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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出路 此方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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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三丫诧异地看着突然生气的母亲,听她继续吼道:“你个死赔钱货!说什么屁话!不许去!”
“娘!”明三丫并没有像明狗子他媳妇所想那样歇下念头,反而激烈地抗拒起来。“我一定要去!”
明狗子他媳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随后反应过来抬手就一巴掌下去。
“不许去!小孩子家家的被骗了都不知道,那些仙人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就你这个小破孩啥事不懂,不给骗走自个儿晓得往上凑,笑掉大牙也不知!”
明三丫倔强地咬了咬下唇,“我就是要去!爹、娘,你们为什么不同意!”
一直没说话的明狗子极其轻描淡写地说道:“三丫头,不许去,听到了没有。”
“我不要!”三丫站了起来,手上的瓷盘落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明狗子他媳妇痛呼一声,肉疼地盯着瓷盘的碎片,仿佛生生被扒了皮似的。凶狠瞪着三丫,扑上去捉住三丫两巴掌就下去了,边打她边喊:“死丫头!死丫头!你个不省心的死丫头!不听老娘的话了!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三丫没有躲,尽管被打得疼了,还是一声不吭地瞪着他们一家人,另外两个小孩什么都没有说,明皮蛋还偷偷笑了起来。
停下手,明狗子他媳妇剧烈地喘息,明三丫依旧倔强地站着,“我就是要去!”说完,她猛地推开明狗子他媳妇就往门口跑去。
衣领一紧,三丫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明狗子不耐地把她抓起,大步走入房间把她扔到地上,“去去去!去什么去!明日给老子呆家里头!还有活儿让你做!”
“啊!”三丫愤然地大叫一声,不顾摔疼的身躯快速站起来,“我就是要去!我就是要当仙人——”
明狗子踢了她一脚,这次用的力五成以上,三丫惨叫一声被踢到一旁,他愤怒大吼:“赔钱货!给老子呆在家里!”
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根绳子,两三下将她捆住,“给老子老实地呆在家里!”说完,门一甩,将她给关在了里头,然后把凳子搬到门后卡住门板。
三丫大口喘着气,排遣疼痛,被自己的母亲猛打然后又被自己的父亲重重踹了一脚,长期营养不良,身子骨早就虚弱得不行,现儿真是连大气都呼不出来,若非底子好,此刻怕是要一口气上不来晕厥过去了。
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明三丫蜡黄的小脸遍布生理性泪痕,她并没有恨明狗子及其媳妇,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不行……不行……我要去……我要去……”
从卖掉大女儿明大丫开始,明狗子和他媳妇的脾性到底如何,几分端倪怕是显露无遗,而依照他们的渣人性,三丫这种孝敬长辈的三好孩子,恐怕是最好的奴役对象。
阻止明小包子去的理由无非三个:其一是少了个女儿就是少了个可以奴役的人;其二是因为他们坚信所谓的仙人只是一种骗人的手段,明狗子年轻乃至现在,用神棍的由头忽悠了不少人,而作为他的媳妇,明狗子他媳妇自然是心知肚明。
三则是尝到了‘卖’女儿的甜头。
在他们心中,女儿一直以来什么值钱物都不算,就是个赔钱货,所以现在赔钱货不赔钱反到赚钱的时候,当然是说什么都不让她们走了。
足以可见只是些没有人心的人渣。
早晨的降临伴随着心悸的天明,三丫无法动弹也没法子休息,火辣辣的疼痛伴随每一个喘息,稍想挪脚便是钻心的痛,生理性的泪水也是抑制不了,而最为剧烈的,是如坠入湖底快要停止呼吸的窒息感。
当窗子外的天泛亮的时候,痛楚不再明显,三丫蹒跚地爬起来,扭头将泪水拭在粗糙的麻衣上。晨光熹微,满目亮光仿佛照入了心底,点燃了希望之火。
‘我是不会认输的。’
明三丫跑到门边,用尽力气推门,但木板纹丝不动,另一端的凳子以下坡的地势紧紧抵住门板,而门又是向外推的,想要开门就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有人从外头拿开板凳,二则是三丫单凭力气折断椅凳的两只腿,从而不再抵着门板。
不管是哪一种,此刻的三丫都无法办到。
坚持了足足半刻钟,她筋疲力尽地倒在坑上,小脸透红满是汗水,冰冰凉凉的坑此刻显得十分舒服,缓和了浑身的淤青,还让她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休憩稍息,外面传来了响动,经过房门时一道脚步停了下来,悄悄地喊:“三丫、三丫!你在吗!”
