缠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