是二姐的声音,三丫急忙跑到门边,细细地喊:“二姐!你快开开门啊!”
那边停顿了一下,也不知在犹豫着什么,随之下定了决心似的,压低声量道:“不行,我不会开的。爹娘说得不错,你不能去,你还有活儿要干。”
显然关键时刻,一向比起其他小孩要伶俐两分的明二丫优先考虑了自己,万一中的万一三丫被选上了,那所有的苦劳都会落到她明二丫身上。
其中的厉害关系,明二丫可比三丫要分析得透彻。
明小包子哑然地张了张嘴,她一直是个单纯的孩子,想法也很幼稚,根本没有考虑到原来二丫是这样思考的。同时她又十分聪颖,从明二丫的只言片语中,读懂了她的自私。
“二姐,你怎么……”
“三丫你真蠢,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然后,她走了。
明三丫难过地跌坐在地,这回是悲伤的泪水要流下来了,不仅为了自己今后,二丫话语中暗藏的自私才是致命的伤人利剑。她原本以为这个家的情份虽极浅,但至少与二姐之间是存着信任的,谁曾想,给予信任的人,到头来才是真正背叛自己的。
使劲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抑制哭泣的冲动,她没有时间去停下来哀悼。
不信邪地再次坐起,明三丫使出吃奶的力气……好吧,她不晓得吃没吃过奶水,总之,用尽生凭所有力气,固执地拿身体推门。
‘一定,一定要赶上才行……!’
明三丫从来不是听信于所谓‘命运’的孩子。
歇了一会儿,她站直,发脾气地踢了踢门,可也无可奈何——怎么办呢?
三丫坐在坑上,环视了一圈狭小的屋子。
泥土做成的小屋虽不坚固,却也挡住了一个小娃娃的脚步,唯一的出口——木门被封住,小小的房间中除了就寝的坑,一把椅子,摆在角落的一堆稻草,一扇三四岁小孩手臂宽的窗子就没别的了。
眼睛一亮,脑袋瓜子里某种想法成型。
爬起来迅速来到椅子前,木质的凳子并不高,但比才六岁幼龄,且常年营养不良的小丫头片子高多也重多了。三丫还记得这是刘丫蛋她不要了送给自己的。
‘恩,一定行的。’
明三丫暗自打气,试着推了推椅子,很重,但如果努力的话一定能把椅子推到窗子底下。
这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简单的点子:将椅子搬到窗子底下,站上椅凳,然后顺着窗户爬出去,藏在刘丫蛋家后院到时候跟上去就行。
尽管明三丫的力气比她的同辈要大那么一点点,日日上山捡柴的常活儿也锻炼出了不俗的耐力——于村娃而言——可始终只是个手无寸铁,腰不能抗肩不能提的六岁孩子。
好似咱们必须推动一具比自己还要高半个身板的橱柜一样,吃饱睡好身体健康的我们多久能将橱柜挪个一两寸呢?如果我们还受了伤呢,时间是否要增加?如果我们被绑住了双手呢,时间是否要加倍?
明小包子就在咱这情况。
太阳慢慢地移动,随着时辰的变换,在屋里投射出各式各样的光芒阴翳,仿佛催促着她,要快点。三丫认不准时辰,只能瞎猜,可真实情况是卯时又两刻钟到了,椅子终于被她推到了窗子底下。
这时,难题再一次摆在了三丫面前。
该怎么爬上比咱高半个身子的橱柜,还是在双手绑住,无法借助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呢?
好在咱家小包子的心性足够坚韧不拔,不会被这区区的高度所打到。
三丫丝毫没有泄气地先把身体摆在板凳上,然后扑腾着脚丫子想着上去,折腾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坐上了椅子,快速两下,她站了起来。
好的!接近了!三丫鼓励自己。
幼小的身躯,强大的灵魂。
第三个难题又一次摆在了明三丫的面前——残酷的现实。
矮小的她够得到窗户的边缘,她的眼睛已经扑捉到外边干净的翠绿草丛,清澈脆香的空气沿着鼻翼进入她的身体,晨曦的青草弥漫着迷人袅香,添几分水润,离自由出奇得近。
可这便是现实,窗子仍旧高不可攀,造就了沟壑一般的无边深渊,时时刻刻提醒着三丫,那拼命追赶之后,依然逃离了掌心的机缘。
她体会了一种尚叫不出名字,名为‘绝望’的情绪。
抿了抿嘴,三丫倔强地踮起脚尖,潮湿的空气似乎影响了她,布满血丝的瞳孔中,一点点的湿润酸涩蔓延。她知道那是什么的征兆,连忙抑制这份冲动,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可是……不行,她不能就此放弃。
今日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好不容易靠近自己的机会,她不能任其逃离自己的掌心。三丫不晓得日后的旅途在哪里,只知晓此时,她将踏上寻仙的道路。
因此,她会毫不犹豫地追赶所有擦肩而过的事物。
朦胧的视野中,窗子离她并没有多远,倘若有一双自由的手,爬出去也就是喝口茶的时间,两三下足矣,然而眼下的她,只能狼狈地奢望近在眼前的光幕。
除非……除非跳起的瞬间,半个上身挤进窗子中,借助狭窄的窗口攀着身子,硬挤出去。
明三丫僵持了一会儿,也想到了上述的可能性,她暗暗比划了一下自己离地的位置,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这么一摔,疼痛是免不了的了,可她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成仙这种事她都为自己决定下来了,区区摔跤有什么好稀罕的!
心底有股冲劲儿和倔劲儿,拼命呐喊着‘上吧三丫’,咬了咬牙,猛地蓄力就尝试跳了一遍——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地上去了。
三丫呲着牙起身,倒吸一口凉气,真疼。
身体已经疼得没有直觉了,可她没有放弃,立刻起身,这回较为迅速地爬到椅子上,再一次预备,跳!
第二次、第三次……
明三丫摔倒了五次,回回摔得比前一次疼痛,但她没有放弃希望,此刻她只想着一件事。
——出去!一定要出去!
自始自终,一点放弃的心理都没有出现。
第六次站在椅子上,三丫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窗户,看了看地面,她有点把握诀窍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缓缓流淌的血液鼓动着,耳中只听得见自己愈发高昂的心跳声,震动得鼓膜也听不见其他的了,心底那股不肯服输的拼劲儿正在宣泄自己的热情。
快一点!快一点!
她这样催促自己。
‘只要一步,只需一步便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使力啊三丫!’
咬了咬牙,她找准姿势,奋力一跃——三丫只觉得这次自己跳得老高,往前一扑,她的上半身就挤进窗子中了,身子紧接着一歪摆出奇怪的姿势,顺利停留在窗子的缝隙之中。
成功了!
三丫爆发出巨大的喜悦,成功了!
不肯放弃的心、不肯认输的心和坚定的目标,一下子让她突破了身体的极限,做出了往日连想象也根本无法做到的事。
这时候,只要……明三丫用力蹬着脚,身体匍匐着向前移动,这一刻她无限感激自己瘦削的躯体,不然体形与王大木一样的话,这窗子逃离行动估计就不管用了。
逃脱了窗子,她摔在厚厚的草丛上缓掉了冲势,那清脆的曼妙香味包围了她,提醒着得手的愉快自在。
战胜了残酷现实的喜悦,让她牵起了嘴角。
明三丫并没有一时得意忘形沉浸于此,而是迅速左右看了看,确保明二丫没有察觉自己,小心翼翼地穿过庭院,用身体推开木板,走了出去。
下一刻,她的笑容立即僵在了嘴边,因为,没有马车。